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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血谏夜,裂心痕 陈砚血谏朝 ...

  •   日子像药罐里熬着的汤药,一天天慢熬着,转眼便到了年关。长安城里的年味,被藩镇作乱的流言冲得七零八落,粮价飞涨,流民渐多,连巡街的兵卒都多了三倍,甲叶相撞的声响,日夜在街巷里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临渊在东宫待了三个月,从藏书阁的书佐,做到了太子侍读的随员,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接触朝堂的奏折,接触东宫的核心。他依旧沉默寡言,谦卑谨慎,不露半分锋芒,可暗地里,早已把当年谢家灭门的卷宗,翻出了大半。
      薛敬山当年递上的弹劾奏疏,背后有宗室的联名,有藩镇的构陷,甚至有先帝的朱批。可他越翻,越心惊——所有的证据,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这场戏的幕后,隐隐有萧惊寒的影子。
      恨意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可他每次快要失控时,总会想起苏婉晴的话,想起她给的药,想起她那句“脉要稳”。他夜夜在东宫的冷院里,煮着冷粥,擦着那柄藏起来的旧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乱,要等,要忍。
      苏婉晴每隔三日,便会托人给他送一次药,有时是温经的汤药,有时是安神的香囊,有时只是一张写着医理的字条,从不多问他查到了什么,从不多劝他放下仇恨,只反复叮嘱他“忌动气,忌心乱,忌过劳”。
      两人很少见面,可那份医者与伤者的羁绊,却像药香一样,无声无息地渗进了骨血里。
      年关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出了大事。清流御史陈砚,领着十三名御史,在太和殿血谏,弹劾摄政王萧惊寒独断专权、目无君上、勾结北狄、意图谋反,字字泣血,句句诛心。萧惊寒当场震怒,下令将十三名御史拖入诏狱,廷杖四十。
      消息传回东宫时,谢临渊正在整理奏折,手里的狼毫猛地一顿,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黑。陈砚,是他父亲当年的门生,是谢家出事之后,唯一一个敢在朝堂上,为谢家说过半句公道话的人。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要往诏狱去,可脚步刚迈出门,便停住了。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东宫一个小小的随员,去了诏狱,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暴露自己,满盘皆输。胸腔里的气血翻涌,恨意与无力感绞在一起,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胸腹的旧伤骤然发作,一阵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扶着廊柱,弯下了腰。
      “谢公子。”
      熟悉的清和声音自身后响起。谢临渊回头,看见苏婉晴站在不远处,一身素色医裙,背着药箱,身后跟着两个医徒,手里都提着药包。她刚从宫里出来,要去诏狱。
      “苏姑娘。”他声音沙哑,眼底翻涌着红血丝,“你要去诏狱?”
      “是。”苏婉晴走到他面前,三指搭在他腕上,只一瞬,眉峰便蹙了起来,“脉息乱得一塌糊涂,旧伤复发,寒毒攻心,再这样下去,你这条命,撑不了三个月。”
      “陈大人他们……”谢临渊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四十廷杖,又是寒冬腊月,他们都是文弱书生,撑不住的。”
      “我知道。”苏婉晴收回手,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药,递给他,“这是速效救心丹,含在舌下,能稳住你的心脉。我现在去诏狱,能救一个是一个。你记住,我医得了你的身,医不了你的心魔。你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当年谢家的仇,就再也没机会报了。”
      她说完,没再多留,带着医徒,转身往诏狱的方向去了。谢临渊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温凉的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终于一点点稳了下来。

      诏狱外,早已围满了人。百姓挤在街巷里,议论纷纷,有骂萧惊寒残暴的,有替陈砚等人惋惜的,也有怕事躲得远远的。诏狱的大门紧闭,兵卒持刀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苏婉晴带着医徒走到门前,领头的兵卒横刀拦住她:“干什么的?诏狱重地,闲人免进!”
      “民女苏婉晴,医者。”苏婉晴语气平静,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是太医院院正给的,特许她入宫行医,“奉太医院之命,来给受杖的御史大人处理伤患。廷杖之后,伤口易溃,易染风寒,若不及时处理,怕是会出人命。”
      兵卒接过令牌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有些犹豫。摄政王只说廷杖,没说不许医治,可也没说允许外人进来。
      “怎么?”苏婉晴抬眼,目光清澈,“大人是怕我一个医女,在诏狱里做什么手脚?还是说,摄政王殿下的意思,是要这十三位御史大人,直接死在诏狱里?”
      这话戳中了要害。萧惊寒要的是立威,不是要把御史全都打死,落个残害忠良的骂名。兵卒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了路:“进去吧!别乱看,别乱问,医完了立刻出来!”
      “多谢。”
      苏婉晴带着医徒走进诏狱,一股潮湿的霉味、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喘不过气。阴冷的地牢里,十三名御史被扔在草堆上,个个血肉模糊,气息奄奄,有的已经昏死过去,有的还在低低呻吟。
      苏婉晴没多言,立刻带着医徒动手。清创、敷药、包扎、喂药,动作沉稳娴熟,有条不紊。她先救伤势最重的,再处理轻伤的,连给兵卒们使眼色、要偷偷下黑手的狱卒,都被她一句“伤口若是碰了脏东西,溃脓死了,你们担得起责任吗?”给怼了回去。
      忙了整整两个时辰,十三名御史的伤都处理妥当,保住了性命。苏婉晴直起身,腰腹早已酸得发麻,指尖沾着血,却依旧沉稳。
      她刚要带着医徒离开,地牢的门开了。萧惊寒一身玄色常服,缓步走了进来,周身带着冷硬的威压,目光扫过草堆上的御史,最后落在苏婉晴身上。
      “苏大夫倒是好心。”他语气冰冷,带着嘲讽,“本王下令廷杖,你却来救人,是觉得本王的命令,作不得数?”
      “摄政王言重了。”苏婉晴躬身行礼,不卑不亢,“臣女是医者,眼里只有伤者,没有罪人。摄政王要立威,要廷杖,是朝堂之事,臣女管不着。可臣女看见伤者,便要救,这是医者的本分。”
      她抬眼,迎上萧惊寒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摄政王说过,医者救得一人,救不得天下。可臣女也说过,不救一人,何来天下?今日臣女救了这十三个人,他们明日还能站在朝堂上,还能说话,还能看着这天下。一个能容得下言官说话的天下,才不会乱。”
      萧惊寒盯着她,久久没有说话。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冷硬的眉眼间,竟多了一丝复杂:“好一个医者的本分。你说得对,这天下,需要有人说话。人,你救了,带着你的人,走吧。”
      “谢摄政王。”苏婉晴躬身告退,带着医徒,转身走出了诏狱。
      走出诏狱大门时,风雪正急。苏婉晴抬头,看见街角的暗影里,谢临渊站在那里,一身青布衣衫,撑着一把伞,静静等着她。
      她走过去,谢临渊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遮住了她身上的风雪。“都救下来了?”他问,声音低沉。“都保住了性命。”苏婉晴点头,指尖冻得发红,“只是伤得太重,要养很久。”
      谢临渊看着她沾着血的指尖,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家破人亡之后,他见惯了杀戮、背叛、冷漠,却第一次见这样一个人,明知前路凶险,却依旧敢提着药箱,闯诏狱,救忠良,守着自己的本分,守着医者的仁心。
      “多谢你。”他声音沙哑,是真心实意的道谢。
      “我只是做了医者该做的事。”苏婉晴笑了笑,拿出药包,递给他,“这是新给你配的药,温经散寒,疏肝理气。夜里睡前煎了喝,别再熬夜,别再动气。你的心脉,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谢临渊接过药包,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像触电一样,又迅速收了回来。他看着她,眼底的寒冰,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漏出了里面藏着的暖意。
      风雪里,两人并肩走着,一把伞,遮住了漫天风雪,也护住了两颗在乱世里,孤苦却依旧温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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