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边》宋城云溪

3、老伙计的歌声 林想修好张

　　林想哪里是那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要是搁在平常，或者他背后也有父母替他撑腰，不用为下一顿饭算计，这时候早该把手里的东西一放，让张琪知道知道他不是好惹的。哪怕只是瞪着眼顶回去几句，也比现在这副窝囊样强。
　　可他攥着拳头忍了忍，还是松了。现在是法治社会，动手？先不说会不会被带进派出所，万一真闹起来，周围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塌，侧着身子从张琪旁边挤了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闻到张琪身上甜得发腻的香水味，跟自己身上淡淡的焊锡味混在一块儿，说不出的别扭。
　　“切！”张琪看着他快步走远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还是这副怂样！”
　　旁边的黄毛赶紧凑过来，胳膊又搭回她肩上，语气满是嘲讽：“那家伙就是你跟我说的，以前满身机油味的那个？还真是......啧啧，刚才走过去的时候，我好像都闻见点铁锈味了。也不知道你以前啥眼光，怎么会看上他的。”
　　张琪被他哄得笑了起来，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说什么呢，早八百年的事了。那时候不是年纪小不懂事嘛～”
　　她说着，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林想消失的方向，看见那个背着工具箱，拎着小纸袋的背影，正急匆匆地钻进人群里，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阳光把商场大门口前的地砖晒得滚烫，张琪下意识地往咖啡店门口的遮阳棚底下挪了挪，忽然想起跟他刚认识那会儿，林想帮她修自行车链条，蹲在店里里满头大汗，修好后反而还递给她一瓶冰镇矿泉水，自己却舍不得喝，就那么用袖子擦着汗。
　　“想什么呢？”黄毛推了她一把。
　　“没什么。”张琪摇摇头，把那点莫名的念头甩出去，挽住黄毛的胳膊，“走了，去买奶茶，我要喝那个新品杨枝甘露。”
　　林想本来以为今天要在新吴耗到晚上，毕竟水晶灯看着复杂，没想到就是线路老化的小问题，处理起来比预想中快得多。现在才下午三点多，他想起出门时跟林念说“晚点回来”，让她自己解决两顿饭。既然早完事了，索性回店里开门，说不定能碰上一两个来修小家电的，多少能再赚点。
　　他的“小林维修”开在自家附近，离朝阳菜场不远，就在街边一个不起眼的门面里。招牌是红底白字。说起来，“小林维修”这四个字还是当初请巷口开广告复印店的老王整的。
　　小林维修左边是家卖电动车的，门口常年摆着几辆崭新的车，车身上盖着防尘布，老板总爱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抽烟，见了林想习惯性就喊“小林，今天生意咋样？”。
　　而右边则是家开了十几年的小商店，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各种香烟，墙面上挂着袋装的小零食和洗衣粉，牙膏之类的日用品，满满当当，像个浓缩的杂货铺。
　　守店的是张大爷和李阿姨老两口。儿子前年跟着儿媳去了苏州，在那边买了房定居，劝他们过去享福，老两口没答应，说“住惯了老地方，走了街坊邻居要谁来照应？”。就这么着，从二十年前接了这家店，一守就是大半辈子。
　　林想走到店门口时，张大爷正趴在柜台前打盹儿。桌面上放着台塑料小风扇，扇叶呼呼转着，吹起他额前几缕花白的头发。可他手里还偏偏攥着把蒲扇，时不时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像是要用这慢悠悠的风，把流逝的时光都兜住似的。许是用惯了他们那个年代的物件，总觉得风扇吹出来的风太硬，不如蒲扇摇出来的柔和。
　　李阿姨坐在店门前的小马扎上择菜，竹篮里的青菜带着新鲜的泥土气。见林想过来，她抬起头，眼角的皱纹笑成了花：“小林回来啦？上午的活儿忙完啦？”
　　“嗯，阿姨。”林想放下手里的工具箱，“咚”地一声落在地上。接着他蹲下身，将钥匙插进卷帘门的锁孔：“上午那活儿简单，线路松了，紧一紧就好。”
　　“还是你手脚麻利。”李阿姨把择好的青菜码进竹篮，又拿起一棵抖了抖水，“对了！中午吃饭没？我给你留了两个馒头，现在还热乎着呢，配着我自己腌的咸菜，可下饭了。”
　　“奥！谢谢阿姨！”
　　林想没客气。他早上就喝了碗凉白开，刚才在商场里憋着气，早饿了。再说老两口总惦记着他，今天给个馒头，明天递块烧饼，他也习惯了。作为回礼，他们店里一些小东西坏了，他也从来都是顺手就修，分文不取。
　　这不，话刚落音，该来的“活儿”就到了。
　　卷帘门被他双手往上一拽，“哗啦——”一声卷到顶，露出里面地上杂乱堆着的零件跟工具。张大爷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睛还眯着：“对了，小林啊！我这收录机又不行了，最近放磁带老卡，你给看看呗？”
　　“好嘞张叔叔。”林想应着，直起身拍了拍双手的灰，“我先把东西放好，这就给您看。”
　　他转身进了自己的小店，把工具箱往墙角一放，又拎起刚才买的那袋口红，犹豫了一下，塞进了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
　　转身出来时，张大爷已经把那台黑色的收录机抱了过来，机身上还贴着张褪色的红双喜贴纸，看着比林想的岁数都大。
　　“就这老伙计，陪我快三十年了。”张大爷摸着收录机的外壳，像是在摸老伙计的肩膀，“现在放我最爱听的邓丽君都卡得厉害。”
　　林想接过来，掂量了一下，笑着说：“没事，估计是磁头脏了，擦擦就好。”
　　林想说着，用酒精棉蘸了点溶剂，小心翼翼地往收录机的磁头上擦。张大爷在旁边看着，手里的蒲扇还在慢悠悠地摇，忽然开口打趣：“对了小林啊，最近没瞅见你跟哪个姑娘走得近？咱这附近新开的花店，那老板家的闺女，长得可标志了。”
　　林想的手顿了一下，酒精棉差点蹭到别的零件上。他笑了笑，头也没抬：“张叔，我这一天天忙的跟陀螺似的，从早跑到晚，哪有时间想这些啊？”
　　“你呀就是瞎操心。”李阿姨端着盘子走过来，左手是两个圆滚滚的馒头，热气从馒头皮的褶皱里钻出来。右手一盘咸菜，切得细细的，撒着点芝麻，看着就清爽。
　　她把盘子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放，故作嗔怪地拍了张大爷一下:“老都老了，还管人家年轻人的事。咱小林年纪轻轻就自己当老板，又踏实又能干，什么样的姑娘家找不到？是吧小林？”
　　林想抬起头，冲李阿姨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老两口没别的意思，就像巷子里的街坊，见了面总爱问“吃了吗”“冷不冷”，这些家长里短的话，不过是日子里的调味剂。尤其张大爷李阿姨，儿子不在身边，总把他当半个儿子疼，问这些不过是怕他一个人太孤单。
　　“快趁热吃吧。”李阿姨把馒头往他面前推了推，“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嘞，先放那吧阿姨。”林想手里的螺丝刀转得正欢，头也没抬，“我帮张叔修好这个就吃，耽误不了。”
　　张大爷早凑了过来，脖子伸得老长，盯着林想手里的收录机，像个等着拆糖纸的小孩：“咋样，还能修好不？”
　　“差不多。”林想擦完磁头，又从工具箱里摸出小瓶润滑油，往齿轮缝里滴了两滴，用指尖转了转旋钮，“您听。”
　　他按下播放键，收录机先是“滋滋......”响了两声，像是老伙计先清了清嗓子。接着，邓丽君软糯的声音就飘了出来：“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调子慢悠悠的，带着点年代的沙沙声，却稳稳妥妥，再没卡壳。
　　“诶！好了好了！”张大爷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全舒展开了，手在大腿上拍了两下，“真有你的啊小林！比上次那个修电器的强多了，他还说这机器早该扔了，我就说还行吧！”
　　其实林想心里比张大爷还乐呵，不是因为被夸，而是把坏东西修好的充实感。就像给缺了腿的椅子钉上木楔，给漏风的窗户糊上纸，踏实的不得了。
　　他把收录机往桌上一放，这才转身去拿馒头。刚咬了一口，李阿姨腌的咸菜就着馒头滑进嘴里，咸香里带点微辣，正好解了面的寡淡。
　　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着说：“嗯～李阿姨亲手做的咸菜就是香，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有家里的味儿。”
　　“就你会说。”李阿姨被他逗得直笑，手里的择菜动作都轻快了，“慢慢吃，锅里还馏着俩呢，不够再拿。”
　　张大爷捧着收录机，又按了遍播放键，邓丽君的歌声混着风扇的呼呼声，在街边慢悠悠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