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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日 陆烬在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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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这天临城的天气热得出奇,太阳一早就挂在了头顶,把整个城市晒成了一只闷热的蒸笼。教室里的风扇从早上开到了下午,扇叶转得飞快,带起的风却还是温的,吹在人脸上解不了什么燥热。
陆烬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日历,才想起来今天是几号。他站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拉了拉校服领子,推门出去了。
到教室的时候沈知澈已经在位子上了。和往常一样,他在看英语词汇书,桌角放着豆浆和饭团。他抬头看见陆烬进来,点了一下头。
"早。"
"早。"陆烬放下书包坐下去。
两个人的早自习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沈知澈背单词,陆烬补前一天的数学作业。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桌面上那盒牛奶的包装纸照得微微反光。牛奶是昨天买的,还没喝,放在桌角靠墙的位置,和沈知澈那边的空可乐瓶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两人之间的一种默契:你放你的,我放我的,各自占着一小块地方。
陆烬写了几道题之后,余光扫到沈知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肚里,用手挡了一下,像是没打算让他看见。
陆烬没问。
上午的课平平淡淡地过去了。课间的时候林玄从后面探过头来,拍了一下陆烬的肩膀:"喂,今天你生日吧?"
陆烬笔尖顿了一下:"嗯。"
"靠,你都不说一声!"林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拆开一看是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丑萌丑萌的小狗挂件,"生日快乐!我上周逛夜市看见的,觉得长得像你。"
"哪里像我?"
"都像。那种"我很高冷但其实是傻狗"的气质。"
陆烬瞥了他一眼,把钥匙扣接过来挂在了书包拉链头上。
"谢了。"
林玄嘿嘿笑了两声:"你爸今天会不会给你打电话?"
陆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知道。"
"你每年生日——"
"林玄。"陆烬的声音不大,但语气让林玄识趣地闭了嘴。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知澈破天荒地没有在教室里吃。他合上饭盒盖子,站起来,对陆烬说:"走吧。"
"去哪?"
"说了请你。拉面。"
陆烬想起昨天那条消息。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大太阳——正午的日头白花花地晒在地面上,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气。
"现在去?外面很热。"
"那家拉面有空调。"沈知澈已经背好书包了,站在桌边等他。
陆烬站起来:"行。"
两个人出了校门,左转,沿着街边走。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陆烬眯着眼睛往前走,余光瞥见沈知澈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伞——黑色的,是陆烬那把。
"你带了伞?"
沈知澈撑开了伞面,举到两个人头顶。伞不大,两个人并排走着刚好遮住,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阴影落在两个人身上,把直射的阳光挡在外面,伞面上传来细碎的噼啪声响,是光斑透过伞布缝隙落下来的声音。
"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晴。"沈知澈说。
"那是天气预报,不是防晒指南。"
"顺便。"
陆烬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两个人走在伞底下,影子缩成窄窄的一条,在地面上跟着他们移动。路边有卖西瓜的摊贩,切好的西瓜摆在案板上,红色的瓤在日光下亮晶晶的,有人走过去买了一块,边走边啃,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拉面馆不大,藏在街角一溜小店的中间,门面窄窄的,招牌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推门进去的时候一阵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热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店里坐了几桌客人,空气中飘着牛肉汤的香气,混着一点点花椒和辣椒的味道。
沈知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菜单推给陆烬:"你点。"
陆烬翻了翻菜单:"牛肉拉面,加蛋。"
沈知澈跟老板说"两碗牛肉拉面,都加蛋",然后给自己倒了杯茶,推了一杯到陆烬面前。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请我吃饭?"陆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沈知澈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今天你生日。"
陆烬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
"林玄说漏嘴了。"沈知澈说,"上周四课间他在后面说'烬儿你下礼拜生日要什么礼物',我听见了。"
陆烬沉默了两秒。他想起上周四课间,林玄确实在他耳边嚷嚷过这事儿,当时他没怎么在意,随口说了句"不用送"。没想到旁边的沈知澈听见了,还记住了。
"所以这顿饭是生日礼物?"
"不算。"沈知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个才是。"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和课本差不多尺寸,没有封口。陆烬接过来翻开,里面是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只有一行烫银的小字印在封面的右下角,是手写体的英文——"Until We Meet Again"。
他翻开扉页,发现这不是一本新书。纸张边缘微微泛黄,带着一种旧书特有的纸张气味,翻页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脆响。扉页正中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中文,字迹端正又有一点克制——
"望逢。"
下面没有署名,但陆烬认得出那笔迹。那是沈知澈的字。
"你写了?"
"嗯。"沈知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是一本诗集。旧版的,我找了挺久。你翻一下后面。"
陆烬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封底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写着:"愿你遇见想遇见的一切。"字迹是印刷的,大概是书店的人帮忙贴的。
沈知澈坐在对面,双手捧着茶杯,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微微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有一点不太明显的不确定。
"谢谢。"陆烬把书合上,放在自己手边,"这书——"
"旧书店淘的。"沈知澈说,"里面的诗还不错,我翻了翻。"
"你看过了?"
沈知澈的目光转开了一瞬:"翻了几页。"
陆烬把那本书拿起来又翻了翻,发现有些页面的折角已经被压平了,像是被人读过、翻过,又刻意抚平了折痕。有几页的边缘带着一点点翻阅的痕迹——不是旧书本身的磨损,是最近才留下的那种。
他大概翻到了十页左右,有一页的页角折了一下,不明显,但摸得出来。他翻开那一页,看见上面印着一首短诗,英文的,下面有手写的译文,字迹和扉页上的"望逢"一样——
"我借了你的光/走了一段夜路/然后还你漫天星辰。"
陆烬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合上了书。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比刚才轻一些。
沈知澈嗯了一声,低头喝茶。
拉面上来的时候,汤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片牛肉铺在面上,中间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的边缘还带着一点点溏心。沈知澈拿起筷子,夹起自己碗里的那个荷包蛋放到了陆烬碗里。
"你干嘛?"
"我碗里有两个。老板放多了。"沈知澈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面。
陆烬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个荷包蛋。他碗里本来就有一个,现在变成了两个,一左一右,像两个圆圆的卫兵。他抬眼看了一下沈知澈——那人正低头吃面,筷子夹着面条往上送,吃得很专注,像刚才那个动作跟他没关系似的。
陆烬把两个蛋都吃了。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比中午更毒了。街面上几乎没什么人走动,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的,断断续续地从树荫里传出来。沈知澈又撑开了那把黑伞,两个人并排往回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烬停了一下。
"你今天下午有事没?"
沈知澈想了想:"没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
沈知澈看着他,没问去哪,只说:"行。"
陆烬带着他拐进了校门口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小卖部和修理铺,墙上爬着半墙的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巷子走到头是一片空着的河堤,临着一条窄窄的河,河水不算清,但也没多脏,两岸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被风吹得一浪一浪地动。
"你来过这?"沈知澈站在河堤上,看着前面的水面。
"小时候来过。"陆烬走到河堤边缘,在一棵歪脖子的柳树下面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草,"我妈以前带我来的。那时候这河还能游泳。后来没人管了,就荒了。"
沈知澈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阳光从柳条缝隙里漏下来,在身上投出摇摇晃晃的光斑。河水从他们面前流过,不急不缓的,水面泛着细碎的波光,一闪一闪的,像碎银子撒在上面。
"你跟你妈——"沈知澈开口。
"走了。我六岁的时候。"陆烬看着前面的水面,"跟我爸离了,去了外地。一开始还打电话,后来慢慢少了,再后来就没了。"
他顿了顿:"我跟我爸过。他忙,不怎么在家。生日这天的习惯,一个人待着。"
沈知澈没说话。他安静地坐在旁边,和陆烬一起看着前面的河水。风吹过来,带着水面上的一点凉气,和夏天午后的热意混在一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所以你带我来这儿,"沈知澈说,"是因为你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陆烬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这书——"沈知澈侧头看他,"你回去再拆。里面夹了张书签,我做的。"
陆烬把放在膝盖上的书拿起来翻了一下,果然在扉页和正文之间夹着一片东西——是一片压干了的梧桐叶,形状完整,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叶面上用细小的字写了一个"陆"字。
陆烬看着那片叶子,指腹轻轻摸了摸叶脉的纹路:"你自己压的?"
"嗯。去年的叶子。夹在书里压了一整年。"
"为什么是梧桐叶?"
沈知澈看着前面的河水:"校门口那条路两边都是梧桐。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从窗外那棵梧桐树下面走过来,阳光从叶子里漏下来,落在你肩膀上。"
陆烬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转过头去看沈知澈。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面朝着那条缓缓流动的河水,夏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柳条在头顶晃荡着,影子落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像一帧帧慢放的老胶片。
"你观察这么仔细?"陆烬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还行。"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陆烬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书,深蓝色的封面上那行烫银的字"Until We Meet Again"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他把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最后夹在胳膊底下。
"沈知澈。"
"嗯?"
"今天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沈知澈侧头看他。陆烬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河面上,但嘴角的线条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是一种很淡的、不太熟练的笑容。
沈知澈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的河。他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这个夏至下午的河堤上,在柳树的影子和河水的波光之间,存在得很确定。
"以后每年。"沈知澈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又聚拢,"以后每年我都陪你过。"
陆烬的手腕轻轻动了一下,手指碰到了沈知澈搁在草地上的指尖。碰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像是风吹草动时无意地擦过。然后两个人都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继续看着前面的河水。
那个下午,他们在河堤上坐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光线从白花花的变成暖融融的金色,再变成橘红。河面上的波光变了颜色,从碎银子变成碎金子,再变成碎铜钱。柳条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随着风晃动。
陆烬在夕阳快落山的时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草屑。
"回去吧。"
沈知澈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来时的河堤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在草地上并行。
走到巷口的时候,陆烬拿出那本书翻了一下扉页上那两个字。
"望逢。"
"嗯。"
"什么意思?"
沈知澈的脚步慢了半拍。他看着前面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巷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希望你遇见想遇见的。"
陆烬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如果我想遇见你呢?"
巷口的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瞬,然后又聚拢。沈知澈的脚步彻底停了。他转过身看着陆烬,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边缘模糊的剪影。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
"那你已经遇见了。"沈知澈说。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怕自己停下来会说出什么多余的话。
陆烬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他的背影,然后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过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巷子,走出巷口的时候,街灯正好亮了。啪的一声,一排灯依次亮起来,把暮色里的街道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陆烬把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当晚他在自己房间里拆开那本书的封套时,发现扉页背面还有一行字——沈知澈应该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够,加上的。字迹比前面一行稍微小一点,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你已经是我遇见的最好的人了。"
陆烬把书翻到那一页,指尖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夏至的夜晚,一年中最短的黑夜。但他觉得这个夜晚很长,长到足够他把今天所有的画面都在脑海里过一遍——拉面碗里多出来的那个荷包蛋、河堤上的柳树影子、扉页上的两个字、那片夹了一整年的梧桐叶。
还有那个人坐在夕阳里说"以后每年我都陪你过"时,声音被夏风吹散又聚拢的样子。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本书放在枕边,封面上的字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但他记得那行烫银的英文——"Until We Meet Again"。
直到我们再相遇。
他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