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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潮声 六月来得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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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来得又快又热。北城的夏天像一张突然拉开的大幕,前几天还穿着薄外套,一转眼就得换短袖短裤了。育英中学教学楼里的空调开得比往年早,嗡嗡的机器声和窗外聒噪的蝉鸣混在一起,把整个六月搅成一片浮着暑气的躁动。
期末考之前的那两周,沈知澈和陆烬见面的时间反而少了。沈知澈要冲刺年级第一,陆烬要保证所有科目及格不被家长约谈。两个人各自泡在教室里刷题,偶尔在走廊上迎面碰见,交换一个短暂的对视和一句"加油",然后继续往各自的方向走。
但沈知澈发现自己的课桌抽屉里每天都会多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瓶冰过的牛奶,有时候是一小袋切好的水果,有时候是张写着"别太累"的便利贴。他每次都默默收下,然后把那天的某道错题解析写在纸条上塞回四班的门缝里。
这种无声的交换持续了整个考试周。
期末考结束那天下午,沈知澈走出考场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陆烬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笔,校服短袖的下摆塞了一半在裤腰里,另一半荡在外面。他看见沈知澈出来就站直了,把笔插进口袋,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考完了!"
沈知澈走过去:"你考得怎么样?"
"数学稳了!最后两道大题我居然都会做。"陆烬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感觉这次能上七十分。"
沈知澈看着他满脸写着"快夸我"的样子,抬手按了一下他的头顶:"不错。"
陆烬"嘿嘿"了一声,然后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你说过暑假去海边的。什么时候走?"
"周五。"
陆烬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骤然亮起来:"真的?!周五就走?!"
"我爸说那边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我去住几天。"沈知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我订了周五上午的高铁,两小时到。到了之后有人接。"
陆烬已经开始原地小幅度地蹦了,校服下摆荡来荡去。"那我要带什么?泳裤、防晒霜、墨镜——我妈给我新买了一顶草帽,特别大,戴上去像蘑菇——"
沈知澈看着他在走廊上比划草帽大小的样子,伸手把他拉回来,省得他撞到路过的同学。"你带个人就行。其他东西海边有卖。"
陆烬被他拉住手腕,乖乖地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知澈扣在他腕上的手指,嘴角翘起来,没有说话。
周五早晨北城下了一场暴雨。沈知澈站在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手机里弹出陆烬的消息:"我到了!你在哪儿?"
沈知澈转身,看见陆烬从自动扶梯上跑下来。他穿了件浅蓝色短袖衬衫,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头上果然扣着一顶大草帽,帽檐宽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咧着嘴笑的牙齿。
"你这帽子……"沈知澈看着他跑近。
"大吧!"陆烬把草帽摘下来扇风,"防晒效果好,我妈说了,海边太阳毒,不戴帽子一天就能晒成煤球。"
沈知澈接过那顶帽子看了看,帽檐确实宽得离谱,边缘还缝了一圈小布花。"行,上车吧。"
高铁上两个人挨着坐,陆烬靠窗,沈知澈坐过道。陆烬的草帽放在了行李架上,他整个人趴在窗玻璃上看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暴雨把车窗冲刷得模糊一片,外面的田野和村庄成了流动的水彩画,灰绿和淡黄的色块在雨帘里不断变形又重组。
"知澈你看那个——是不是牛?"陆烬指着窗外一坨模糊的黑影。
"那是树。"
"明明在动,牛才会动。"
"风吹的。"
陆烬"嘁"了一声缩回座位,转头拿胳膊肘捅了捅沈知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知澈把手机收起来,偏头看他:"因为我不戴草帽。"
陆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调侃自己的帽子,嗷了一嗓子扑过去捶他的肩膀。沈知澈侧身躲了一下,但没完全躲开,陆烬的手落在他肩头上,带着笑意的力道。两个人闹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陆烬靠在沈知澈肩膀上打了个小盹。
高铁穿过暴雨带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忽然亮了起来。雨水从猛烈变成淅沥,最后彻底停住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田野照得闪闪发光。沈知澈低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睡着的陆烬,草帽被他睡觉时蹭歪了,帽檐斜扣在脸上,只露出半张被压红的侧脸。
他把草帽轻轻摘下来,放在自己腿上。陆烬的脸露出来,在睡梦里微微皱着眉,嘴唇半张着,呼吸绵长而均匀。沈知澈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开。
到站的时候陆烬被沈知澈推醒,迷迷瞪瞪地坐起来,第一句话是:"我的帽子呢?"
沈知澈把草帽扣在他头上:"戴着,出站晒。"
海边的小城跟北城完全是两个世界。空气里带着咸湿的气息,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见远远的海浪声。接他们的车沿着海岸线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栋白色的小楼前面。楼不大,两层,面朝着海,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爬满了半面围墙。
陆烬下车的时候愣住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不远处那片蓝得发亮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海面,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了?"沈知澈走到他旁边。
陆烬转头看他,脸上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震住了的表情。他指了指海的方向,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那个……真的是海?"
"你没见过海?"
"没有。"陆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北城哪有海。我长这么大都是看的图片。"
沈知澈看着他怔怔望着海面的样子,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香山上陆烬让他拍红叶。那个人好像总是对没见过的东西充满了惊奇和向往,像一块永远不会饱和的海绵,不停地吸收着周围的光和颜色。
"把东西放下,我带你去看。"沈知澈提着他的行李往楼里走。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退潮后的沙滩上留下细密的波纹,贝壳和海草零星地散落在潮湿的沙面上。陆烬赤着脚踩在水边,每一次浪涌上来没过脚踝的时候他都"嘶"地吸一口气,然后笑着跺脚把水甩开。
"凉!"他回头冲沈知澈喊,"海水是凉的!"
沈知澈站在干沙和湿沙的交界处,裤腿卷到膝盖,看着陆烬在浅水里跑来跑去。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陆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水里一直延伸到沙滩上,在波光潋滟的水面上晃动着。
"知澈你下来!"陆烬站在没过小腿的水里朝他招手,"水很舒服!"
沈知澈走过去。海水漫上他的脚踝,凉的,但带着白天积蓄的余温,并不刺骨。陆烬站在他面前,海水在两个人之间荡来荡去,把他们的影子揉在一起又分开。
"看那边。"陆烬忽然指了个方向。
沈知澈顺着看去,远处的海平线上,夕阳正缓缓沉入水面,橘红色的光芒在天水相接的地方融成一片模糊的暖色。海鸥在天上盘旋,偶尔俯冲下来掠过海面,带起一串晶亮的水珠。
陆烬安静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看日落。海风把陆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顶大草帽早就被他摘下来挂在背包上了。他的脸被夕阳照成暖红色,瞳孔里映着整片燃烧的海。
"知澈,"陆烬轻轻地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沈知澈转过头看他。
陆烬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片正在沉入海面的夕阳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海风把他接下来的话吹得有点模糊,但沈知澈听清了。
"我想了很久了。从去年九月到现在。我每天都在想。"
他转过头来,看着沈知澈的眼睛。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晰而坦荡。
"知澈,我想跟你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要跟你在一起。我不是说高中这几年,也不是说大学——我是说以后,一直一直的。你愿意吗?"
沈知澈看着他的眼睛。海水还在他们的脚踝边荡来荡去,冰凉而温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潮声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在回答什么。
他伸手,把陆烬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陆烬耳廓的时候,那片皮肤还是熟悉的温热。他看着陆烬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碎金般的水光,还有一个小小的、属于他的倒影。
"愿意。"沈知澈说。
陆烬在那一刻笑了。那个笑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是完完整整地、毫无保留地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温度和光。他往前迈了半步,海水在他们之间哗啦响了一声,然后他踮起脚,吻了沈知澈。
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是凉的,海水的气息和夕阳的余温混在一起,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流淌。海浪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响着,潮起潮落,永不停歇。
沈知澈闭上眼睛,抬手扣住了陆烬的后颈。他的手指陷进陆烬柔软的头发里,把那个吻加深了一点。陆烬的睫毛在他脸颊上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在扑扇。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陆烬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略微急促,海水在他们脚踝边温柔地来去。沈知澈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陆烬,他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眼角有一点湿,但笑得很亮。
"知澈。"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的,对吧。"
沈知澈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闻到了海风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夕阳已经沉到海面以下了,天边只剩一条橘红色的带子,像给世界镶了一道金边。
"会。"沈知澈说。
海浪声在他们周围一圈一圈地响着,把这句话裹起来,送向看不见的远方。沈知澈抱着陆烬站在浅水里,感受着海水和体温同时包裹着他们的身体,觉得这一刻会被他记住很久很久。
久到即使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变了模样,他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今天的触感。咸湿的海风,温凉的海水,陆烬在他怀里轻而均匀的呼吸,和那句从海浪里浮上来的"我愿意"。
天色渐暗的时候两个人沿着沙滩往回走。路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沙子照成暖黄色。陆烬走在前面,踩着细碎的沙粒一步一跳的,裤腿湿了一半,脚趾缝里夹着细沙。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蹲下来从沙子里扒拉出一样东西。
"知澈你看!"他举着手跑回来,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白色贝壳,形状完整,边缘光滑,在路灯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
沈知澈接过贝壳看了看,又还给他。
陆烬把它握在掌心里,仰头看沈知澈,脸上还带着未退的笑意。"这个送给你。"
"你捡到的,你留着。"
"不要,我送给你。"陆烬拉过他的手,把贝壳放进他掌心里,然后把他五指合拢,"你收着。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看见它就想到我。"
沈知澈握着那枚贝壳,壳的边缘贴着掌心,有一点微微的凉。他看着陆烬站在路灯下冲他笑的样子,心里那句话没有说出来。他想说,你不需要用什么东西让我想到你。你已经在了,在我身体里,在我每天睁眼闭眼的每一个间隙里。
但他只是把贝壳放进了裤袋深处,和那些花瓣、栗子壳、焰火棒、星星瓶里的星星一样,收进了那个属于陆烬的角落。
"走了,回去做饭。"沈知澈说。
"你会做饭?"
"不会。但冰箱里有菜,我可以学。"
陆烬"嗤"地笑出声来,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并排往回走。潮声从身后传来,一遍一遍地响着,像某个永远不会说倦的承诺。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的小楼里煮了一锅糊了的白粥,就着咸菜和罐头肉吃了一顿简陋的晚饭。陆烬全程笑得东倒西歪,举着手机拍沈知澈系围裙的样子,又拍那锅糊粥发朋友圈,配文是"沈师傅的处女作"。沈知澈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那条朋友圈底下已经有十几条评论了,全是"哈哈哈哈"和"沈哥居然会下厨"。
"你发朋友圈不屏蔽人?"
"我又没发你脸,只发了粥。"陆烬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就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给我做饭了。"
沈知澈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剩下半碗糊粥喝完,收拾了碗筷,在厨房水龙头底下冲洗的时候,听见陆烬从客厅里传来的歌声。他在哼一首调子很慢的歌,沈知澈没听过,但听着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泡软了。
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海边小楼的卧室不大,但床够宽,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隔了半个身位的空隙。窗没有关严,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潮声和夜的凉意。
"知澈。"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陆烬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沈知澈也翻过身,在黑暗里对上陆烬隐约的轮廓。
"我想听你说话。"陆烬说。
"说什么?"
"什么都行。你的声音好听,听着能睡着。"
沈知澈想了想。黑暗里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像被夜色浸软了:"小时候我爸带我学过游泳。那时候北城有一个室内游泳馆,我每周去三次。我爸说游泳对身体好,也让我学会怎么在水里不慌。"
陆烬安静地听着,呼吸很浅。
"后来我不太游了,因为忙。但有时候会梦见水。很大的水,像海一样,但颜色深得多。"
"梦见水是什么感觉?"陆烬问。
沈知澈停了一瞬,说:"不害怕。水里面很安静。"
陆烬在黑暗里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了沈知澈的手臂。指尖顺着他的小臂滑下来,最后落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搭着。
"那你以后梦见水的时候,就想着我在旁边。"
沈知澈翻过手,把陆烬的手指扣在掌心。两个人的手在黑暗里交握着,中间隔着的半个身位好像消失了,温度从交握的地方漫延开来,把被窝焐得暖融融的。
"嗯。"沈知澈说。
潮声从窗外传进来,均匀而有节奏。沈知澈握着陆烬的手,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缓。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照出的一小片亮斑,感觉到掌心那截手指的热度一直传到他的脉搏里。
他闭上眼睛。海浪的声音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像在反复确认什么。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把自己沉入睡眠的深处。
那一天是六月二十号。北城的夏天才刚刚开始,海边的贝壳在月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沈知澈握着一个人的手入睡,不知道这是他们共度的第一个夏天,也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个。他只是简单地、笃定地相信着,会一直这样下去。
潮声不停,人也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