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春意 元宵节过后 ...
-
元宵节过后的那个周末,临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周六下午一直下到周日晚上。雨水把冬天残留在街道上的鞭炮碎屑和灰土冲洗干净了,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润的清冽感,像被过滤过一遍。气温没有明显回升,但雨水的质地已经和隆冬时节的雨不同了——少了那种刺骨的冷,多了一种绵软的、像在试探着什么的温润。
周日下午陆烬去沈知澈家的时候,雨水正在从屋檐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走进楼道的时候把伞收了,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地面上洇出一小摊水迹。上了六楼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知澈正站在窗台前给那盆薄荷浇水。窗外的光线因为雨天而显得有些灰白,但窗台上那排绿植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鲜亮。薄荷比寒假刚开始时长高了不少,新发了好几对叶片,颜色嫩绿油亮,边缘的锯齿也更加分明了。旁边那棵"乙女心"也长大了半圈,叶片胖嘟嘟地挤在一起,在窗台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粉色。
"明天开学。"沈知澈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和喷壶里的水雾一起飘散在空气中。
"嗯。"
"薄荷要搬回学校去。"
"我带过去吧。"陆烬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碰了碰薄荷最顶上那片新叶,"你拿其他几盆。"
沈知澈把喷壶放下,转过来看了看他:"开学了,你那一套还作数?"
"哪一套?"
"你之前说的——每天早到二十分钟,晚走二十分钟。"
"作数。"陆烬说,"我又不是放假了才那么干。"
沈知澈没有接话。他拿起喷壶又给旁边的文竹喷了两下,然后在窗台上放平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正在心头摆着,正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把它放下来。
"那我明天早上也早到。"他最后说。
周一早上,陆烬到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了熟悉的声音和气味。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暖气片的温度还没有完全上来,教室里带着一层微微的凉意。课桌和椅子被重新摆放过,桌面上的灰尘被擦拭过了,能看到清洁剂留下的浅淡水痕。窗台上的位置空着,等着被人重新填满。沈知澈已经到了。他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新发的课本,桌角放着一杯刚倒的热水,正在冒着白气。窗台上空着的一侧放着他的那盆文竹,旁边还留着一个大小刚好的空位——是留给薄荷的位置。
陆烬走过去把薄荷放在那个空位上。两盆植物并排靠在窗边,一高一矮,绿意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像两枚刚被安放进属于它们位置的印章。他放下书包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沈知澈桌面上多了一个东西——一本新的台历,翻开到二月最后一页,三月那面还没翻过来。二月的格子里用铅笔写着"1.25初雪""1.31跨年""2.5春节""2.12元宵"等几行小字,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小小的勾,像是被逐一确认过了。
"你日历上写了这么多?"陆烬偏过头去看。
沈知澈把台历合上放进桌肚里:"记了一下寒假做过的事。"
"那开学之后的事呢?"
"还没写。"沈知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等发生了再写。"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赵落岩推门进来了。他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窗台上那排绿植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欢迎回来"就开始讲这学期的安排——课程进度、考试安排、选科分班的提醒。陆烬坐在位子上听着,偶尔低头记两笔,大部分时候目光落在课本上。窗外的晨光正在从灰白慢慢变成浅金,把窗台上一排绿植的轮廓照得清晰起来。
"还有——"赵落岩的声音在快要结束的时候顿了一下,"这学期有几位同学要转班。名单下课之后贴在门口,大家自己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谁啊""转去哪了""为什么转"的声音低低地浮动起来。陆烬感觉到旁边的沈知澈没有动,但他翻书页的速度慢了一拍——比平时慢了大约半秒,然后继续翻了。
下课铃响之后门口贴了一张名单,围了一圈人。陆烬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两张转班名单,一个转去理科尖子班了,一个转去文科班了。都不是七班的人,是别的班转到别的班。他退出来的时候沈知澈正站在座位旁边看着他,手里还捏着那支笔,像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变过。
"不是我们班的。"陆烬走回去坐下。
沈知澈把笔放下来了,翻了一页书。他的肩膀松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陆烬看见了。
上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的时候,陆烬注意到窗台上那盆薄荷正在发生一个很小的变化——靠近根部的位置冒出了一点极小的新芽,嫩绿色的,大概只有半个米粒那么大。他凑近了看了看,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才坐回去。
"薄荷长新芽了。"他说。
沈知澈放下笔也凑过来看了看。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他一侧的目光落在那颗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小点上,停了一会儿。
"真的。"他说,"春天到了。"
"现在才二月底。"
"薄荷比人更早感觉到春天。"
两个人坐回位子上。阳光落在桌面上,把课本的页角照得微微发亮。陆烬看着那片光,感觉到冬天的余韵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替代——不是突然变暖了,是那种被冬天压住的、缓慢流动的东西正在重新活动起来。
开学第一周的节奏比陆烬预想中要快。课表排得很满,各科老师都在讲新学期的安排,卷子和资料雪花一样地发下来。窗外的天光一天比一天亮得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日出的位置已经从教学楼东侧移到了更靠南的方向,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每天早自习开始前,陆烬会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沈知澈通常已经在了。有时候他正站在窗台前给那几盆植物浇水,有时候他坐在位子上翻着前一天还没看完的书。不管他正在做什么,陆烬推门进来的时候他都会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那一眼很短,像一个被校准过的信号——"你来了,我知道了。"
放学之后他们依然留在最后。等教室里的人走完了,等值日生扫完了地倒了垃圾,等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最后停了,日光灯的嗡鸣声会在这时候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层薄薄的、持续不断的背景音。他们会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时候说话,有时候各写各的作业,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空气里有暖气片烘出来的干燥暖意,有墨水和新课本的纸墨味,有窗台上绿植散发出的草本清香。
有一天傍晚陆烬写完了最后一道数学题把笔放下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黑。二月底的傍晚比隆冬时分明亮了不少,暮色从灰蓝变成深蓝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像是白天正在一点点地、不容易察觉地往前延伸着。沈知澈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暮色,手里的书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天比上个月黑得晚了。"他说。
"过两周会更晚。"
"然后就是春天。"
陆烬看着他的侧脸。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在他眉眼之间落了一层薄薄的暗蓝。他坐在那片光线和黑暗的交界处,表情安静而平和,像坐在一扇正在慢慢打开的窗户前面。
"你以前有没有觉得冬天太长?"陆烬问。
"以前觉得。"沈知澈转过头来看着他,暮色的余晖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今年没有。"
"为什么?"
沈知澈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合上的书放进了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椅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
"走了。天快黑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正好亮了。灯管依次亮起来,在他们面前的走廊里铺开一条光带,像有人在他们前面一步一步地拧亮了一排小灯。他们的脚步踩在那些灯光里,影子在身后被拉长又缩短,像两条交织在一起的墨线。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冷风迎面而来,但比一个月前少了那种刺进骨头里的寒意。风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气息——不是下雨前的那种潮闷,是冬天正在退场时留下的最后一层薄薄的湿意,被风从地面上卷起来又放下。陆烬走在沈知澈旁边,把手往口袋里揣了一下,摸到了那枚刻着"逢"字的硬币。硬币的边缘还是凉的,但被他的体温焐了一会儿之后开始慢慢变暖。
"你摸什么呢?"沈知澈问。
"那枚硬币。你刻了字的那个。"
"还在?"
"在。一直放着。"
沈知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他走路的节奏放慢了一点,像是想让这段从校门口到分开路口的路程稍微长一些。
"你那天在河堤上许的愿,"他走了一会儿之后开口,"有没有实现?"
陆烬想了想:"还没有。但快了。"
"你怎么知道快了?"
"因为春天快来了。春天来了就容易实现。"
沈知澈没有再追问。他们走到了分开的路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拉向不同的方向。沈知澈在路灯下站住,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的尾端被夜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陆烬转身往东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话,像是被风推着送过来的:"春天的第一个周末,我想去看那棵银杏树。"
他停下来回头。沈知澈还站在路灯下面,整个人被暖黄色的光裹着,表情在夜色的包裹里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句话的温度。
"那周末一起去。"陆烬说。
"嗯。"
陆烬继续往家走。他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的步子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像是冬天积在身上的那层重量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卸下去。天空的颜色是深蓝的,还残留着一线极淡的、属于黄昏的橘红色余晖,像一扇正在慢慢合拢的门缝里透出的光。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他爸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爸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他说"多坐了一会儿,在教室"。他爸"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陆烬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台上的薄荷被从学校带回来了——他又把它养在窗台上了。薄荷花盆旁边放着那枚硬币和那只布艺兔子,硬币立在小碟子里,兔子靠着一本书站着,白色的绒毛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绒光。
他看着窗台上那排东西——薄荷、硬币、兔子——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点像他自己目前的状况:正在从一个季节往另一个季节过渡,身边有一些正在变暖的东西,还有一些等着在春天实现的愿望。
他拿起手机给沈知澈发了条消息:"窗台上那盆薄荷,今天晚上好像又长了一片新叶。"
沈知澈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来。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他窗台上那盆薄荷的侧面照,靠近根部的位置也有一个极小的新芽正在冒出来。照片右下角有一行白字,像是被他用什么软件写上去的,写着"同款春天"四个字。
陆烬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声。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的夜风正在从冬天的方向往春天的方向转,风向在慢慢地、不易察觉地改变着。那盆薄荷在窗台上安静地呼吸着,和城市另一端那一盆长得差不多的薄荷做着同一件事——感知着正在涌来的季节,准备着长出新叶子来。
他闭上眼睛。春天的第一个周末,他要和沈知澈一起去看一棵还没有发新芽的银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