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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天的伞 月考成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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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是在周四下午贴出来的。
红纸黑字,贴在教导处门口的宣传栏上。课间操结束的时候,宣传栏前面围了一圈人,人头攒动,有人挤进去看了一眼又挤出来,有人拿着手机拍照,有人踮着脚尖从人群缝隙里往前探。
林玄挤在最前面,像一条泥鳅一样钻到了红纸跟前。他的目光从第一名往下扫,嘴里念念有词:"第一是二班的那个……第二三班的……靠,这些变态。"
他的视线继续往下滑,停在了第十一名。
"沈知澈——总分六百八十三。"
"嘶——"林玄倒吸一口气,然后又往下找自己。找了半天,在第八十六名的位置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总分五百出头。他叹了口气,从人群里退出来,一抬头看见陆烬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瓶水,看起来并不急着往里挤。
"烬儿,你同桌年级第十一!六百八十三分!"林玄挤到他旁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比上次还进步了两名!怎么有人越考越好的啊?"
"你多少?"陆烬问。
林玄的表情垮了半秒:"……这不重要。"
陆烬看了他一眼,没继续追问。他把水瓶递给林玄:"拿着。"然后自己挤进了人群。
他在红纸前站定,目光从第十一名的位置掠过,往下数。第二十三名,陆烬,总分六百三十一。比上次月考进步了整整五十名,数学单科比上次多了二十分。
他看了两秒,退出了人群。
林玄凑上来:"多少多少?"
"二十三。"
"我去!"林玄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什么时候偷偷学成这样了?二十三名!你以前不是七十几吗?"
"复习了。"
"你以前也复习啊,怎么这次——"林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目光往人群外面飘了一下。陆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沈知澈站在花坛边,没往宣传栏这边挤,只是远远地站着,手里拿着那本英语词汇书,低头在翻。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和陆烬的目光对上的时候,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继续看书了。
林玄啧了一声:"……行吧,懂了。"
"懂什么了?"
"没什么。"林玄摆摆手,一脸"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表情。
陆烬没理他,往花坛那边走去。
"看见成绩了?"沈知澈合上书。
"嗯。二十三。"
沈知澈点了一下头:"数学多少?"
"一百一十七。"
"比上次高了二十分。"沈知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特别的语气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但他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后面那道大题做对了?"
"做出来了。"陆烬站在他面前,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你上次给我补的那个方法,套上去刚好。"
沈知澈嗯了一声,然后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这是我整理的错题本前三页,你把这次月考的错题也加进去。下次考试前看这个就行。"
陆烬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列了沈知澈自己历次考试的错题,每一道都标了错误原因和正确解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注意到纸张边缘有一些反复折叠的痕迹,像是被翻了很多次。
"你不自己留着?"
"我复印过了。"沈知澈说,"原件给你。"
陆烬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夹层,和之前沈知澈给他的词汇整理单放在一起。夹层里现在已经攒了三四张沈知澈手写的东西了,纸张叠得整整齐齐,陆烬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夹在课本最后几页的空隙里。
"中午一起吃饭?"陆烬问。
沈知澈看了他一眼:"行。"
周四下午的天气一直闷着。
从上午开始天就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色棉布搭在楼顶上。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风一阵一阵地吹,把操场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墙角堆。教室里闷得慌,有人开了电扇,扇叶转起来带的风也是温的,解不了什么热气。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窗外开始打闪了。
先是远处的天边亮了一下,白惨惨的光把云层的轮廓照出来几秒,然后暗下去。过了一会儿,轰隆隆的闷雷从远处滚过来,声音低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天顶上慢慢碾过。
陆烬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乌云压得更低了,天色暗得像傍晚。花坛里的树被风吹得斜向一边,叶子翻白,露出背面浅色的纹路。
"要下暴雨了。"林玄在后面说,"我靠我没带伞。"
陆烬拉开书包拉链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把折叠伞,黑色的,放在夹层最底下,是他出门前随手塞进去的。他看了两秒,又拉上了拉链。
教室里开始有人陆续走了。有人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往外冲,有人打电话让家里来接,有人站在走廊里往外看,等着雨停。
沈知澈低头收拾书包,动作不紧不慢。他把自己桌上那几本书摞整齐放进书包里,然后把笔袋拉好拉链,水杯拧紧盖子。
"你带伞了?"陆烬问。
"带了。"沈知澈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把伞。深蓝色,伞面叠得整整齐齐,伞柄上的塑料包装纸甚至还没拆干净,看起来像是新买的。
陆烬看了一眼窗外。雨还没下,但风越来越大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被吹得砰砰响,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那走吧。"陆烬站起来。
两个人从后门出了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日光灯管微微发着嗡鸣声。风从走廊两头的窗户灌进来,把墙上贴的班级公告吹得猎猎作响。沈知澈走在靠窗那一侧,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被掀起一点,露出了额角的发际线。他抬手按了一下,把头发压回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雨下来了。
几乎是瞬间的事——天色忽然暗了一度,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台阶前的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雨幕连成一片,把十几米外的花坛都遮得看不清了。
风把雨吹成了斜的,刮到门口的走廊里来。站在台阶最前面的人校服裤脚被打湿了一片,往后退了半步。
人群在门口挤着,有人探头往外看,有人缩着脖子等着雨停。雨势太猛了,排水沟来不及排,路面上很快积起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雨点砸进去,水花溅出来,像无数把小锤子在敲地面。
陆烬站在门口内侧,撑开了自己那把黑色的折叠伞。
"走吧。"
沈知澈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把深蓝色的伞,但没撑开。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又看了一眼陆烬已经撑开的伞面,然后把自己的伞收回了书包里。
"你先走。"沈知澈说,"我把伞借给刚才那个没带伞的女生了。"
陆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台阶旁边站着一个女生,陆烬认识,是隔壁班的,刚才冲出来的时候没带伞,站在门口举着书包挡雨。她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伞,正在撑开,伞面上还带着新伞特有的那种褶皱。
"你的伞?"陆烬问。
"嗯。她先走了。"
陆烬沉默了一秒。他手里的黑伞已经撑开了,伞面在风里抖了抖,雨珠顺着伞骨滑下来,在脚边砸出一排水花。
"你怎么办?"陆烬问。
"等一会儿。"沈知澈说,"雨应该不会下太久。"
陆烬看着他。沈知澈站在门口内侧,肩膀靠着门框,校服外套的袖子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陆烬之前没注意到他戴着这个。他的目光越过雨幕看着外面,表情很平静,像真的打算就这么站着等雨停。
风从外面刮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气扑在人脸上。沈知澈的头发上沾了一点细小的水珠,在日光灯底下微微反着光。
陆烬把黑伞往他那边移了移。
"过来。"
沈知澈转过头看他。
"过来。"陆烬又说了一遍。他举着伞的手往门口的方向递了递,伞面倾斜着,把沈知澈头顶的那片光线遮住了一部分,"一起走。你那边也能遮到。"
沈知澈看着他伸过来的那把伞,伞柄被陆烬握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是因为伞被风吹着往一侧偏,他在用力稳住。
"那你——"沈知澈开口。
"我没事。你过来。"
沈知澈看了他两秒,然后迈了一步,站到了伞下面。
伞不大,两个人挤进去有点勉强。陆烬把伞往沈知澈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滴很快就渗进了校服的布料里。肩膀那一块的颜色变深了,从浅蓝变成藏青色,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你这样会淋透。"沈知澈说。
"走快点就行。"陆烬迈下台阶,步子比平时快。
沈知澈跟上他的步速,两个人并肩走在雨幕里。伞面被雨砸得噼啪作响,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往上面倒豆子。路面上的水很快就漫过了鞋底,走一步就溅起一小片水花。沈知澈的裤脚湿到了小腿肚,但他没说话,只是跟着陆烬的节奏往前走。
校门口到公交站台大约有两百米的距离。中途经过一棵大梧桐树的时候,风忽然加大了一级,雨横着扫过来,几乎把伞面掀翻。陆烬一只手握紧伞柄,另一只手抬起来压住了伞骨,整个人往沈知澈那边靠了半步,用身体挡住了一部分风向。
沈知澈感觉到他靠过来的温度。隔着两层被雨打湿的校服布料,传来的那点温热在冷雨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衣服全湿了。"沈知澈说。
"没事。快到了。"
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沈知澈先一步跨上站台的台阶,站到了顶棚下面。陆烬收了伞,站在他旁边。他的校服左半边全部湿透了,从肩膀到胳膊到腰侧,颜色深了一大片,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滴,在站台地面上汇成一小摊。
沈知澈看着他湿透的那半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换一件?"
"不用,回家就换。"陆烬甩了甩伞上的水,"你那站坐几路?"
"三路。"
"我也是三路。"
两个人在站台等了大约五分钟,公交车到了。车身上全是雨水,玻璃上糊着一层水膜,看不清里面的人。陆烬收了伞上车,刷卡的时候动作有点笨拙,左手攥着滴水的伞,右手在口袋里翻公交卡,翻了两下才摸出来。
沈知澈站在他后面,安静地等着,没有催。
车开了。车厢里人不多,空位有的是。陆烬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沈知澈跟过来坐到他旁边。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纵横交错,把外面的景色切成模糊的色块。梧桐树、路灯、行人的伞,都变成流动的水彩画,在车窗上缓缓变形、褪色。
沈知澈坐在靠窗那一侧,侧头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他映在窗上的倒影冲出一道一道的痕。他的倒影在那片水痕里忽明忽暗,像一幅不太清晰的素描。
"陆烬。"他忽然开口。
陆烬侧过头看他。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到差点被车窗外雨打玻璃的声音盖过去。但陆烬听见了。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公交车在雨中行驶的声音均匀而稳定——发动机的低鸣、雨刮器划过玻璃的摩擦声、雨点敲打车顶的脆响,把这些声音叠在一起,衬得沈知澈那句话更清晰了。
陆烬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沈知澈的侧脸。那人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还落在车窗的雨痕上,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平静的、内敛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的。但陆烬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问这句话。
"因为你值得。"陆烬说。
沈知澈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转头,但陆烬看见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答案。
公交车在雨里继续开着,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颠簸了一下,车身晃了晃。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但沈知澈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松开了,指尖舒展开,搁在裤子的布料上,不再蜷着了。
到站的时候雨小了一些。陆烬站起来,沈知澈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在站台边站定。雨丝还在飘,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带着一点凉意。
"我家在前面,你往哪走?"陆烬问。
沈知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边。走两分钟。"
"嗯。"
陆烬撑开伞,把伞柄往沈知澈的方向递了递:"拿着。"
"你怎么办?"
"我家走两步就到了,淋一下没事。"陆烬把伞塞进他手里,转身就往对面的巷子跑。他的步子迈得大,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溅起一簇一簇的水花,校服后背上之前没湿的那一块很快也被雨打出了一片深色的斑。
沈知澈站在原地,握着那把还带着陆烬手心温度的黑伞,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那把伞的伞柄是暖的。陆烬握了一路,手心出汗洇湿了握柄上的一小圈,还没干。
沈知澈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然后把伞撑开了,举过头顶。伞面是黑色的,不大,刚好遮住一个人。
他往家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到楼下的时候他收伞,看见伞骨内侧贴着一小条白色胶带,上面用黑笔写着三个字,字迹是陆烬的,有点潦草——
"别弄丢。"
沈知澈把伞撑开又合上,伞骨咔嗒一声响。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上楼了。
那天晚上雨停了。
陆烬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消息提醒。他拿起来一看,是沈知澈发来的:
"伞明天还你。今天谢谢。"
陆烬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一只手打字:
"不用还,你留着用。我还有。"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约两分钟,手机又亮了。沈知澈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晚安。"
陆烬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照着湿漉漉的街道,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一片破碎的光。
他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还在回响那句话——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因为你值得。"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外面有夜风吹过,窗台上的梧桐叶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沈知澈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把撑开了一半的黑伞。伞骨内侧那行小字在台灯的光线下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伞轻轻收拢,放进了衣柜最上层那个不怎么打开的格子里。
和那几张纸条、那盒创可贴、那盒牛奶放在一起。
他关上柜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夏天的雨来得猛,去得也快。明天大概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