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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面 录音传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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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传开的第三天,局面开始失控了。
周一早上陆烬到教室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沈知澈的桌面上多了点东西——一张对折的纸条,压在桌垫最中央。沈知澈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手里拿着那张纸条,正低头在看。
陆烬放下书包的时候瞥了一眼。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不认得,笔画很重,像是故意用力压着笔尖写的:
"你爸不要你,你妈不要你,你待在这里干嘛?趁早滚蛋。"
沈知澈看完了,把纸条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校服口袋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陆烬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他看着沈知澈的侧脸,那人低垂着眼,笔尖在单词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继续往下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校服袖口上,把布料照出一层绒绒的光。
"谁放的?"陆烬问。
沈知澈头也没抬:"不知道。来的时候已经在桌上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陆烬看着他那张桌垫上新裁出来的淡蓝色边缘,还有桌角放着的那盒牛奶和空可乐瓶——东西还在,但他总觉得那瓶可乐比前两天矮了一点,像是被人碰过又放回去了。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上午第一节课的时候,陆烬注意到沈知澈的书桌里少了一本书。物理课本。明明早上还在,现在不见了。沈知澈翻了一遍书桌,又翻了翻书包,最后合上空书包放回桌肚里,从同桌那边借了一本去上课。
陆烬看见了,但他没问。
第二节课间,他趁沈知澈出去上厕所的时候,低头往沈知澈的课桌里看了一眼。课本确实不在了,但桌肚最深处扔着一张揉皱的纸条,他伸手捡起来展开,上面写着:"书在三楼女厕所的水池里,自己去拿。"
陆烬把纸条攥在手里,纸被揉得发皱,边角还带着一点湿痕,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
沈知澈从厕所回来的时候,陆烬已经把纸条折好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怎么了?"沈知澈看着他。
"没事。"
午休的时候,陆烬一个人去了三楼。女厕所门口没人,他站在走廊里等了半分钟,确定里面是空的,才侧身推开门进去,快步走到水池边。水龙头是关着的,但水池里积了一层浅水,那本物理课本泡在里面,封面朝上,纸页已经被水浸透了,皱成一团,有几个角翘起来,墨迹洇开,把"物理"两个字糊成了一片模糊的蓝色。
陆烬把书从水里捞出来。水滴顺着书脊往下淌,在他的手指上凝成一串。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合上湿透的课本,甩了甩水,用校服外套的衣摆擦了擦封面,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了。
他下楼的时候把书放在了楼梯间窗台上,摊开晾着。夏天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着湿透的书页哗哗响,阳光斜斜地晒过来,纸面上的水汽慢慢蒸腾起来,一片一片地变干。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沈知澈发现自己那本湿透的课本被放在了桌面上,摊开着,书页的边缘虽然还有点皱,但已经干了七八成。墨迹洇开的地方没法恢复,但内容还能看清。
他看向陆烬。陆烬正在低头翻自己的物理书,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沈知澈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放下:"你去拿的?"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知澈看着他那件校服外套——袖口上沾着一块深色的水渍,还没干透,大概是不小心蹭到的。
他没再问,把课本翻开,继续听课。但翻页的时候,他翻得比平时更小心了一些。
下午的课间,事情升级了。
陆烬去接水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围了一圈人,嗡嗡的说话声从人群中心传出来。他听见有个女生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刻意端着的理直气壮:"你就是靠你妈爬床上位的,你拽什么拽啊?你以为你姓沈就真是沈家少爷了?你爸都不认你——"
他快步走过去。
人群中间站着沈知澈。他被围在靠窗的位置,背后是走廊的窗台,退无可退。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他对面,旁边还站着两个女生,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拿着手机在录。周围大概围了七八个人,有人看热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站的远一点假装路过但又放慢了脚步。
沈知澈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陆烬注意到他的肩膀是绷着的——很细微的紧绷,那种"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的姿态。
"怎么不说话啊?"马尾女生往前逼了半步,"心虚了?你敢不敢把你爸那段录音再放出来给大家听听?看看里面说的什么?"
沈知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女生的头顶,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像是对面前的一切充耳不闻。
"你——"马尾女生被他这副无视的态度惹恼了,伸手就要去推他的肩膀。
"没听见?"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握住了马尾女生的手腕。
陆烬站在她旁边,指节收紧,把那只手腕攥在半空中。他的力气不大,不至于弄疼谁,但收得紧,对方抽了一下没能抽回去。
"没听见?还是怎么滴?"陆烬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下来之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马尾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甩开了他的手:"陆烬你干嘛?关你什么事?"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陆烬站在她和沈知澈中间,把她逼退了一步,"要么拿证据出来,要么闭嘴。"
"录音就是证据!他自己爸说的!"
"录音你录的?你认识他爸?你确定那段话是在什么场合说的、有没有前因后果?"陆烬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但每句话都压得很稳,"你知道他爸打电话的时候在什么情况下说的?你知道录音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录?你什么都没搞清楚就传,传完了还堵着人骂,你觉得你占理?"
马尾女生的嘴张了张,一时没接上。旁边那个拿着手机录的女生把手机放低了,抱胳膊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
"我——"
"你要是觉得他抢了你的风头,或者你看他不顺眼,直说。"陆烬看着她,"别拿别人的家事当武器。传那些录音的人没品,你堵着人骂更没品。"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马尾女生的脸涨红了一层。她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但旁边那个抱胳膊的女生拉了拉她的袖口,低声说了句"算了"。
她恨恨地看了陆烬一眼,又看了沈知澈一眼,转身走了。旁边的人散了一多半,还有人站着看了两眼,被陆烬扫了一眼,也讪讪地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陆烬和沈知澈两个人。
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风把走廊尽头那扇窗吹得微微震动。沈知澈还靠在窗台上,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姿势没有变过。但他的目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收了回来,落在了陆烬身上。
陆烬转过身看他。
"你——"
"陆烬。"沈知澈打断他。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嗓子被什么堵了一下。陆烬看见他的睫毛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说了句:"谢了。"
"你已经说过谢了。"陆烬说,"昨天,前天,上周。"
沈知澈抬起头。他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平静的、内敛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的。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和平时不一样了,像是一层薄薄的冰上落下来一点暖的东西,那层冰的边缘开始化了,虽然还没裂。
"你没必要管这些。"沈知澈说。
"我管了。"
"你不怕把自己搭进去?"沈知澈看着他,"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陆烬靠在旁边的墙上,和他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走廊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沈知澈的影子在地面上挨得很近。
"怕什么?"陆烬说,"你怕过吗?"
沈知澈沉默了一瞬:"怕过。"
"怕什么?"
沈知澈没立刻回答。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窗台上。夏天的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把他的额发掀起来一点,露出那道被头发遮了一半的眉骨轮廓。
"怕他们说的是真的。"沈知澈说,"怕我真的不应该待在这里。怕哪天我走到哪里,身后跟的都是那些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手指压在窗台边缘的瓷砖上,指腹微微泛白,像是用了点力。
陆烬看着他:"你觉得是真的吗?"
沈知澈看着窗外。
"你觉得是真的,你就走。觉得是假的,你就留。"陆烬说,"他们是听录音的。录音里说的什么、怎么录的,他们不会管。但你知道你自己是谁。你知道你妈怎么回事、你爸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回事。你比他们清楚。你走了,那些人就赢了。"
沈知澈转过头来看他。
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校服衣摆都掀起来一点。日光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道线条都很分明。
"你干嘛说这些?"沈知澈问。
"你管我干嘛说这些。"陆烬把目光移开了,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就是看不过去。"
沈知澈看着他,嘴角的线条微微动了一下,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动。
"知道了。"他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陆烬先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沈知澈的声音。
"陆烬。"
他回头。
沈知澈还靠在窗台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校服肩头落下一片明亮的光。他看着陆烬,表情还是安静的,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很小的弧度,像是某些话不需要说出来,一个表情就够了。
"走吧。"沈知澈直起身,朝他走过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室。上课已经开始了,任课老师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句"赶紧坐下"。陆烬坐回自己的位置,沈知澈跟在他后面坐下。
课桌角上那盒牛奶和可乐还在。陆烬忽然发现,那两样东西中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近了——大概是他俩谁动过,凑了个对齐,一左一右,像两个小小的卫兵,守着那片桌面。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放学的时候,陆烬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本夹层里多了张纸条。他打开一看,是沈知澈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请你。"
陆烬看了一眼旁边还在收拾书包的人,那人正低着头把笔袋拉好拉链,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他看完。
"食堂?"陆烬问。
"外面。"沈知澈说,"那家拉面,校门口出去左转第二家。不错。"
"行。"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夕阳又把他们的影子拉向相反的方向,但陆烬走了十几步之后回了下头,看见沈知澈站在公交站台边上,手里攥着手机,正在低头看什么。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在暮色里亮了一小块。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了一下头,看见陆烬在看他,点了一下头。
陆烬也点了一下头,转回去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陆烬躺在床上翻手机的时候,看见林玄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下午走廊里的事我听说了一耳朵。你英雄救美啊?"
陆烬:"什么英雄救美。"
林玄:"别装了,我同桌亲眼看见了。你挡在他前面跟那谁对线的时候简直了。"
林玄:"我跟你说,你这次彻底出名了。年级群都在传。"
陆烬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打字:"传什么?"
林玄截了张图发过来。是一个年级大群的聊天记录,大概几百人的那种,消息刷得很快,陆烬翻了翻,看见好几条艾特他和沈知澈名字的消息,内容乱七八糟,有人说"陆烬也太刚了",有人说"他俩是不是本来就认识",还有人说"沈知澈那事儿到底真的假的"。
他把截图放大看了几遍,注意到其中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ID发的,内容只有四个字:
"沈知澈有人了。"
陆烬把截图关了,手机锁屏放回床头柜上。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手机又摸回来,点开沈知澈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把伞晾在月光下的照片。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
"睡了吗?"
过了大约三分钟,回复来了:"没。"
陆烬:"今天那些话,你别放心上。"
沈知澈:"我没放心上。"
陆烬想了想:"那家拉面,明天中午你请我,我就当没事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字:"行。"
后面跟了个句号。干干净净的,和他的字一样。
陆烬看着那个句号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又升起来了。六月中旬的夜晚,风已经带了点夏天的暖意,吹在脸上不凉,软绵绵的,像一层薄薄的纱。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扇窗户里,沈知澈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看着对话框里那三个字——"睡了吗"——然后又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
桌面上摊着一本书。扉页上,他上周刚写上去的两个字墨迹已经干了:"望逢。"
他拿起笔,在那两个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字迹比他平时写作业时更认真一些,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每一笔都落得稳稳当当:
"谢谢你在。"
他合上书,放进了抽屉里。
窗外有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草叶的气息。夏天还在往前走,像一条河,不急不缓地朝着某个方向流过去。没人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那些细小的瞬间里生了根——像那瓶可乐、那把伞、那张纸条、那句"因为你值得",像所有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改变流向的东西一样,在年轻而静默的心底,悄悄扎下了第一道须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