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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十月的最后 ...

  •   十月的最后一周,冷空气来了。

      气象预报说这是今年入秋以来最强的一次冷锋过境,连城的气温会在两天之内骤降十度以上。学校提前发了通知提醒学生注意保暖,陆烬他妈翻箱倒柜找出了厚外套和围巾,一股脑堆在他床上。

      陆烬看着那一堆衣服,默默把最厚的那件灰色羽绒服穿上了。

      周三早上跑步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沈知澈难得戴了顶黑色的毛线帽,把耳朵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冻得微红的鼻尖。陆烬裹着羽绒服跟在他旁边跑,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团白雾。

      "你穿得太多了。"沈知澈边跑边看他。

      "我妈非要我穿的。"

      "跑完该出汗了。"

      果然跑完三圈之后陆烬出了一身薄汗,羽绒服里面那件卫衣的领口都湿了一小片。沈知澈看着他通红的脸,把自己头上的毛线帽摘下来扣在他脑袋上:"戴着,别回去的路上吹风着凉。"

      帽子带着沈知澈的体温,毛线内层暖烘烘的,陆烬的耳朵被包在里面,热意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脸侧。他低了低头,帽檐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微红的鼻尖。

      "你怎么办?"他闷声问。

      "我抗冻。"沈知澈把外套的帽子兜上,下巴缩进立起来的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脸,"走了,回去上课。"

      陆烬戴着那顶帽子走回教室,一路上碰见好几个同学都看他。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座位上坐下来,把帽子摘下来叠好放进书包里,摸到内层还残留的余温时,手指顿了一下。

      陈嘉木凑过来:"你哪儿来的帽子?"

      "捡的。"

      "你天天捡东西?上次捡草莓糖,这次捡帽子,下次捡什么?"

      陆烬不理他,翻开课本挡住了自己的脸。陈嘉木在后面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转回去了。

      那天的风一直很大,吹得教室窗户哐哐响。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天阴了下来,灰黑色的云从海的方向压过来,低低地罩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沉甸甸的铅。陆烬隔窗看出去,操场上没有人,旗杆顶端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扯得笔直。

      放学的时候风更大了,卷着细沙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陆烬裹紧外套走出校门,低着头走了一段,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沈知澈骑着车追上来,在他旁边捏了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上车,我带你。"

      陆烬看着他被风吹得眯起来的眼睛:"你家也往这边?"

      "绕一下又不远。"沈知澈偏了偏头示意他上车,"风太大了,你走回去得吹成冰棍。"

      陆烬没再推辞,跨上后座。这次他很自然地扶住了沈知澈的腰,风从前面的方向猛灌过来,他下意识地往前贴了一点,额头几乎抵到沈知澈的后背。

      沈知澈的后背很暖。隔着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里面身体散发出来的温度,稳定而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陆烬把脸往他后背的方向侧了侧,风从他耳边呼啸过去,他被挡在沈知澈身形的后面,像躲在一堵会移动的墙后面。

      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知澈放慢了速度,拐进大门之后在陆烬那栋楼前面停下来。陆烬下了车,把帽子和头盔都还给他,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的。

      "明天早上风大就别跑了。"沈知澈把帽子戴回头上,调整了一下位置。

      "嗯。"

      沈知澈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回去吧",蹬着车往隔壁那栋去了。陆烬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又正过来,消失在那栋楼的拐角。

      那天晚上风刮了一整夜,窗玻璃被吹得嗡嗡响,陆烬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给沈知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真的不跑了?】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沈知澈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鼻音:"跑,风大就少跑一圈。你想跑我就陪你。"

      陆烬把这条语音听了四遍,然后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早上风确实小了一些,但气温降得厉害,陆烬出门的时候看到路边的水洼上结了一层薄冰。操场上的草坪被吹得倒伏一片,露水在草尖上凝成了霜。沈知澈到得比他还早,站在跑道边上搓着手哈气,看到他来了,呼出一口白雾:"今天跑两圈就行,别冻着。"

      他们跑了两圈就停了,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刀刃般的锋利。跑完步两个人没像平时那样坐台阶上,而是站在操场的背风处跺着脚活动身体。沈知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暖宝宝,撕开一个递给陆烬:"贴上,别冻感冒。"

      陆烬接过来贴在腰侧,暖意隔着衣服渗进来,驱散了早晨的寒气。他看着沈知澈把另一个暖宝宝贴在自己后腰上,动作利落又熟练,像是经常做这种事。

      "你包里怎么常备这些东西?"陆烬问。

      "习惯了。"沈知澈把外套拉好,"以前冬天在外面待得久,冷怕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但陆烬注意到他说"以前"的时候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像是提到了什么不太愿意展开的事。陆烬没有追问,只是把暖宝宝往腰侧又按了按。

      那天中午食堂,陆烬排在打饭的队伍里,前面隔了三四个人的位置是沈知澈。他正端着餐盘等着打菜,旁边忽然挤过来一个人——李航,运动会那天在走廊上跟沈知澈说话的那个男生。李航挤到沈知澈旁边,手肘搭在他肩膀上,凑过去说了句什么。

      沈知澈偏了偏头,听他说完,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李航又说了一句什么,这次声音大了一点,陆烬隔着几个人听到了半句:"……你真不去了?他可是特意——"

      沈知澈打断了他:"不去。"

      李航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沈知澈的肩膀走了。沈知澈打好菜端着餐盘往靠窗那桌走,路过陆烬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陆烬打好饭端过去,沈知澈已经坐下了,对面空着。他坐下来,低头扒了两口饭,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李航跟你说什么了?"

      沈知澈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没什么,朋友叫周末出去。"

      "你不去?"

      "不想去。"沈知澈把那片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又说了一句,"周末有别的安排。"

      陆烬没有问"别的安排"是什么,但心里有一点细微的涟漪荡开来。他低头继续吃饭,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压平了。

      周末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周六早上他们照常跑了步,然后沈知澈骑车带陆烬去了城西的一个旧书市场。那里比市图书馆要破旧得多,是一排开在废弃厂房里的二手书店,店面窄而深,书从地面堆到天花板,空气里飘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陆烬在一个角落里翻到一本旧版的《解剖学图谱》,插图精美,纸张泛黄,封面上还有前主人用铅笔写的名字。他拿在手里翻了翻,抬头想跟沈知澈说,发现沈知澈正站在对面的架子前面,手里拿着另一本书看得入神。

      陆烬没有叫他。他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沈知澈低着头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沈知澈,胸腔里那颗东西又往上顶了顶。

      后来沈知澈发现了陆烬手里的图谱,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想学医果然不是随便说说的。"

      "这本画得特别好,"陆烬把书翻给他看,"你来看这个,颅骨的侧面结构——"

      沈知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两个人凑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书页上的图在头顶白炽灯的光线下清晰而精细。陆烬说着说着自己忽然停下来了,因为他的余光里全是沈知澈近在咫尺的脸,能看到他下颌边缘一颗很小的痣。

      "怎么了?"沈知澈偏过头来。

      "……没事。"陆烬把书合上,"买这本。"

      旧书市场出来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他们在旁边一家小面馆吃了碗面,然后沈知澈骑车带陆烬去了一趟海边。不是上次那片隐藏的海岸,是市区那条修了步道的海岸线,周末人不少,有遛狗的、跑步的、带小孩放风筝的。

      他们没走多远,就在离入口不远的栏杆旁边站了一会儿。风比前两天小了一些,海面呈现出一种冷调的灰蓝色,浪花破碎的声音被岸边的人声盖下去一些,但依然清晰可闻。

      陆烬把手搭在栏杆上,手腕上那颗小贝壳从袖口露出来,被风轻轻吹着转了一个圈。沈知澈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沈知澈,"陆烬看着海面说,"你下周末有没有空?"

      "有。怎么了?"

      "我……"陆烬顿了顿,"我妈周日过生日,我想给她买个礼物,不太会挑,想让你帮我看。"

      沈知澈偏过头看他:"行啊,周日上午?"

      "嗯。"

      "那你到时候叫我。"

      陆烬点了点头。两个人在栏杆边又站了一会儿,沈知澈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瞬间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但陆烬离得近,看到了沈知澈微微皱了一下的眉。

      沈知澈按掉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不接?"陆烬问。

      "不用。"沈知澈的语气很淡,"工作电话,不着急。"

      他把手重新搭回栏杆上,但陆烬注意到他放手机的那个口袋被他不自觉地压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藏得更深一点。

      那天傍晚回去的路上,沈知澈骑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响。陆烬坐在后面抱着他的腰,能感觉到他腰侧的肌肉绷得比平时紧,像是不太放松。

      他们在小区门口分开的时候,陆烬站住脚,想说点什么,沈知澈却先开了口:"明天早上照常跑。"

      "嗯。"

      "周日买礼物,我陪你去。"

      "好。"

      沈知澈冲他摆了一下手,骑车走了。陆烬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过弯,转弯的瞬间车速慢了一瞬,他看到沈知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又按掉了。

      那天晚上陆烬躺在床上想起那个被按掉的电话,心里有一点不安。但他说不清那种不安来自哪里,就像看到一片平静的水面上忽然起了一个皱,但皱很快就平了,水面重新变得光滑如镜。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手腕上的贝壳,心想周日要挑一个什么样的礼物给他妈。

      周日早上他们跑了步之后去了一家商场。沈知澈陪着他逛了快两个小时,从一楼的化妆品逛到三楼的服饰,最后陆烬在一家卖丝巾的店门口停住了。他透过玻璃看里面那条墨绿色带暗纹的丝巾,觉得这个颜色很衬他妈的肤色。

      沈知澈跟着他走进去,站在他旁边看了看那条丝巾:"这个好看。阿姨皮肤白,戴这个颜色显气质。"

      陆烬让店员包起来,刷卡的时候沈知澈已经先一步掏出了钱包。陆烬拦住他:"我自己买。"

      "生日礼物,我出个份子钱怎么了。"沈知澈把卡递过去,"算我一半。"

      陆烬看着他的动作,嘴巴动了动想推辞,最后还是没拦住,只能看着店员刷了沈知澈的卡。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下次请你吃饭。"陆烬说。

      沈知澈把卡收回去,笑了一下:"行,我记着了。"

      他们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冷锋过境之后的天格外高远,蓝得透亮。沈知澈骑车载着陆烬回家,陆烬坐在后座上,手里拎着那个装丝巾的纸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低头看着纸袋上的商标,又抬头看了看沈知澈的后脑勺,被风吹起来的碎发底下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变得非常确定。那种确定像是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面上的贝壳,被太阳一晒就现出了形状。

      他攥紧了手里的纸袋,心跳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那天晚上他给他妈送了礼物,他妈拆开丝巾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嘴上说着"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嘛",手指却轻轻地抚着丝巾的边角,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物件。

      陆烬站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他回到房间之后给沈知澈发消息:【礼物我妈很喜欢,谢谢】

      那边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下周六我生日】

      陆烬握着手机愣住了。沈知澈从来没有提过他的生日。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几号?】

      【下周六,11月3号】

      陆烬算了算,还有六天。他想了想,打字:【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只有四个字:【你来就行】

      陆烬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了。那个笑容很大,把他整张脸都撑开了,眼角弯弯的,像是心底那棵种子终于破土而出,长出了第一片嫩绿的叶子。

      他翻了个身,开始想下周六要带什么去。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一样东西。他爬起来翻了半天抽屉,找到那本旧笔记本,扉页上还贴着草莓糖纸和那张笑脸贴纸。他看了好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下周六,他想带沈知澈去看一样东西。

      一样他藏了很久、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远处传来隐约的潮声。十一月的第一夜,连城的海在月光底下安静地呼吸着,一涨一落,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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