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边》宋城云溪

4、KTV的角落 林想回家不

　　晚上七点多，天还没彻底黑透，只是被厚厚的云层压着。江南的夏天就这样，雨说来就来，刚才还只是飘了几滴，这会儿已经成了瓢泼之势，砸在店门口的地面“噼里啪啦”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放摔炮。
　　林想瞅着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索性关了店门，心里惦记着林念。早上让她自己解决晚饭，不知道这丫头有没有好好吃饭。
　　回家的路不算远，可雨太大，他把口红袋子抱在怀里护着，后背被淋得半湿。到家时，先把鞋脱在门口的大地毯上，那毯子是用了好久的旧物，表面布满这一块，那一块的污渍，却吸潮得很。他又弯腰拍了拍裤脚，眉头皱了皱。回来时没留神，踩进了柏油路上的小水洼，最要命的是那水里还混着路边炒菜店泼出来的油水，黏黏糊糊的，蹭在裤脚上。
　　“林念，我回来了。”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没像往常那样传来妹妹的应声。
　　他抬头看了看，客厅没开灯，林念的房间门也关着，透过底边的门缝能看见里面黑黢黢的。这丫头睡着了？可这才七点多，她平时这个点要么在写作业，要么在看剧，很少早睡。
　　林想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房门上敲了敲：“咚咚咚......”
　　“林念？睡了吗？”
　　里面还是没动静。
　　他心里有点急，手已经摸到门把手上了，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却又猛地收了回来。林念今年十七了，马上就是成年的大姑娘了，做哥哥的总该尊重她的隐私，冒冒失失推门进去不好。
　　于是他转身走回客厅，在一张掉了漆的木椅上坐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沾了点雨水，他用袖子擦了擦，找到林念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嘟嘟嘟......”地响着，声音比外面砸在窗玻璃上的雨点声更让人心烦意乱。林想把手机攥得紧紧的，听筒贴在耳朵上，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响了七八声，还是没人接。
　　林想猛地站起来，二话不说就抓起门口的伞，冲出了家门。雨水再一次打湿了他的裤腿，可他顾不上。对他来说，林念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不能有半点闪失。
　　而此时此刻的林念，正缩在KTV包厢的角落沙发里。
　　她是被班里最要好的两个姐妹，张萌和李婷硬拉来的。张萌是个圆脸姑娘，扎着高马尾，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性格像个小太阳，却总爱凭着一股热乎劲替别人做决定。李婷则瘦一些，戴副细框眼镜，看着文静，主意却正，刚才就是她拽着林念的胳膊说“哎呀！咱就玩一会儿，保证不耽误你回家”。
　　可真到了地方，林念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包厢里灯光昏暗，音乐震得地板都在颤，烟味混着果盘的水果香扑面而来，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靠着墙，手里捏着半杯没喝的果汁，看着张萌和李婷凑在点歌台前疯闹，自己却像个局外人，只能扯着嘴角强颜欢笑。
　　如果只有她们俩，她倒不至于这么拘束，顶多跟着唱两首歌也就放松了。最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是，沙发另一边还坐着两个男生。同届隔壁班的王浩，和他那个总爱逃课的兄弟张强。王浩留着寸头，正翘着腿抽烟，眼神还时不时往这边瞟，看得林念心里直发毛。
　　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张萌和李婷怎么会跟王浩他们混到一起。刚才王浩递烟给张萌时，张萌还大大咧咧地接了，学着抽了一口，结果被呛得直咳嗽。李婷在旁边笑，那场景让林念觉得陌生又别扭。
　　“念念，过来唱歌啊！”张萌冲她招手，手里拿着话筒，“点了你喜欢的那首。”
　　林念笑着摇摇头，手在沙发上摸索了两下：“你们唱吧，我歇会儿。”
　　话音刚落，大腿就碰到个震动的东西，是她的手机。她赶紧拿起来，屏幕上“老哥”两个字正跳得欢快，下面还跟着四五个未接来电的小红点。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她慌忙站起来往包厢外走：“我出去接个电话。”
　　王浩斜着眼看她的背影，嗤了声，对身边的张强说：“切！都多大了，还跟个小学生似的怕她哥？”
　　林念听见了，脚步顿了顿。但她没心思回头拌嘴，现在满脑子都是“哥该不会急坏了吧？”。于是她快步走出包厢，走廊彩色的氛围灯光打在两边的墙上，她按下接听键，声音还有点发虚：“哥......”
　　“林念，你在哪儿呢？”林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严肃，背景里还有雨声，“怎么周围这么吵？”
　　林念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住耳朵和手机：“哥，我跟张萌、李婷在KTV呢。”
　　“什么？KTV？”林想的声音忽然间拔高:“哪家KTV？”
　　“就......就酒吧街这边这家，叫‘星光’的。”林念报地名时有点犹豫，她知道哥哥不喜欢那片地方。
　　“酒吧街？！”林想果然急了，声音里都带了点颤，“你确定是KTV不是酒吧？那边多少酒吧混在里面，你一个小姑娘......”
　　“哎呀哥，真是KTV！”林念赶紧打断他，怕他越说越担心，“不信我跟你打视频，让你看看我这的环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想放缓的声音，还带着点无奈：“算了算了，不打了。你高中压力大，暑假偶尔放松放松也行。”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我就是刚回家没看见你，心里慌，打个电话问问。你玩归玩，早点回家。有什么事儿随时给我打电话，听见没？”
　　“嗯，知道了哥。”林念重重应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一会儿我跟她们说一声，早点走。”
　　挂了电话，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舒了口气。她将手机塞回裤兜，忽然有点不想回去了。包厢里的音乐还在震，王浩他们的笑闹声透过话筒跟音响隐约传来，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林念咬了咬唇，还是先转身回了包厢。刚推开门，震耳的音乐就涌了过来，张萌正站在屏幕前扭动着身子，左手举着话筒，右手冲她使劲招手：“念念！快快快快快！come on！刚点了你爱听的那首歌，嗨起来！”
　　林念被那音乐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走到张萌跟前，扯着她的胳膊笑道：“张萌，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都快八点了。”
　　张萌把话筒往沙发上一扔，一脸不赞同：“哎呀！这才几点呀！八点人家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呢！念念。”
　　她伸手轻轻搭在林念的肩膀上:“你的生活总不能只有学习跟试卷吧？偶尔放松放松也是应该的呀，不然脑子该僵掉了。”
　　“就是啊林念。”王浩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还把玩着个空啤酒瓶，“我们马上也都是成年人了，总不能整天埋在书堆里。人嘛，总得劳逸结合，弦绷太紧了会断的。”
　　他说话时离得有点近，身上的烟味飘过来，使得林念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
　　其实林念心里头早把他骂了八百回了。“你丫哪冒出来的？我跟你熟吗？就上赶着搭话？”要不是看在张萌和李婷的面子上，她真想直接甩脸子走人！
　　李婷正坐在沙发另一头剥橘子，指甲掐开橙黄色的皮，露出一瓣瓣晶莹的果肉。她往嘴里塞了两瓣，慢慢咀嚼着，含糊道：“是啊念念，反正时间还早呢，大不了一会儿我们送你回去。”
　　说完，她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林念跟前：“放心吧，有我跟张萌在呢，放开一点嘛，别总绷着个脸，跟谁欠了你五百万似的。”
　　话音刚落，她两手轻轻搭在林念的肩膀上，推着她往沙发那边走：“走，过去坐。”
　　林念被她推着，脚步有点踉跄，等反应过来时，屁股已经沾到了沙发。好巧不巧，正好是王浩左边的空位。李婷顺势在她另一边坐下，笑眯眯地往她身边靠了靠，这么一来，林念就被夹在了两人中间，动弹不得。
　　王浩侧过头，嘴角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扫过她的脸，看得林念更是头皮发麻，怎么看怎么猥琐。她只能悄悄往李婷那边挪了挪屁股，沙发垫被压得陷下去一小块，两人的胳膊肘碰到了一起。
　　“喏，吃瓣橘子。”李婷递过来一瓣橘子，语气自然，“挺甜的。”
　　林念尬笑着接过橘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总觉得李婷是故意的，可看着对方一脸无辜的样子，又说不出什么来。
　　张萌见林念妥协，赶紧拿着话筒跑过来，大大咧咧地坐下：“干嘛呢你们？！念念，来唱歌啊，我把你的歌切到前面了！”
　　音乐声又响起来，可她就是觉得平常喜爱的旋律，此刻和包厢里的气氛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林念低着头，听见王浩在旁边跟张强嘀咕了句什么，两人低低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