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陆烬病好 ...
-
陆烬病好之后回去上课的那天,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第一眼就往后排看。
沈知澈在。趴在桌上,后脑勺对着门口,看起来是在补觉,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笔滚到了桌子边缘,晃晃悠悠地悬着,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陆烬走到自己座位上放下书包,坐下之前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枇杷糖放在沈知澈桌角上。他没留字条,放完就走了,坐下来翻开课本假装在预习。
课间的时候沈知澈醒了,看到桌角的枇杷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偏过头往陆烬的方向望了一眼。陆烬正低着头抄笔记,余光却一直挂在后排,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的时候,他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沈知澈没走过来,也没发消息。但那天中午陆烬去食堂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颗薄荷糖。
他笑了笑,把糖收进书包里。
午饭的时候陈嘉木凑过来:"你俩现在天天换糖吃?"
"没有。"
"我都看见了,上午沈知澈往你桌肚里扔东西。"
陆烬低头扒饭不说话。陈嘉木叹了口气,用筷子敲了敲碗沿:"陆烬啊陆烬,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谎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陆烬抬手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烫。他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饭。
陈嘉木看他的表情,啧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周末的事:"这周六我妈让我去市图书馆借书,你去不去?"
"去。"
"行,那早上九点门口碰头。"
周六早上陆烬出门的时候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风里有种雨要下不下的沉闷感。他背了个帆布包,装了笔记本和几本要还的书,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往隔壁那栋楼看了一眼。
六楼的阳台上,沈知澈正靠在栏杆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像是在喝什么。他看到陆烬站在楼下,举了一下杯子算是打招呼。
陆烬冲他摆了一下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去图书馆】
那边秒回:【一个人?】
【跟陈嘉木】
【哦】
陆烬盯着那个"哦"字看了两秒,没品出什么情绪,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了。
市图书馆离连城一中大概四十分钟公交路程,陆烬和陈嘉木到的时候正好九点。陈嘉木抱着两本物理竞赛题集在一楼自习区占了座位,陆烬上二楼去还书,在文学区的架子之间慢慢走。
他其实没什么特别想借的,就是顺着书架一排排看过去,手指划过书脊上凸起的标题。走到最里面那排的时候,他停住了。
沈知澈靠着书架坐着,两条长腿屈起来,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T恤的边,头发比平时更乱一点,像是洗完头没怎么吹就出来了。
陆烬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尽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看着他。
沈知澈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书架之间的空隙对视了两秒,沈知澈先笑了,把书合上站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来借书。"陆烬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封面上印着《海边的卡夫卡》。"你呢?"
"闲着没事,过来坐坐。"沈知澈把书夹在胳膊底下,"陈嘉木呢?"
"一楼自习区。"
沈知澈点了点头,也没说要去找他,就靠在书架边上看着陆烬。图书馆里很安静,头顶的白炽灯发出低低的电流声,远处有人在翻书页,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
陆烬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站在沈知澈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米左右,能看清对方毛衣上沾着的一小根线头和衣领边缘微微翻起的边。
"你病全好了?"沈知澈先开了口。
"嗯。"
"嗓子还疼吗?"
"不疼了。"
沈知澈就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收回去,落在自己手里的书封上。他翻了两页,又抬起眼:"周六怎么不在家睡觉?"
"在家也睡不着。"陆烬说,"你呢?"
"睡不着。"
陆烬想了想,问:"那你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沈知澈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就变成了那种浅淡的笑:"行啊。"
中午他们三个人在图书馆旁边的面馆吃的饭。陈嘉木坐在中间,左边是陆烬右边是沈知澈,一顿饭吃得他浑身不自在。陆烬和沈知澈不怎么说话,但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陆烬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的时候,沈知澈会把他的碗端过去帮他把香菜挑干净再推回来;沈知澈倒水的时候会顺手把陆烬的杯子也倒满。
陈嘉木坐在旁边看着,默默地埋头吃面,吃完一抹嘴说"我去上个厕所"就溜了,十分钟都没回来。
陆烬低头喝汤,耳朵尖泛着薄红。
"你朋友挺有意思。"沈知澈说。
"他就是这样。"陆烬放下碗,"你下午还回图书馆吗?"
"回吧,反正也没别的事。"
"那一起。"
下午他们回到图书馆的时候,陈嘉木已经自己找了借口先走了,发消息给陆烬说"你俩慢慢看我先撤了"。陆烬看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到沈知澈已经重新坐在了那排书架底下,还是上午那个位置,手里还是那本《海边的卡夫卡》。
陆烬在他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自己带的笔记本,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两行字又停住,偏过头问:"你这本书好看吗?"
沈知澈把封面翻过来给他看:"你看过?"
陆烬摇头。
"挺好看的,"沈知澈把书递给他,"你看,我看你笔记本。"
陆烬愣了一下接过来,沈知澈已经抽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翻到他写的那一页,低头看了起来。陆烬的笔记本里记的是平时的一些随笔和摘抄,字迹工整,偶尔在角落里画一两笔简笔画。
沈知澈翻了几页,在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今天他看了我一眼。"
沈知澈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陆烬。陆烬的脸已经彻底红透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盯着手里的书脊上的字假装在看书。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沈知澈问。
"……不记得了。"陆烬的声音闷闷的。
沈知澈又看了那行字两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什么都没说。他拿回自己的书,重新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要贴在一起。
陆烬把笔记本塞回书包最底层,脸上的热度好半天都没退下去。
那天下午他们一直坐到图书馆闭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不大不小的,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陆烬没带伞,站在门口的檐下看着雨幕发愁,沈知澈从书包里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撑开来。
"走吧。"
陆烬看了他一眼,钻进伞底下。沈知澈的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透过湿冷的空气传过来。他们走在雨里,脚下的水花溅起来打在鞋面上,陆烬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步伐,发现沈知澈在配合他的步速,走得很慢。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少,他们站在人群边缘,伞收起来滴着水。沈知澈的外套肩膀上被雨淋湿了一小片,陆烬注意到,把自己的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不用,"沈知澈把他的手推回去,"你刚病好。"
"你也别感冒。"
沈知澈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柔。他抬起手,在陆烬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行,都别感冒。"
公交车来了。
他们上了车,没座位,并排站着抓住吊环。车身一晃一晃的,陆烬被晃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沈知澈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陆烬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糊着一层水雾,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团团流动的光。
沈知澈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站距很近,近到陆烬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不急不慢的,像某种安定的节奏。
下车的时候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雾丝。他们一起走回小区,在陆烬那栋楼的单元门口停下来。陆烬收了伞,站在门廊下看着沈知澈,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进去吧。"沈知澈先开了口,"别淋着。"
"你也快回去。"
沈知澈点了点头,把伞收好拎在手里,转身往隔壁那栋走。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还站在门廊底下的陆烬,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还跑不跑?"
"跑。"
"那行,明天见。"
沈知澈转身走了。陆烬站在门廊下看着他进了隔壁单元门,灯亮了一路上去,六楼的阳台灯也亮了,隔着雨幕看过去,那盏灯像一颗温暾的橘色果子挂在暗色的墙上。
陆烬推开单元门进去了。他回家洗了澡,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海边的卡夫卡》拿出来翻了翻,是沈知澈的那一本,下午在图书馆分开的时候沈知澈塞给他的,说"你看完再还我"。
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沈知澈,2019年秋。
陆烬用指腹蹭了蹭那行字,然后把书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到十点多的时候他揉了揉眼睛,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回来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澈:雨停了,明早地面可能湿,跑慢点】
陆烬端着杯子回了一个【好】,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书。看到凌晨一点的时候他把书合上,关灯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本书里翻涌着的海浪和沙滩,以及扉页上那三个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们照常跑了三圈。地面确实有点湿,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泡过的气息,清新又冷冽。跑完步坐在台阶上的时候,沈知澈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茶叶蛋,还温着,分了一个给陆烬。
陆烬接过来:"你几点起的?"
"六点。"沈知澈剥着蛋壳,"去食堂买的,顺便给你带了一个。"
陆烬低头剥蛋壳,剥出来的蛋光滑完整,一口咬下去,蛋白嫩滑,蛋黄绵密,还是热的。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赶紧低头喝水掩饰。
沈知澈没注意到。他吃完蛋把壳收进塑料袋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下周期中考试,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
"那就行,"沈知澈转过身来看着他,"考完试周末有空没?"
陆烬抬头:"有。"
"那到时候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沈知澈笑了一下,没说。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冲陆烬歪了一下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一整个星期陆烬都在想那个"地方"会是哪儿。他想了海边、想了山上、想了图书馆隔壁那家他从来没进去过的旧书店,想了一堆,没一个觉得对的。他试过旁敲侧击地问沈知澈,但对方嘴巴严得很,每次都是笑一笑就过去了。
周四那天考完最后一门英语,陆烬出了考场往教室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你这周末真要带他去啊?"
"嗯。"
"不是吧沈知澈,那地方你不是从来不带人去吗?上次李航说想去你还给他撅回来了。"
"李航是李航,他是他。"
说话的两个人从拐角那边走过来,正好撞上陆烬。沈知澈和李航站在一起,看到陆烬的时候李航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目光在沈知澈和陆烬之间来回打转,最后啧了一声拍了拍沈知澈的肩膀:"行行行,我不问了。"
李航走了之后,走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的瓷砖照得发亮。陆烬靠着墙站着,沈知澈站在他对面,隔了半步的距离,低头看着他。
"听到了?"沈知澈问。
陆烬点头。
"那你周末来不来?"
"来。"
沈知澈就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不是那种刻意的好看,而是带了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那么自知的神采。他伸手弹了一下陆烬的额头,力道很轻,像弹掉一粒灰尘。
"周六早上八点,楼下等我。"
他说完就走了,留陆烬一个人站在走廊上。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有点晃眼,他抬起手挡了一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周五晚上他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周六的事,起来把那本《海边的卡夫卡》翻了最后几页看完,然后给沈知澈发了一条消息:【书看完了,周六还你】
那边回得很快:【不急。明天穿厚点,海边风大】
海边。
陆烬拿着手机愣了一下。是海边。他之前想到了海边,但又自己否定了,因为他不确定沈知澈会不会带人去海边——毕竟他自己就是个在海边长大的孩子,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海了。
但是沈知澈要带他去的那个海边,一定跟平常的不一样。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最后还是睡着了。
周六早上他起了个大早,穿了一件厚卫衣,外面套了件防风外套,围了一条灰色的薄围巾。他下楼的时候沈知澈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跨在一辆黑色的旧自行车上,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踩着脚蹬。看到陆烬出来,他把挂在车把上的另一个头盔扔给他。
"戴上。"
陆烬接住头盔,笨拙地扣在头上,系好带子。沈知澈看着他弄好,拍了拍后座:"上来。"
陆烬坐上去,手不知道该扶哪儿,最后只抓住了后座边缘的金属架。沈知澈回头看了他一眼:"扶我腰,不然等会儿颠下去。"
陆烬的耳根又开始烧了。他犹豫了两秒,慢慢伸出手,抓住了沈知澈外套腰侧两边的布料,指节弯曲着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走了。"
车子动起来,风迎面扑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冷。陆烬坐在后座上,看着沈知澈的后背在自己面前微微弓着,肩胛骨随着蹬车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起伏。风吹起他后脑勺的碎发,露出一小截后颈,皮肤很白,在早晨的光里几乎透明。
他们骑了大概二十分钟,从城区穿出去,沿着一条两边长满杂草的柏油路一路往南。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少,空气里的咸腥味越来越重。
然后路到了尽头。
沈知澈把车停在路边,锁好。陆烬跳下车,摘下头盔,站在一片荒芜的野草地前面。
前方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海。
不是连城主城区那片规整的、修了步道和栏杆的海岸。这片海藏在两座矮山的夹角里,被岩石和野草包裹着,沙滩是灰白色的,细而软,上面散落着被潮水打磨圆润的卵石。海水是深蓝色的,近处泛着一点青绿,远处与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模糊的、灰蒙蒙的线。
风很大,吹得陆烬的围巾飘起来。
沈知澈站在他旁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前方那片海:"这里没什么人来,我小时候偶尔会来。"
陆烬偏头看着他。沈知澈的侧脸在逆光里被勾勒得线条分明,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落在远方的海天相接处,表情平静而松弛。
"你带我来看海?"陆烬问。
"嗯。"沈知澈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某种沉静的、不常示人的东西,"想让你看看我一个人的时候在看什么。"
陆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那片风很大的海边,围巾被吹得翻飞,鼻尖冻得有点发红,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他看着沈知澈,看着对方被风吹乱的头发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胸腔里那颗种子又往上顶了一下,顶得他喉咙发紧。
"好看吗?"沈知澈问他。
"好看。"
沈知澈笑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海面:"走吧,带你下去踩踩沙。"
他先迈步往下走,陆烬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印一前一后印在灰白色的沙滩上,潮水涌上来舔了一下,又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