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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光影 三月末的樱 ...

  •   三月末的樱花全盛了。育英中学后面那条樱花道被落花铺了厚厚一层,学生们上下课都刻意绕路从那里走,踩在粉白色的花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有人在树上绑了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混着花瓣飘落的动静,整个校园都像浸在温柔的梦境里。

      沈知澈和陆烬在一起这件事,并没有刻意公开,但也没有刻意隐瞒。陆烬的性格藏不住事,第一天在一起,第二天全年级就传遍了。三班的人发现陆烬出现在后门口的频率从"很高"变成了"离谱",四班的人发现自己班的陆烬每节课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问陆烬,他就笑,笑得不加掩饰,整张脸都在发光:"对,在一起了。你们别老问,我不好意思。"

      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哪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四班的同学翻着白眼走了,但走的时候都在笑,因为他那种高兴太有感染力了,像夏天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人想躲都来不及。

      沈知澈处理这件事的方式跟陆烬截然相反。有人问他的时候,他只是"嗯"一声,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表情平静得像在确认今天的作业是什么。但三班的人发现,沈知澈的嘴角比平时多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而且他课桌抽屉里多出来的零食袋子越来越多了,堆得满满的,有时候还会溢出来。

      张晗某天路过他座位的时候看见抽屉缝里塞着一包没拆封的芒果干,上面贴了张便利贴:"你昨天说想吃甜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不是沈知澈的。张晗"嘶"了一声,被沈知澈看了一眼,立刻识趣地溜走了。

      四月的一个周末,陆烬拉沈知澈去城郊的植物园。四月初的植物园比去年秋天他们秋游时热闹得多,郁金香和海棠开了一路,花圃被整齐地划分成色块,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在地上铺了一层巨大的拼图。

      两个人沿着花圃中间的石径慢慢走。陆烬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停下来蹲在花丛边看标签上的花名,念出来给沈知澈听:"这个叫'白日梦',这个叫'荷兰女王',这个叫——"他忽然转过头,冲沈知澈狡黠地笑,"这个叫'陆烬最喜欢的人'。"

      沈知澈走上去,看了一眼那株花的花瓣,粉白色的,边缘带着一层浅金色的晕。"这个叫'朝霞'。"

      "你怎么知道?"

      "标签上写了。"

      陆烬低头一看,果然花丛旁边插着一块小小的标识牌,写着"朝霞"两个字。他"嘁"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凑到沈知澈面前:"那你跟我说,你是我的什么?"

      沈知澈看着他。陆烬站在花丛旁边,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也照得像一株正在开花的植物,蓬勃的、明亮的、毫无保留的。沈知澈伸手把他粘在脸颊上的一小片花瓣摘掉,说:"你的。"

      陆烬的眼睛弯了起来,整个人像被这句话灌满了气似的,轻轻飘飘的。

      植物园深处有一片人工湖,湖面不大,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水草。岸边有长椅,两个人坐下来,陆烬把脑袋靠在沈知澈肩膀上,眯着眼睛看湖面上粼粼的波光。

      "知澈。"他叫这个新称呼已经越来越自然了。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认识好像很久了?"

      沈知澈想了想。去年九月到现在,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但回想起来却觉得那些记忆摞了厚厚一叠。军训时的第一次搭话、香山上的跑步下山、除夕夜河堤上的焰火、樱花道上的那个早晨。每一件都清晰地嵌在时间的轴线上,像是被人刻意放大的高光时刻。

      "嗯。"沈知澈说,"很久了。"

      陆烬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以后会更久的。"

      "嗯。"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把水里的倒影揉碎了又拼好。陆烬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知澈,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沈知澈低头看他。陆烬的睫毛半垂着,嘴唇微微抿起,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点。他想了想,说:"以前没有。现在有。"

      陆烬抬眼:"什么?"

      "怕失去你。"

      陆烬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慢慢红了。他把脸埋回沈知澈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突然说这么好听的话,我接不住。"

      "你不用接。"

      "那我回你一句,"陆烬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也是。知澈,我也是。我也怕失去你。"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知澈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轻得像蜻蜓点水。

      陆烬的耳朵更红了。

      四月下旬育英中学搞了一场春季运动会。沈知澈报了男子三千米和四乘一百接力,陆烬报了拔河和扔铅球。运动会当天阳光很好,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广播里循环播放运动员进行曲,气氛热闹得像开了个小型嘉年华。

      沈知澈跑三千米的时候,陆烬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攥着一瓶水,全程跟着他跑了三圈。他跑得没有沈知澈快,落在后面十几步的位置,但一直没停。最后一圈沈知澈冲刺的时候,陆烬在跑道拐弯的地方大喊了一声"知澈——",声音劈了叉,尖得像哨子。沈知澈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提速冲过了终点线。

      成绩还是第一,比去年军训体能测试的时候快了将近十秒。沈知澈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陆烬已经跑过来把水塞进他手里,又拿了条毛巾往他脸上胡乱擦。

      "你刚才喊什么?"沈知澈接过毛巾自己擦。

      "给你加油啊!"陆烬理直气壮,"你看你听见我喊就加速了,说明我的加油特别有用。"

      "你喊劈叉了。"

      "那是因为太用力了嘛。"陆烬凑过来,压低声音,"再说了,我喊你名字是为了让全操场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沈知澈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余光扫过看台,发现他们班的同学都在冲这边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手机拍。他把水瓶盖子拧好,转身往班级休息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陆烬说了句:"拔河的时候我也去看你。"

      陆烬立刻喜笑颜开:"那你必须站第一排!"

      下午的拔河比赛四班对七班。陆烬作为四班的重量级选手被安排在队伍中间的位置。沈知澈果然站在第一排,周围全是四班女生举着自制的小旗子喊加油。他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陆烬在队伍里看见他了,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冲他龇牙咧嘴地笑。

      哨声一响,两边开始较劲。七班的队伍里有两三个壮实的男生,四班一开始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几步,但陆烬在后头咬着牙把绳子往后拽,脸憋得通红。沈知澈站在旁边看着,看见他额角的青筋都凸起来了,一双手攥着麻绳攥得关节发白。

      "陆烬加油——"四班女生的喊声响成一片。

      沈知澈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陆烬身上。陆烬好像感应到了他的注视,在僵持的间隙里飞快地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忽然像被注入了什么力量一样,猛地一拽。四班借着这股劲儿一鼓作气,把七班的队伍拉过了中线。

      哨声再次响起,四班赢了。陆烬松开绳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抬头往沈知澈的方向看,沈知澈已经从人群里挤到他面前了,蹲下来递给他一瓶水。

      "不错。"沈知澈说。

      陆烬接过水仰头灌了大半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拿手背胡乱一抹,冲沈知澈笑得跟太阳似的:"你看了吗?我刚才拽的那一下,劲儿特别大。"

      "看了。"

      "我帅不帅?"

      "帅。"

      陆烬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你今天怎么这么配合我?平时你都说'还行'。"

      沈知澈伸手把他下巴上没擦干净的水渍抹掉,拇指蹭过他皮肤的时候停了一瞬。"因为你赢了。"

      陆烬坐在操场的草地上仰头看他,阳光在头顶白花花地照着,沈知澈逆光站着,轮廓被光线模糊了边缘,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很清晰。陆烬觉得心脏跳得比拔河的时候还快,他伸手拉住沈知澈的手腕,用力晃了晃。

      "沈知澈,你以后天天都这么夸我。"

      "得寸进尺。"

      运动会结束之后两个人在操场边上磨蹭到人都走光了。夕阳把整片操场染成橘红色,彩旗还在风里呼啦啦地飘,广播已经关掉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陆烬坐在双杠上晃着腿,沈知澈站在他旁边靠着单杠。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交叠在一起。

      "知澈,"陆烬晃着腿说,"你觉得我们高中毕业以后会怎么样?"

      沈知澈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晚霞正在从橘红往紫灰过渡。"你爸应该会送你出国吧。"

      陆烬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盯着自己晃荡的脚尖,声音低了一点:"那你呢?"

      "我爸也会送我出国。"

      "那——我们能去同一个地方吗?"

      沈知澈转过头看他。陆烬坐在双杠上,双手撑着两侧的铁杆,微微低着头,额头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他的肩膀缩着,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沈知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双杠的高度让陆烬的视线和他平齐,两个人面对面隔着极近的距离。沈知澈抬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映着晚霞残余的光。

      "能。"沈知澈说,"我会想办法。"

      陆烬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像被人点了一盏灯。"真的?"

      "真的。"沈知澈把手放在他后颈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我们去同一个城市。选同一个大学。或者不在同一个大学,但同一个城市也行。我会把我们的时间排在一起。"

      陆烬看着他,嘴唇抿了抿,然后弯起一个笑。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收了很多张扬,多了很多柔软的、温暖的东西。他从双杠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因为腿麻踉跄了一步,沈知澈扶住了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操场边上,晚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白天被太阳晒过的塑胶和草地的气味。陆烬把额头抵在沈知澈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知澈,你说话算话。"

      "算话。"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陆烬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表情是沈知澈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那种认真。日落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瞳孔照成通透的浅金色。

      "如果你以后出国了或者去别的城市了,不管多远,你都要让我找到你。"

      沈知澈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没有犹豫:"好。"

      陆烬笑了一下,然后又靠回他肩膀上。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暮色越来越沉,操场的轮廓开始被暗色吞没。沈知澈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陆烬身上,陆烬裹了裹那件明显大了一圈的外套,袖口空荡荡地晃着。

      "走了,回宿舍。"

      "嗯。"

      两个人并排走回宿舍楼,影子在路灯底下时而分开时而交叠。走到楼下的时候陆烬忽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对沈知澈,把外套还给他。

      "知澈。"

      "嗯?"

      陆烬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嘴唇擦过皮肤的触感很轻很软,带着一点春天的凉意和糖果味的润唇膏。做完之后他立刻退后两步,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眼睛亮得惊人。

      "晚安!"陆烬说完这三个字就转身跑进了宿舍楼,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楼梯口。

      沈知澈站在原地,抬手碰了一下被亲过的那边脸颊。那一小片皮肤还在发烫,烫得他手心也热了起来。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回到房间之后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一排属于陆烬的东西。相框、栗子壳、焰火棒、星星瓶、花瓣罐——现在又多了一样。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弯起来,弯到压不下去。

      手机亮了。陆烬发来一条消息:"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沈知澈回:"没有。"

      "那你觉得怎么样?"

      沈知澈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下次换我来。"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炸出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转圈小狗,以及一条语音。沈知澈点开,听见陆烬压低了声音但根本压不住笑意的喊叫:"沈知澈你疯了吧你明天见面再说一遍!"

      沈知澈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四月的夜色。校园里安静下来,路灯把操场照出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天末尾的花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那些东西,伸手把星星瓶拿起来摇了摇。九十九颗星星在里面哗啦哗啦地响,像夏天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

      他放下瓶子,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明天说十遍。"

      陆烬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我今晚睡不着了怎么办。"

      沈知澈回:"那就想我。"

      "我本来就在想你。"

      沈知澈看着那行字,关掉了台灯。黑暗里他躺下来,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感觉到屏幕上透过来的那一点点温热。窗外月色很好,把书桌上那一排小东西照出淡淡的轮廓。他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消下去。

      四月的夜晚安静而绵长,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沈知澈躺在河底,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着,温暖而沉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想起陆烬今天在双杠上说的那句话。

      "不管多远,你都要让我找到你。"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不会远的。"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窗外的月亮在云层里穿行,把光一会儿藏起来一会儿又撒下来,像一个在玩捉迷藏的小孩。沈知澈闭上眼睛,唇角带着笑沉入了睡眠。

      梦里他又站在了那片水边。但这一次水是暖的,阳光照在水面上金光闪闪的。陆烬在水里冲他招手,穿着那件橙色的冲锋衣,笑得眉眼飞扬。沈知澈朝他走过去,走进水里,水没过脚踝、膝盖、腰际,然后他握住了陆烬伸过来的手。

      掌心很暖。他听见陆烬在笑,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

      "知澈,你看,水是暖的。"

      沈知澈低头看水面,两个人交握的手在水底下被光泡着,像两片叶子在溪流里碰在了一起。

      "嗯。"他说,"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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