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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解释 生日过后的 ...

  •   生日过后的那个周末,临城又下了一场雨。

      不大的那种,淅淅沥沥的,从周六早上一直下到周日傍晚,把整个城市洗得干干净净。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味,窗外的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在路灯底下闪闪发亮。

      陆烬坐在自己房间里,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的诗集。

      他已经翻了大半个晚上了。沈知澈说书里的诗"还不错",但实际上每一页都有他留下的痕迹——有页角折过的印记,有铅笔轻轻画的线,有一两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很小的批注,像是随手记的感想,字迹比平时更潦草一些,又用橡皮擦去了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陆烬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那是一首很短的诗,只有四行。印刷体下面是沈知澈的铅笔批注,写了又擦掉了,擦得不太干净,还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陆烬把书举到台灯底下,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其中三个字:

      "他在等。"

      等什么?等谁?陆烬又看了看那首诗的内容,说的是一个人站在渡口等人,从清晨等到黄昏,从春天等到秋天,船来船往,没有一个人是他等的那个。

      他在等。

      这三个字被擦掉了,但铅笔的痕迹陷在纸纤维里,怎么也擦不干净。像是写下这三个字的人后来觉得不妥,想收回,但已经留下了痕迹。

      陆烬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周日晚上快十点的时候,他给沈知澈发了一条消息:

      "那本书我看了大半。你第47页上写的那几个字,我看见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大约两分钟,对面没有回。他又看了两分钟,还是没有。他把手机放到枕边,正准备去洗澡的时候,屏幕亮了。

      沈知澈:"……你眼神挺好的。"

      陆烬:"你擦了干嘛?"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知澈发过来一段话,比平时打字慢,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才发的:

      "那首诗讲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很久,等不到。我写那几个字的时候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擦了。"

      陆烬看着屏幕:"那你想好了吗?"

      对面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陆烬去倒了一杯水回来,发现消息已经在了,只有一行字:

      "以前觉得自己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现在不觉得了。"

      陆烬端着水杯站在书桌前,看着那行字。台灯的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白色的背景照得微微发亮。他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杯子放下,打字:

      "那你还等吗?"

      沈知澈:"不等了。已经来了。"

      陆烬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打了一个字:"嗯。"发完他又觉得这个"嗯"太干巴巴了,想再补点什么,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该补什么。

      沈知澈的消息又来了:"明天上学,早点睡。"

      陆烬:"你也是。"

      沈知澈:"晚安。"

      陆烬看着那两个字,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但今天这两个字的分量似乎不一样了。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没压下去。

      周一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陆烬发现沈知澈的桌面上多了样东西。

      是一小盆绿植。拇指大小的陶瓷盆,里面种着一棵圆滚滚的多肉,胖嘟嘟的叶片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像婴儿的手指。花盆底部垫着一块吸水棉,盆身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乙女心"三个字。

      陆烬坐下来看了好几眼:"这是什么?"

      "多肉。"沈知澈正在整理书桌,头也没抬,"上周路过花店看到的,顺手买了。"

      "你上周路过花店?"

      "那天去旧书店给你买书的时候,旁边就是花店。"

      陆烬伸手碰了碰那棵多肉的叶子,软软的,带着一点冰凉。"乙女心"——他不懂什么意思,但觉得这三个字挺好听的。

      "它好养吗?"

      "多肉好养。一周浇一次水就行。"沈知澈把笔袋放好,"放在桌上,看着心情好。"

      陆烬看了看自己桌面,又看了看那棵多肉的位置——刚好摆在他和沈知澈的课桌交界处。不算他的,也不算沈知澈的,卡在中间,像是两个人共同拥有的一样。

      "那我要是忘了浇水怎么办?"

      "我会浇。"沈知澈翻开课本,"你负责看着就行。"

      上午课间的时候,陆烬翻开那本诗集又看了看扉页上"望逢"两个字。他看了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有新的感受——那两个字的笔画干净利落,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不潦草也不刻板,像是写的人用心斟酌过每一划的走向。

      "沈知澈。"他转过头。

      旁边的人正在做题,笔尖没停:"嗯。"

      "你那天说"望逢"是"希望你遇见想遇见的"——"

      "嗯。"

      "但如果我遇见了,"陆烬把书翻到扉页那面,指腹按在那两个字上,"然后呢?"

      沈知澈的笔停住了。

      他侧过头来看着陆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日光灯的光线在两个人之间铺开,把空气里细小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沈知澈的目光从扉页上的字移到陆烬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会希望再见一次。"

      "就一次?"

      "……不止。"沈知澈收回目光,重新看回面前的练习册,"会希望一直见。"

      陆烬看着他低垂的睫毛。那人继续在练习册上写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和平时一样均匀。但他的耳廓边缘有一点点发红,不明显,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出来。

      陆烬收回了目光,把那本书合上放进书包里。

      "那行。"他说。

      沈知澈的笔尖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下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玄端着餐盘挤过来,一屁股坐在陆烬旁边,顺便把沈知澈也纳入了他的对话圈:"你俩昨天去看电影了?"

      陆烬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电影?"

      "群里有人说的啊,说周六下午看见你俩在电影院门口。城南那家。"林玄一脸八卦,"你俩都单独看电影了?什么情况?"

      陆烬看了沈知澈一眼。沈知澈的表情很平静,正在低头吃自己的饭,像没听见一样。

      "没看电影。"陆烬说,"去书店了。"

      "书店?你俩单独去书店?"

      "有问题?"

      林玄的嘴张了张,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嘿嘿笑了一声,用筷子夹走了陆烬碗里的一块排骨:"行行行,书店就书店。你俩以后去哪都行。"

      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之前回头说了句:"你俩啥时候去图书馆也带我一个呗。"

      "不带。"

      林玄啧了一声走了。

      陆烬低头继续吃饭。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他侧头去看,沈知澈正低头扒饭,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沈知澈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们俩挺好玩的。"

      "谁们俩?"

      "你和林玄。"

      陆烬想了想,觉得"我们俩"这个说法听起来怪怪的,好像沈知澈把自己排除在外了。他放下筷子,说:"你不是也在么。"

      沈知澈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也在。"陆烬又说了一遍,"我们仨。"

      沈知澈沉默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但他的筷子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嚼什么东西的时候多含了一会儿。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赵落岩进来宣布了一件事:"下周五开始放暑假,各科老师会布置一些暑假作业。大家提前安排好时间,别最后一天才赶。"

      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有人已经在讨论暑假去哪玩了,有人趴在桌上开始规划睡觉时间,有人小声合计要不要一起出去旅行。林玄从后面拍了一下陆烬的肩膀:"烬儿你暑假什么安排?"

      "没安排。"

      "那一起出去玩啊?海边还是山里?"

      陆烬想了一下:"再说。"

      他回过头的时候,看见沈知澈还在写作业,笔尖匀速划动,像没听见放假的消息一样。但陆烬注意到他的笔停顿了一小下,很短,大概只有半秒,然后继续写了。

      放学的时候,陆烬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沈知澈也同时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知澈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烬一眼。

      "你暑假有什么安排吗?"

      陆烬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没有。你呢?"

      "也没有。"沈知澈说,"可能就在家看看书。"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夏天的傍晚,校门口的人流已经从拥挤变得稀疏,路灯还没亮,天色介于白昼和黑夜之间的那种灰蓝色。风里有烤红薯的香气,从街角的小摊飘过来,甜丝丝的。

      "那到时候——"陆烬开口。

      "到时候再说。"沈知澈打断他。不是不耐烦的那种打断,更像是有些话还没想好怎么说,先搁着。

      陆烬点了点头:"行。"

      沈知澈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顺着夏天的晚风飘过来:"望逢的意思,不只是"希望你遇见想遇见的"。"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还有一个意思。"沈知澈说,"是"我希望能和你重逢"。"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和平时一样。但陆烬看见他的背影在暮色里绷了一瞬,肩膀微微挺直了些,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公交站台上三路车刚好到了。沈知澈上了车,车门关上,公交车载着他的身影往西边的方向开走了。

      陆烬还站在校门口。

      夏天的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灰尘、烤红薯和一点点栀子花的香味。校门口那两排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夕阳把最后一道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片晃动的金斑。

      "我希望能和你重逢。"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往东边走了。

      走了几步,他把手机掏出来,给沈知澈发了一条消息:

      "你刚才那话,我听见了。"

      公交车上的沈知澈大概正在看手机。消息发出去大约两分钟,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

      "嗯。"

      陆烬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半天,然后打字:"我的意思是,我也希望。"

      发完他又觉得这句话有点直白,但来不及撤回了。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消息来了:

      "知道了。"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陆烬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街边的路灯刚刚亮起来,一盏接一盏,把暮色里的街道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他走过一家小卖部的时候,门口摆着的冰柜哗啦啦响了一阵,老板娘正把新进的雪糕码进去。

      他想起那个河堤的下午。想起柳树的影子、河水上的碎金子、那本书扉页上两个字。想起沈知澈坐在夕阳里说"以后每年我都陪你过"时的侧脸。

      夏天的风还在吹。夜来香的气味从谁家的阳台飘下来,浓一阵淡一阵的。

      他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那本诗集被他翻到某一页后没合上,摊开在书桌上。台灯照着那一页,上面印着一行英文——和扉页上那行一样,"Until We Meet Again"。

      陆烬看着那行字,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翻到扉页,在沈知澈写的"望逢"两个字下面加了一行自己的字。字迹没有沈知澈的工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我会来找你的。"

      他放下笔,把书合上,放回枕头旁边。

      窗外,夏夜的虫鸣一声接一声,从草丛里、从树叶间、从墙角缝隙里钻出来,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把那行烫银的字照得隐隐发亮。

      "Until We Meet Again."

      他关灯躺下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夏天还有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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