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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望 沈知澈那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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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澈那晚几乎没怎么睡着。
他躺在上铺,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声响,脑子里反复翻涌着明天见面时要说的话。他打过很多腹稿,从"陆烬,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到"你除夕晚上撤回的那条消息,我看见了",每一句都在喉咙里滚过无数遍,但又都觉得不够妥帖。
凌晨四点多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合上眼睛浅眠了一会儿。梦里又出现了那片水,但这一次水面上漂满了樱花瓣,粉白色的,随着波纹轻轻晃动。他站在岸边低头看水里的倒影,陆烬站在他身后,他回头,陆烬笑着冲他伸出了手。
他握住那只手,冰凉的,像冬天的河水。
醒来的时候枕边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陆烬凌晨两点发的:"我睡不着,你睡了吗?"另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早安。今天有重要的话要说。"
沈知澈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两条消息,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地加速。他回了一个"早",然后下床洗漱换衣服。
三月的清晨还是凉的,沈知澈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操场上有人跑步,脚步声落在塑胶跑道上沉闷地响着。他站在宿舍楼下等陆烬,手里攥着手机,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约定的时间是早餐前,在操场看台后面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沈知澈走到的时候陆烬还没来,他靠着树干站着,抬头看头顶刚冒出嫩芽的枝条。北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慢,树才刚绿了一小半,但阳光已经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脚步声从操场那边传过来,跑步的节奏,越来越近。沈知澈转过头,看见陆烬从转角处跑过来,还是穿着那件白色卫衣,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被早风吹得有点乱。他跑到沈知澈面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早!"
"早。"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槐树底下小小的空间像被阳光圈出来的一小块领地。陆烬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他看着沈知澈,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紧张和期待,像一颗被攥太紧的糖果,糖纸都要裂开了。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陆烬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沈知澈看着他。早上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陆烬左半边脸照得明亮,右半边藏在树影的暗处里。他整个人站在明暗交界的线上,像一幅黑白分明的剪影。
沈知澈开口。他准备了一整夜的腹稿忽然变得不重要了,那些复杂的、曲折的、层层叠叠的措辞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他看着陆烬的眼睛说:"除夕晚上那条消息,我看见了。"
陆烬的表情顿了一瞬。沈知澈看到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里的紧张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他整个人的棱角都泡软了。
"……你看见了?"陆烬的声音有点哑。
"看见了。你撤回之前我就看见了。"沈知澈说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声音很稳,比想象中稳得多,"陆烬,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怎么跟你说。但我觉得有些话不用绕弯子。你撤回的那句话,我想回复。"
陆烬屏住了呼吸。他站在槐树底下,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所有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
沈知澈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他低头看着陆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你喜欢我。这句话的答案——"
陆烬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子。力道很紧,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沈知澈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他看着陆烬仰着脸看他的样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的光,随时都可能碎成水珠。
"你先别说。"陆烬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沈知澈,你先听我说。我——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昨天晚上你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哭了一晚上,我以为你要——我以为你要拒绝我,我以为你——"
他的声音断在这里,喉咙里像哽了什么东西。沈知澈看见他拼命地眨眼睛,把眼眶里的光往回咽,但眼角还是有一小点湿润了,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沈知澈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陆烬像被烫到了一样抖了一下,但没有躲。他攥着沈知澈袖子的力道松了一点,又攥紧了。
"沈知澈,我喜欢你。从开学第一天你站上台讲话的时候就喜欢了。"陆烬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捡到你的校徽的时候特别高兴,觉得好像捡到了你的什么东西。后来你收我的水、收我的三明治、收我的栗子,每一次你收下东西的时候我都高兴得要命。除夕那天晚上我跟你放烟花的时候就想说了,但我怕说了你就不理我了。我撤回之后又后悔,我后悔了一整个寒假——"
"陆烬。"沈知澈打断他。
陆烬停下来,仰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水光。
沈知澈把被他攥紧的袖子抽出来,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陆烬的脉搏在他掌心里跳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鸟在扑棱翅膀。沈知澈把那截手腕握稳了,拇指搭在他的脉搏上,一下一下地感受那股急切的跳动。
"我还没有说完。"沈知澈说,"你撤回的那句话——我的回复是,我也是。"
陆烬睁大了眼睛。那层一直含在眼眶里的光终于碎了,沿着脸颊滑下来,但他笑得咧开了嘴,露出整齐的牙齿。他又哭又笑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傻,但沈知澈觉得这是他十六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一张脸。
"你说什么?"陆烬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再说一遍。"
沈知澈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我说,我也是。陆烬,我也喜欢你。"
陆烬在那一秒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站在原地不动了,攥着手腕的力量松开又攥紧,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忽然扑上来,整个人撞进沈知澈怀里,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沈知澈被撞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背,但他感觉不到疼。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膀上的人,陆烬的耳朵全红了,从耳尖到耳根到后颈,像被春天染过了色。
他抬起手,环住了陆烬的背。隔着两层薄外套,他能感觉到陆烬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哭了。"沈知澈说。
"我没哭。"陆烬闷在他肩膀上,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我是高兴。沈知澈,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早说。"
陆烬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翘得根本压不下去。他仰头看着沈知澈,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像颗熟透了的草莓。"那我以后不撤回了。我以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嗯。"
"那我以后天天跟你说喜欢你。"
沈知澈看着他通红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低头用自己的额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很轻的一下,像两片落叶在风里撞了一下。
"好。"他说。
那天早上第一节课,沈知澈迟到了三分钟。班主任看他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沈知澈从来没迟到过。他平静地说了句"抱歉"走进教室,回到座位上翻开课本,然后发现自己的嘴角从坐下开始就没放下来过。
手机在课桌里震了很多下。他趁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掏出来看,陆烬发了一连串的消息,最后一条是:"我想了一个寒假,如果今天你拒绝我了,我就再也不找你说话了。但你没有。沈知澈,我太高兴了,我简直要疯了。你下课能不能来找我?我想见你。"
沈知澈把手机塞回去,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下课去找你。"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觉得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个"等我"。
下课铃响之后他从教室后门走出去,三班后门口挤满了要出去的、要进来的、堵在走廊上聊天的同学。陆烬站在人流的缝隙里,隔着人群看见他出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冲他比了个"这边"的手势。
沈知澈走过去,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他们站在那片小小的空间里,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早饭吃了没?"陆烬问他。
"没吃。"
"我就知道!"陆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一个三明治,"我妈早上做的,我特意多带了一份。"
沈知澈接过来,三明治还带着一点余温。他低头咬了一口,面包松软,火腿和鸡蛋的味道混在一起,跟军训时陆烬给他的第一个三明治一模一样。
"好吃吗?"
"嗯。"
陆烬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整张脸都在发光。沈知澈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看他,忽然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陆烬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沈知澈,你以后天天都摸我头发行不行?"
"看你表现。"
"那我表现特别好。"
那天的课沈知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摊开的课本,目光落在纸上,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早晨的画面——陆烬扑进他怀里的重量,肩膀上传来的颤动,还有那句"我也喜欢你"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胸腔里那种涨满的、几乎要裂开的感受。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陆烬发来一条消息:"操场看台,等你。"
沈知澈到操场的时候看见陆烬坐在看台最高一排的位置,腿伸长了搁在前一排座位上,正仰头看着天空。三月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暖色调的颜料。
沈知澈走到他旁边坐下。陆烬转头看他,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了一条金色的边。
"你今天上课想我没有?"陆烬问。
"想了。"
"想了多少次?"
沈知澈想了想:"数学课三次,英语课五次,物理课七次——"
"你数着数的?"
"你问的。"
陆烬笑起来,侧过身靠在他肩膀上。沈知澈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让他靠着。两个人坐在看台最高处,看着操场对面的教学楼亮起一盏一盏的灯,看着天色从橘红渐渐变成紫灰,最后沉入深蓝。
"沈知澈。"陆烬靠在他肩膀上,声音低低的。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样的以后?"
陆烬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远处。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是北城的天际线,高楼和远山模糊地叠在一起,被暮色融成一个暗色的轮廓。沈知澈看着那个方向,又低头看陆烬靠在他肩上的侧脸。
"想过。"他说。
陆烬仰头看他:"想过什么?"
沈知澈看着他的眼睛。暮色里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比白天更深,像两汪沉在水底的蜜。他伸手把陆烬被晚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耳廓的时候感觉到那一片皮肤又热了起来。
"想过以后每年除夕都跟你放烟花,"沈知澈说,"想过每年春天都跟你去看樱花。想过你高考考完那天我在考场门口等你。想过你大学毕业那天我站在台下看你。想过——"
他顿了顿,看着陆烬亮得惊人的眼睛,说:"想过很久很久以后,你还在我身边。"
陆烬没有说话。他看了沈知澈好几秒,然后把脸埋进了沈知澈的颈窝里。沈知澈感觉到温热的潮气落在自己的皮肤上,很轻很轻的。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陆烬的声音闷在他脖子里。
"算话。"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三月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教学楼的灯全部亮起来了,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横亘在暮色里。沈知澈坐在看台上,怀里靠着一个人,肩膀被压得微微发麻,但他一动也不想动。
他想起去年九月第一次看见陆烬的时候,那个人站在隔壁班的队伍里,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多看了陌生人一眼,现在他知道了,那一眼就是从那一刻开始。
十六岁初逢,二十二岁永别。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以后的事,不知道这条路上有那么多甜那么多裂,不知道终点会落在哪里。但此刻他坐在三月的晚风里,怀里是温热的重量和均匀的呼吸,他只觉得这个晚上会长到永远,长到足够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沈知澈。"
"嗯。"
"我以后叫你知澈行不行?"
沈知澈低头看他。陆烬的脸还埋在他颈窝里,只露出一截发红的耳朵尖。
"行。"
陆烬从他脖子里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光。他看着沈知澈,嘴唇动了动,然后喊了一声:"知澈。"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轻颤的尾音,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沈知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轰隆隆地响,响得他怕陆烬也能听见。
他伸手把陆烬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闻到了洗发水的草莓味。远处最后一线天光沉入地平线,夜幕完完整整地落下来,把看台上的两个人拢在暗色里。
春天的第一个夜晚,北城的风里带着花和泥土的气味。沈知澈抱着陆烬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十六年人生中所有的空白、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应该"和"必须",都在这一刻变得轻了。
它们像水面上的浮萍一样漂走了,沉下去的是另一样东西,沉到他胸腔最深处,带着温度和重量。
"知澈,"陆烬埋在他怀里,声音比晚风还轻,"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沈知澈收紧手臂,把他圈得更稳了一些。
"会。"
他说的不是"可能",不是"也许",不是"我尽量"。他说的是"会"。因为他十七岁不到的人生里第一次对某件事有了这么确定的笃信,笃信到没有任何犹疑的余地。
只是他那时候不知道,水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