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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 十月来得猝 ...

  •   十月来得猝不及防。

      连城的秋天总是这样,前一天还在穿短袖,后一天就得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上。风里裹着的咸腥味更重了,吹在脸上有一种粗砺的触感,像有人拿细砂纸慢慢地磨。

      国庆假期放了七天,陆烬哪儿也没去。他窝在家里写作业、看书、发呆,每天下午会下楼在小区里绕两圈,经过隔壁那栋楼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六楼的阳台。绿萝还是绿油油的,有几片叶子探出了栏杆,在风里一摇一摇的。

      他没看到过沈知澈。

      假期最后一天的傍晚,他收到一条微信:【明天早上跑不跑】

      陆烬拿着手机从沙发上坐起来,打字:【跑】

      【六点半,老地方】

      【好】

      他放下手机,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下来,假装若无其事地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他妈在客厅里看电视,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

      "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他妈定睛看了他两秒,摇摇头转回去了。

      陆烬端着水杯上楼,关门,躺在床上打了两个滚。两个滚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太傻,坐起来把手机拿过来,把那段简短的对话又看了三遍,然后才锁屏放好。

      假期后的第一天早上,陆烬五点半就醒了。外面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他换了运动服下楼,到操场的时候沈知澈已经到了,正靠在跑道边的单杠上拉伸,看到他就抬了一下手算是招呼。

      "跑吧。"沈知澈说。

      那天跑完三圈,沈知澈没像往常一样坐一会儿就散了。他坐在台阶上拧开水瓶,喝了两口,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陆烬坐过来。

      陆烬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十公分,胳膊上的汗毛几乎能蹭到一起。

      "运动会你来看我跑三千米吗?"沈知澈低着头拧瓶盖,问得很随意。

      "嗯。"陆烬说,"我给你送水。"

      沈知澈就笑了一下,拧好瓶盖站起来:"走吧,回去洗澡。"

      他们一起走出操场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初升的太阳烧成淡粉色,像打翻了的水彩颜料,从地平线的位置一路晕染开来。陆烬走在沈知澈的右边,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水泥地面上,一个长一个短,偶尔交叠在一起。

      陆烬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运动会定在十月十五号。那之前的一周,整个年级都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氛。体育课被拿来练项目,课间走廊上时不时能看到拿着接力棒跑过去的人,还有体育委员扯着嗓子在班门口喊"四乘一百的下来集合"。

      陆烬的跳远安排在第一天上午,三千米在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去看过跳远的沙坑,蹲在坑边用手捏了捏沙子,有点潮,踩上去软乎乎的。

      "别捏了,到时候踩一脚。"

      陆烬回头。沈知澈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转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穿着体育课的运动服,露出的手臂上有一条浅浅的、被太阳晒出来的痕迹。

      "你来这儿干嘛?"陆烬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子。

      "看场地。"沈知澈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捏了一把沙子,搓了搓,"还行,不硬。跳的时候注意落脚点,别崴脚。"

      陆烬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跳过?"

      "初中跳过。"沈知澈站起来,把手里搓掉的沙子拍干净,"还行吧,拿过名次。"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没什么炫耀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陆烬嗯了一声,跟着他一起往回走。

      "你三千米准备怎么跑?"陆烬问。

      "匀速,最后一圈冲。"沈知澈说,"前面别跟别人拼,容易崩。"

      陆烬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要我帮你拿号码布吗?"

      沈知澈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似笑非笑的东西:"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陆烬的脸一下子红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沈知澈已经笑着走了,背影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校服布料若隐若现。

      陆烬站在沙坑边上,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低头又踩了一脚沙子,把鞋底的纹路印进去。

      运动会前一天晚上,陆烬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明天的跳远,一会儿想到沈知澈后天要跑三千米。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天花板,窗外的风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被子边缘。

      他摸到手机,打开微信,对话框停在最后一条"好"上面。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条:【明天加油】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大概也是在熬夜:【你也是。跳远别紧张,就三步,记住我跟你说的落脚点】

      【嗯】

      【还不睡?】

      【睡不着】

      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陆烬点开,贴在耳朵上,沈知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夜深人静时才有的松弛:"数羊。一百只不够就数两百只。别想那么多,闭眼。"

      陆烬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他闭着眼,在脑子里数沈知澈说的羊,数到四十七只的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的跳远陆烬发挥得不错。三轮跳完,他的最好成绩是五米二,排在年级第六。体育委员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可以啊陆烬",陆烬把鞋坑里的沙子倒出来,穿好鞋站在沙坑边上往看台那边望了一眼。

      他没看到沈知澈。

      下午的比赛项目陆烬记不太清了,他坐在观众席上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又被陈嘉木拉去帮忙搬水。傍晚的时候他收到沈知澈的消息:【明天下午两点,三千米,来的时候带瓶水】

      陆烬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他睡得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做了梦。梦里沈知澈在跑三千米,他在跑道边跟着跑,手里攥着一瓶水,但怎么也追不上,沈知澈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白色的光线里。他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心跳得很快,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坐起来喝了口水,发了会儿呆,然后躺回去,再没睡着。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陆烬提前到了操场。三千米的检录处设在跑道起点旁边的棚子里,他走过去的时候看到沈知澈正蹲在地上系鞋带,身边围着两三个同班的男生在跟他说笑。

      沈知澈系好鞋带站起来,看到陆烬,朝他招了招手。

      陆烬走过去,把手里那瓶水递给他:"冰的。"

      沈知澈接过来贴了一下脸,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谢了。"他把水放在检录处的桌子上,顺手把号码布别好,上面写着"302"。

      "几道?"

      "三。"

      陆烬点了点头,站在旁边没再说话。沈知澈那两三个同学看到陆烬,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但谁都没开口。

      发令枪响之前,沈知澈站在起跑线上做了几个拉伸,回头看了陆烬一眼。陆烬站在跑道外侧的草坪上,冲他比了一个拇指。

      沈知澈笑了一下,转回去,弯腰,摆好起跑姿势。

      枪声响了。

      十二个人同时冲出去。沈知澈起跑不快,落在中后段的位置,步伐稳当,节奏均匀。陆烬沿着跑道内圈小步跟着跑了一段,但很快就被拉开了距离,他停下来站在弯道的位置,看着沈知澈的背影在跑道上稳步向前。

      一圈。两圈。三圈。

      前面的人开始有掉速的,有人岔了气捂住肋侧慢下来,有人被套了圈一脸的疲惫。沈知澈始终保持着那个节奏,从第六第七名慢慢往前进,第五,第四,第三。

      第五圈的时候看台上开始有人喊他名字。陆烬没有喊,他只是一直盯着那道身影,看他跑过弯道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内侧倾斜,小腿肌肉绷出利落的线条,汗沿着下颌线淌下来,被风甩到身后。

      最后一圈的发令铃声响了。

      沈知澈开始加速。

      陆烬攥紧了手里的另一瓶水,那是他准备等沈知澈跑完给他的。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跳快得像自己也在跑一样。沈知澈从第三的位置一路往前,在最后一个弯道处超过第二,然后直道冲刺。

      他冲线的时候看台上爆出一阵掌声和叫好声。第二名,距离第一只差了不到一个身位。

      沈知澈冲线之后没有立刻停下来,慢慢跑了一段,弯着腰撑膝盖喘了几口。陆烬快步走过去,把水递给他。

      沈知澈接过来拧开灌了两大口,水珠沿着嘴角滑下来滴在地上。他直起身,用胳膊擦了一下嘴,冲陆烬笑了笑。

      "还行。"他说,声音有点哑,"最后那下没压住,不然能再快一点。"

      "第二名已经很好了。"陆烬说。

      沈知澈把水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好,拿在手里。他出了一身透汗,运动服贴在身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陆烬站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灼热体温和运动之后的味道。

      "你一直站在那儿?"沈知澈问他。

      "嗯。"

      沈知澈又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客气的、敷衍的,是真的被什么东西逗到了似的,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犬齿的尖。他抬手揉了一下陆烬的头发:"谢了。"

      陆烬的头发被他揉乱了,他没有躲,站在原地任那只手落下来又收回去。运动之后沈知澈的手心是热的,指腹干燥,落在他头顶的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随手的、亲昵的触碰。

      陆烬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又烧起来了。

      "走吧,回去换衣服。"沈知澈说。

      他们并肩往回走,穿过在跑道边围观的人群,经过那些还在比赛的项目区。有人喊沈知澈的名字跟他打招呼,沈知澈就点个头或者抬一下手。陆烬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被沈知澈喝了一半的那瓶水,像拎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水你拿着吧。"沈知澈说,"不用还我。"

      陆烬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瓶口边缘有一点点水渍。他把瓶盖拧紧,放进书包侧袋里,跟之前那盒牛奶的位置并列放着。

      运动会结束之后,学校放了半天假。陆烬回到家洗了个澡,洗完坐在床上,把手机拿过来,打开沈知澈的对话框,打了"你今天跑得很好"又删掉,打了"恭喜"也删掉,最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水我喝了】

      那边回:【本来就是给你带的】

      陆烬盯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那瓶水是沈知澈跑完三千米之后他递过去的,全程都在他手里,沈知澈根本没机会给他带水。

      他正想打字问,对方又发来一条:【开玩笑的。你跳远那天我看到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陆烬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原来跳远那天沈知澈来了。他站在看台的某个角落,隔着人群和距离,看到了他踩进沙坑的每一跳。

      【你在哪儿看的?】他问。

      【看台最后一排,那个柱子后面。怕你紧张就没叫你】

      陆烬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那行字出了一会儿神。窗外夕阳正落,橘红色的光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色调。他重新拿起手机,发了一句:【下周还跑步吗?】

      【跑。天天跑。你不来我就自己跑】

      【我来】

      【知道】

      陆烬把手机锁屏,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了。那个笑容从他嘴角蔓延开来,一直扩散到眼角,扩散到整张脸上。他用手背盖住眼睛,躺了好一会儿才起来。

      那天晚上他打开抽屉,把那排糖拿出来数了一遍。草莓的、柠檬的、薄荷的,还有一颗是橙子味的,一共十一颗。他把它们按颜色重新排好,然后关上抽屉。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过得平淡而稳定。每天早上六点半的跑步变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仪式,有时候跑完他们会一起去食堂吃早饭,沈知澈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陆烬,陆烬会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回去,两个人就默默地换着吃,谁也没说"谢谢"。

      陈嘉木有天早上特意早起,躲在操场边的树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溜达过来假装偶遇,冲陆烬挤眉弄眼。陆烬假装没看见,沈知澈倒是看了陈嘉木一眼,说了句"早"。

      陈嘉木受宠若惊地回了句"早早早",然后识趣地走了。

      那天下午陆烬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来班主任和另一个老师说话的声音。

      "……沈知澈这孩子,成绩一直晃在中间上不去,可惜了,他要是肯用点心,前五十没问题。"

      "他家里那个情况你也知道,能正常来上学就不错了。"

      "哎,他爸的事儿还是他妈的……"

      "他妈走了好几年了,他跟他爸住,他爸那个——"

      陆烬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走进去。两个老师看到他立刻收了声,班主任接过他递过来的作业本,若无其事地说了句"放这就行"。

      陆烬嗯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断断续续的,拼在一起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沈知澈从来不提家里的事。每次他们一起跑步、吃饭、在操场边上坐着看天亮,沈知澈从不主动说自己的事。陆烬也没问过,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像水下的暗礁,远远地看着水面平静,但船不能靠太近。

      那天晚上跑步的时候,陆烬多看了沈知澈两眼。

      沈知澈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陆烬收回视线,"就是觉得你今天跑得挺快的。"

      "今天状态好。"沈知澈说。

      跑完三圈之后他们没有立刻散。沈知澈坐在台阶上,把两条长腿伸出去,后仰着用手撑着台阶面,仰头看天。陆烬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十月的夜空清朗,星星比夏天的时候疏一些,但更亮。操场上已经没人了,路灯远远地亮着几盏,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

      "陆烬。"沈知澈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陆烬侧过头看他。沈知澈还仰着头,下颌的线条在路灯余光里被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没怎么想过。"陆烬说,"考大学吧,以后再说。"

      "考哪儿?"

      "没想好。你呢?"

      沈知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常,但陆烬听出了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那像是"不知道"这个词本身背后还有别的意思,一层叠一层的,沈知澈不想说,陆烬也没法问。

      "反正还有时间。"陆烬说。

      沈知澈偏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瞳仁的颜色照得浅了一些,像磨过的琥珀。他看了陆烬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嗯,还有时间。"

      他们后来又坐了一会儿才各自回家。陆烬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澈还站在原地,插着兜,冲他摆了摆手。陆烬也摆了摆手,然后推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都早,梦里没有追不上的背影,只有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头顶是秋天的星星。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陆烬生了一场小病。

      其实也不算病,就是着凉了,嗓子疼,有点低烧。他妈让他请假在家休息一天,陆烬躺在被窝里晕乎乎地睡了大半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他拿过手机,看到沈知澈早上七点半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没来?】

      他当时没看到,就没回。十点的时候又来了一条:【?】

      十二点的时候又来了一条:【感冒了?】

      陆烬撑着坐起来,打字回:【嗯,低烧,请假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吃药了吗】

      【吃了】

      【多喝水,盖厚点】

      【嗯】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门禁卡带了吗,我给你送点东西】

      陆烬愣了一下,打字:【带了,但你别来,会传染】

      那边没回。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听到楼下门铃响了一声,然后是他妈开门说话的声音。他爬起来趴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沈知澈站在楼下单元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仰着头往上看。

      陆烬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飞快地披了件外套下楼,开门的时候沈知澈正把塑料袋递给他妈,嘴里说着"阿姨好,我是陆烬同学,给他送点感冒药和水果"。

      他妈笑盈盈地接过来:"哎呀太客气了,进来坐会儿?"

      "不了阿姨,我下午还有课。"沈知澈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抬眼看到站在楼梯口、穿着睡衣一脸茫然的陆烬,冲他扬了一下下巴。

      陆烬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单元门的玻璃对望。沈知澈没进门,隔着那层玻璃跟他说话,声音被滤了一层,闷闷的:"回去躺着,别着风。"

      陆烬隔着玻璃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沈知澈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陆烬站在门里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转身回楼上。塑料袋里装着一盒感冒冲剂、两盒枇杷膏、几个橙子,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多喝热水,别熬夜",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

      陆烬把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夹进笔记本的扉页里,跟那张草莓糖纸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发烧又厉害了一些,吃了药早早就睡了。半梦半醒之间手机震了一下,他迷迷糊糊摸过来看了一眼,是沈知澈发的一条语音。他点开,贴在耳朵上听。

      沈知澈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很轻,像是也在被窝里说的:"睡不着的话就想想明天早上跑几圈,别想那些没用的。快点好起来,台阶上那位置我帮你留着。"

      陆烬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手机还贴在耳边,屏幕的光暗下去,语音的播放键停在最后一秒。

      第二天早上他退烧了,整个人还是有点虚,但精神好了很多。他起来喝了碗粥,吃了药,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隔壁那栋楼六楼的阳台上,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晃着,阳台门关着,沈知澈大概已经去上学了。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忽然发现自己很想念每天早上六点半的操场。

      想念那个坐在他旁边、把肉夹到他碗里、隔着玻璃让他回去躺着的沈知澈。

      他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那里一下一下沉稳的跳动。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一颗种子在胸腔里生了根,正缓慢而坚定地往上长,顶得他肋骨下面微微发酸。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快点好起来。

      十月还在继续,风一天比一天凉,海边的潮声一天比一天沉。陆烬趴在窗台上,看阳光在绿萝的叶子上跳跃,心里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念着同一个名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闭上眼睛,闻到空气里飘来的海的味道,淡淡的,咸咸的,带着一点凉的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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