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骨》沐知春

2、薛定谔的收银台 ###

　　### 第二章：薛定谔的收银台
　　电话那头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甚至连那种特有的、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导致的轻微沙哑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白璟，你还活着吗？”
　　我握着那部冰冷的黑色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便利店冷柜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像是一只濒死的苍蝇在耳边盘旋。
　　“你是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就像在讲台上推导复杂的物理公式一样，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就像是在照镜子时，发现镜子里的人做了一个自己没做过的鬼脸。
　　“我是你，或者说……我是那个‘活着’的你。”那个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白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尸体消失了？为什么警察会来找‘我’？又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个鬼地方？”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根据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诠释，每一个量子事件都会导致宇宙的分裂。但眼前的情况显然超出了物理学的范畴。如果他是“活着”的我，那我是什么？一个被观测者效应坍缩掉的废弃波函数？
　　“这不是重点。”我冷冷地打断他，“重点是，你为什么要顶替我的生活？你在那个家里做了什么？”
　　“我在帮你活着啊。”他的语气变得无辜，“帮你上课，帮你写论文，甚至……帮你照顾你的猫。白璟，你太冷漠了，这个世界需要温度，而我，正在替你感受这份温度。”
　　猫。
　　那只叫“牛顿”的橘猫。我死后，它怎么样了？
　　一股莫名的怒火从心底升起，但这股怒火很快被我压了下去。愤怒会降低智商，而在规则怪谈里，智商是唯一的生存筹码。
　　“你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的是，这个副本，是你‘死’的延续，也是你‘生’的契机。”那个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听着，白璟。便利店的规则是死的，但人是活的。那个土豪死了，因为他试图用金钱挑战规则。那个伪法师快疯了，因为他试图用魔法对抗物理。而你……你是物理学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我的目光扫过便利店。
　　货架上的商品摆放得整整齐齐，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们的位置并不是随机的。薯片在第三层左侧，饮料在第二层右侧，避孕套在收银台旁边的隐蔽角落。
　　这是一个力场。
　　或者说，这是一个被某种规则扭曲的空间几何结构。
　　“意味着，规则是可以被计算的。”我对着电话说道。
　　“聪明。”那个声音赞许道，“找到收银台下的那个黑色盒子，那是‘观测者’的遗物。只有拿到它，你才能看到真正的出口。但记住，不要看店员的眼睛，那是陷阱。”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喂，那个……教授是吧？”伪法师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抱着那根只能平A的法杖，脸色苍白，“我们怎么办？那个有钱人刚才突然就……炸了？还是消失了？我感觉我的腿软了，真的，我想回家，我想我的导师，我想我的论文……”
　　“闭嘴。”亡灵术师冷冷地说道。他走到货架旁，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一瓶矿泉水。
　　那瓶水瞬间结成了冰，然后化作一滩黑水。
　　“这里的物质不稳定。”亡灵术师转过头，空洞的眼眶看着我，“物理学家，你的结论呢？”
　　我走到收银台前。
　　那个没有五官的店员依然站在那里，那张裂开到耳根的红色嘴巴微微蠕动，似乎在无声地咀嚼着什么。
　　“规则四：如果店员问你买什么，请回答‘我只是路过’。”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规则，“但如果我们不买东西，怎么拿到收银台下的盒子？”
　　这是一个悖论。
　　不买东西就不能停留，但拿到盒子必须停留。
　　“除非……”我眯起眼睛，“我们定义的‘买’，和规则定义的‘买’，不是一回事。”
　　在量子力学中，观测者的行为会影响实验结果。在这里，规则就是那个观测者。如果我们能欺骗规则，或者说，欺骗这个空间的“判定机制”，我们就能找到漏洞。
　　“法师，过来。”我招呼伪法师。
　　“干嘛？你要拿我当诱饵吗？”他惊恐地后退。
　　“你的法杖，除了敲人，还能发光吗？”我问。
　　“能……能发点微光，那是用来照明的，我是生活类法师……”
　　“够了。”我一把夺过他的法杖，指着收银台旁边的一个监控摄像头，“亡灵，帮我制造一点动静，吸引店员的注意力。法师，你准备好，一旦我拿到东西，你就用你的法杖敲晕那个摄像头。”
　　“敲晕摄像头？”伪法师愣住了。
　　“那是这个空间的‘眼睛’。”我解释道，“打碎它，或者敲晕它，就能制造出短暂的规则盲区。”
　　亡灵术师点了点头，手中的骨镰猛地挥下，砍向了旁边的货架。
　　“哐当！”
　　货架倒塌，无数包薯片散落一地。
　　店员猛地转过头，那张红色的嘴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仿佛指甲划过黑板。
　　就是现在！
　　我迅速弯腰，伸手探向收银台下方。
　　那里果然有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电路板。
　　我的手刚碰到盒子，店员的那张脸突然凑近，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先生，您买什么？”
　　它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机械音，而是变成了……我的声音。
　　那个在电话里和我说话的“我”的声音。
　　“我只是路过。”我面无表情地回答，同时一把抓起盒子，塞进怀里。
　　“撒谎。”店员那张红色的嘴裂得更大了，几乎要吞掉整张脸，“你拿了东西，就要付钱。”
　　“付钱？”我冷笑一声，“用什么付？”
　　“用你的……存在。”
　　店员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抓向我的脖子。
　　那只手冰冷刺骨，仿佛来自地狱。
　　“法师！动手！”我大吼。
　　伪法师吓得一激灵，闭着眼睛挥舞着法杖，狠狠地敲在了那个监控摄像头上。
　　“啪！”
　　摄像头被敲得粉碎，火花四溅。
　　就在这一瞬间，便利店的灯光闪烁了几下，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规则盲区！”亡灵术师大喊，“快跑！”
　　我抓住机会，猛地推开店员，冲向大门。
　　但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那个店员并没有追过来，而是站在原地，那张红色的嘴里，吐出了一条长长的、黑色的舌头，像蛇一样缠绕住了我的脚踝。
　　“你逃不掉的。”那个声音再次在我脑海中响起，“白璟，你永远也逃不掉。”
　　我的身体被一点点拖向收银台。
　　“该死！”我咬紧牙关，从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的手机，狠狠地砸向了店员的那双血红的眼睛。
　　“砰！”
　　手机屏幕碎裂，但那双眼睛也被砸得流出了黑色的液体。
　　缠绕在我脚踝上的舌头松开了。
　　我趁机挣脱束缚，冲出了便利店。
　　门外是一片漆黑的街道，没有路灯，没有行人，只有无尽的黑暗。
　　“往哪跑？”伪法师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这里连个导航都没有！”
　　“往东。”亡灵术师突然说道，“那边有微弱的光源。”
　　我们三人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奔跑。
　　跑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物。
　　那是一座废弃的医院。
　　医院的招牌上写着几个大字：仁爱精神病院。
　　“看来，这就是下一个副本了。”我喘着粗气，看着那座阴森森的建筑。
　　就在这时，我怀里的黑色盒子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盒子自动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女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或者说，那个女人，就是“我”。
　　但那个婴儿……
　　那个婴儿的背上，长着一对奇怪的骨头，形状像极了蝴蝶的翅膀。
　　蝴蝶骨。
　　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我想起来了。
　　七天前，我并不是在书房里突然头痛死去的。
　　在那之前，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在我的背上刻下了这两个字：蝴蝶骨。
　　“这是什么意思？”伪法师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你妈？”
　　“不。”我握紧了照片，“这是我。”
　　“啊？”伪法师愣住了，“你是女的？”
　　“不，我是说……”我抬起头，看着那座精神病院，“这一切，都是冲着我来的。”
　　就在这时，精神病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本。
　　他看着我们，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
　　“欢迎来到仁爱精神病院。”他说，“我是你们的主治医生。请进，治疗时间到了。”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个医生的脸，竟然和那个便利店的店员一样，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红色的嘴。
　　“规则一：不要相信医生说的话。”亡灵术师冷冷地念出了新的规则。
　　“规则二：不要在医院里大声喧哗。”
　　“规则三：如果看到背上有蝴蝶骨图案的人，请立即远离。”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背上有蝴蝶骨图案的人？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那里，原本光滑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破土而出。
　　“快走。”我低声说道，“这里比便利店更危险。”
　　“去哪？”伪法师问。
　　“去那个医生的办公室。”我看着那个没有五官的医生，“既然规则说不要相信医生，那就意味着，医生知道真相。”
　　“你疯了？”伪法师尖叫道，“那是副本BOSS啊！”
　　“不。”我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那是唯一的线索。”
　　我迈开步子，走向了那个医生。
　　“医生，”我微笑着说，“我来治病。”
　　医生那张红色的嘴咧开了，露出了满嘴尖牙。
　　“很好。”他说，“请跟我来。”
　　亡灵术师和伪法师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跟了上来。
　　我们走进了精神病院。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把破旧的椅子。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奇怪的画作，画的内容都是一个长着蝴蝶翅膀的人在飞翔。
　　“这里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医生一边走一边介绍，“这里的病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我问。
　　“他们都认为自己不是人。”医生转过头，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我，“或者说，他们都认为自己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们来到了一间病房前。
　　门上写着：1407号病房。
　　那是我的编号。
　　“进去吧。”医生推开门，“你的病友在里面等你很久了。”
　　我走了进去。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我们，穿着一件病号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不，不是那个冒牌货。
　　是真正的我。
　　或者说，是七天前死去的我的尸体。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
　　“白璟，你终于来了。”它开口了，声音和我一样，“我等了你很久。”
　　“你是谁？”我质问。
　　“我是你的过去。”它说，“也是你的未来。”
　　它缓缓站起身，背对着我们。
　　病号服的后背裂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皮肤。
　　那里，赫然长着一对由白骨组成的翅膀。
　　蝴蝶骨。
　　“看到了吗？”它转过头，那双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里面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黑色，“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我们要变成怪物吗？”伪法师吓得躲到了门后。
　　“不。”我看着那对骨翼，“我们要变成……神。”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中再次响起了那个机械音。
　　“恭喜玩家白璟，触发隐藏任务：寻找蝴蝶骨的真相。”
　　“任务目标：在精神病院里找到关于‘蝴蝶骨’计划的档案。”
　　“任务奖励：解锁新技能——量子观测。”
　　我握紧了拳头。
　　蝴蝶骨计划。
　　这不仅仅是一个副本。
　　这是一个关于人类进化的实验。
　　而我，就是那个实验品。
　　“医生，”我看着那个没有五官的医生，“我要看档案。”
　　医生那张红色的嘴咧得更大了。
　　“当然可以。”他说，“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记忆。”医生说，“你要忘记你是谁。”
　　我愣住了。
　　忘记我是谁？
　　如果我忘记了我自己，那我还是我吗？
　　“别答应他！”亡灵术师突然大喊，“那是陷阱！一旦你失去了记忆，你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我看着那个背上有骨翼的“我”，又看了看那个没有五官的医生。
　　这是一个博弈。
　　如果我拒绝，我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真相。
　　如果我答应，我可能会失去自我。
　　“薛定谔的猫。”我突然说道。
　　“什么？”医生问。
　　“在量子力学中，猫既是死的，也是活的，直到观测者打开盒子。”我看着医生，“如果我忘记了我是谁，那我就既是白璟，也不是白璟。这是一种叠加态。”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
　　医生笑了。
　　“很好。”他伸出手，按在了我的额头上，“那么，游戏开始。”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看到了很多画面。
　　我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在实验室里做实验。
　　我看到了大学时的自己，在讲台上讲课。
　　我看到了七天前晚上的自己，在书房里写论文。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在我的背上刻下了“蝴蝶骨”三个字。
　　那个人……
　　那个人长得和那个冒牌货一模一样。
　　“不——！”
　　我大喊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还在这里。
　　我还记得我是谁。
　　“看来，你的意志力比我想象的要强。”医生有些惊讶，“不过，这还不够。”
　　他打了个响指。
　　病房的墙壁突然开始移动，无数只苍白的手从墙壁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四肢。
　　“把他带走。”医生说，“送进手术室。”
　　“等等！”我大喊，“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冒牌货，他在哪里？”
　　医生笑了。
　　“他就在你身边啊。”
　　我猛地回头。
　　只见伪法师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根法杖，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
　　那张脸，正在慢慢变成我的脸。
　　“你好，白璟。”他说，“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