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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元宵 寒假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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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日子像被一双手轻轻托着,缓缓地往前走。
初一到初五的几天里,陆烬每天都往沈知澈家跑。有时候早上过去,有时候下午过去,有时候干脆在他家沙发上窝上一整天,两个人各看各的书或者一起看电影,饿了沈知澈就去厨房做饭,陆烬跟在旁边打下手。他爸那几天也忙,白天出去见朋友晚上才回来,对陆烬天天往外跑的情况没有多问,只是偶尔在陆烬出门的时候说一句"午饭回不回来吃",陆烬说"不回了,在沈知澈家吃",他爸就点点头没再问。
初六那天中午陆烬到沈知澈家的时候,发现客厅茶几上多了一堆东西——几包红纸、一叠手工剪刀、一瓶胶水、几根细竹签和一个半成品的纸灯笼骨架。沈知澈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毯上,面前摊着那些材料,手里捏着一根竹签正在弯成一个弧形,旁边的红纸上画着几道铅笔线,像灯笼的模板。
"你在做灯笼?"陆烬换了拖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元宵节快到了。做几个灯笼挂阳台上。"
"你每年都做?"
"去年做过一个。今年想多做几个。"沈知澈把弯好的竹签接在另一个接点上,用细铁丝固定住,"你来得正好,帮我糊纸。"
陆烬在地毯上坐了下来,拿起一张裁好的红纸和一把剪刀。沈知澈教他怎么把纸剪成符合骨架弧度的形状,怎么把边缘折进去再涂胶水。陆烬剪第一张的时候歪了一点,贴上去之后有个角翘了起来,沈知澈伸手帮他按平了,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两秒确认粘牢了才收回去。
"你手还挺巧的。"陆烬看着自己那个有点歪的灯笼面。
"第一次做能这样不错了。我去年第一个灯笼做成了四边形。"
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毯上忙了一整个下午。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变成暖黄再变成灰蓝,阳光在地板上从阳台边缘慢慢移到了墙角,又从墙角消失了。茶几上的灯笼渐渐成形,两个大小不一的红色灯笼挂在客厅的角落里,被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晚上亮起来会好看。"沈知澈把最后一个灯笼的穗子系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腿和腰,"等天黑透了再点亮。"
晚饭后两个人把灯笼挂在了阳台上。沈知澈站在小凳子上把灯笼一个个固定在阳台的晾衣杆上,陆烬在下面递灯笼、递挂钩、递打火机。灯笼里的蜡烛是那种小小的LED灯,通电之后发出柔和的暖红色光,把灯笼的纸面从内部照亮,透过红纸变成一种温润而饱满的暖色,在冬夜的黑暗里像一个个被挂在半空中的小月亮。
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三个灯笼一字排开,被夜风轻轻推着晃动着,光影在阳台的地面上来回摆动。远处有别的楼里也亮起了类似的灯笼,星星点点的红光在冬夜的城市里交相辉映,像是有人在地面上复制了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元宵节那天还有灯会。"沈知澈的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林玄说河堤那边有花灯展,还有猜灯谜。"
"想去?"
"想。"
"那元宵节去。"陆烬侧头看了他一眼。灯笼的光落在沈知澈的侧脸上,把他眉眼之间的线条照得柔和而温暖,他站在那三盏灯笼和一整片城市灯光之间,像一株被栽种在光里的、正在慢慢生长着的植物。
元宵节那天陆烬出门的时候,他爸在客厅里喊了他一声:"晚上回来吃饭?"
"不回了。跟沈知澈去河堤看灯会。"
他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旁边,从口袋里掏了一百块钱递给他:"买点花灯什么的。"
陆烬看着那张钱愣了一下:"不用——"
"拿着。元宵节晚上年轻人就该出去逛逛。"他爸把钱塞进他外套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晚回来。"
陆烬看着他爸转身走回客厅的背影,把口袋里的钱按了按,穿好鞋出了门。他走到沈知澈家楼下的时候沈知澈已经等在那里了,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厚外套,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是去年陆烬给他的那条,围巾绕了两圈,末端的线头被处理过了。
"你戴了这条。"陆烬走过去。
"你送的那条旧围巾暖和。"沈知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吧。晚去了人多。"
两个人并肩往河堤的方向走。元宵节的街道和除夕那晚不同,街上的人多了不少,到处是拿着花灯的小孩和结伴出行的年轻人。路边有人卖现做的糖葫芦和棉花糖,有小孩子举着发光的气球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气球的尾绳在夜风里飘着。
到河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河堤上比他们想象中热闹得多,两岸挂满了各色的花灯,红的黄的绿的长条形的圆形的莲花状的,在夜色里连成两条流动的光带,倒映在河面上被水流揉成碎碎点点的光影。有人在河堤上卖纸灯笼和小烟花,有人在猜灯谜的摊子前面围了一圈,人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被冬夜的冷空气托着传得很远。
"这么热闹。"陆烬站在河堤入口处看了看。
"每年元宵都这样。"沈知澈走在他前面,"去年我一个人来过一次。"
"一个人看灯?"
"嗯。看了半小时就走了。"
沈知澈在卖纸灯笼的摊子前面停了下来。摊位上挂着一排手工扎的灯笼,有的画着兔子,有的画着荷花,有的写着"福"字。他看了一会儿,挑了一个圆形的素色纸灯笼,上面只描了几笔浅金色的云纹。
"你买了?"陆烬凑过来看。
沈知澈从口袋里掏钱付了,然后把灯笼递给陆烬:"给你的。"
陆烬接过来的时候发现灯笼底部有一根细绳连着一个小蜡烛座,旁边还配了一根小蜡烛和打火机。他举起来看了看,素色的纸面上那几笔云纹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简单素净,像沈知澈会喜欢的那种风格。
"你什么时候挑的?"
"刚刚。你看那边莲花灯的时候。"沈知澈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走吧,前面有猜灯谜的。"
猜灯谜的摊位前面围了不少人。一根绳子横在两根木杆之间,上面挂满了红色的纸条,每一张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灯谜。有人正仰着头看谜面皱眉头,有人已经猜出来了正和摊主对答案领奖品。沈知澈走到绳子前面仰头看了一圈,目光在其中一张纸条上停住了。
"怎么?"陆烬问。
"这个谜面——"沈知澈指了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二人同行,一日相逢"。
陆烬看了看谜面想了一下,没想出来。沈知澈已经伸手把那张纸条揭下来了,走到摊主面前说了句"答案是"从"字"。摊主看了看谜面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奖品递给他——一只巴掌大的手工布艺小兔子,白茸茸的,缝着一双黑豆眼睛。
沈知澈拿着那只小兔子走回到陆烬面前,递给他的时候那只兔子在夜色里白得发亮,像一小团被月光洗过的棉花。
"你猜到了?"陆烬接过来看着手里那只小兔子。
"嗯。"沈知澈把围巾拉了拉,"走吧。前面还有一个摊。"
陆烬捏着那只小兔子跟在后面。布艺兔子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在冬夜的冷空气里握在手心是一种舒服的、实实在在的触感。他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跟着沈知澈往河堤更深处走去。
河堤中央有一片开阔的区域,放了一些大型的花灯装置。一条纸扎的长龙盘在架子上,龙头高高昂起,龙身被内部的灯光照亮成一片流动的暖红色。旁边有几组莲花灯浮在一个浅浅的水池里,灯光透过花瓣的纸面在池面上投出柔和的粉色光晕。有人正在拍照,有人蹲在水池边上伸手拨了一下水面的花瓣,光晕在涟漪中散开又聚拢。
沈知澈在一组莲花灯前面停下来。他看着池面上那些浮动的灯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水边。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围巾的尾端吹起来又放下,灯光在他的瞳孔深处倒映成一片流动的暖色。
"去年我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沈知澈的声音不高不低,"站在这里看了很久。那时候想——明年元宵的时候,会不会有人一起来。"
"现在有了。"
"嗯。"沈知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现在有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河堤的尽头有一片空地,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盏橘红色的纸灯在夜风中缓缓升起来,越升越高,从温暖的橘红色变成细小的光点,最后融进深蓝色的夜空里,和星星分辨不清了。每一盏灯升起的时候都有人群发出低低的赞叹声,看着那些光点被夜风托着越飘越远。
沈知澈抬头看着那些远去的孔明灯,目光追随着其中一盏一直看到它变成天幕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盏灯彻底融入了夜色再也辨认不出来了,他才收回目光。
"你刚才许愿了?"陆烬问。
"没有。就是在想——"他顿了顿,"那些灯会飘到哪里去。"
"不管飘到哪里,反正有人放了它。"
沈知澈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陆烬——是一枚硬币。普通的五毛硬币,被擦过,表面微微泛着光。
"你干嘛?"
"给你。你可以当它是愿望币。下次你想许愿的时候用它。"
陆烬接过那枚硬币,在路灯下看了看。硬币表面确实被擦过,边缘比普通的五毛钱更亮一些,像是被人握在手心里反复摩挲过。他把硬币翻了个面,看到背面被人用很小的字刻了一个"逢"字,笔画细而清晰,像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你刻的?"
"嗯。去年冬天刻的。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想好什么时候给你。"
陆烬把那枚硬币握在手心里。边缘微凉,但被体温包裹了一会儿之后开始慢慢变暖。那个"逢"字在掌心的温度里像是正在被慢慢焐热,从冰冷的金属变成了一枚正在融化的记号。
"那我现在许愿。"陆烬说。
"什么愿望?"
"说了就不灵了。"
他握着那枚硬币,在河堤的尽头、在那些飘远了的孔明灯和河面上浮动的花灯光影之间,安静地许了一个愿望。他没有说出来,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沈知澈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我知道你许了什么"的笃定。
"走了。"沈知澈转过身,"太晚了。该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来时的路在夜色里看起来比来的时候短了一些,大概是走过一次了,风景和路标都已经有了印象。河岸两侧的花灯还在亮着,把夜风中的柳树和行人的脸都染成了暖融融的红。沈知澈走在外侧,陆烬走在内侧,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河堤入口的时候有一个卖糖画的小摊还在亮着灯。沈知澈停了一下,走过去让摊主画了两条鱼,一条大的一条小的,用竹签穿好了拿在手里。他把那条大的递给陆烬,自己拿着小的,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各自舔了一口糖画。
糖画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得很硬,入口的时候先是一层冰凉的脆,然后在舌尖上慢慢化成甜。陆烬咬了一口鱼尾,嘎嘣一声,糖的碎屑在嘴里散开,甜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是鱼?"陆烬问。
"年年有余。"
"那明年你还要画。"
"明年画什么?"
"明年画两条狗。或者两只猫。你选。"
沈知澈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条小鱼,糖在他牙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嚼了几下咽下去,说了一句:"明年再说。"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路面照出暖黄色的光圈,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拉长又缩短,糖画的竹签在手里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着。陆烬口袋里那只布艺兔子露出半个脑袋,口袋深处那枚刻着"逢"字的硬币正在被体温慢慢焐热。
走到沈知澈家楼下的时候他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陆烬。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晰而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道细小的阴影。他站在那里,围巾裹到鼻尖,手里还拿着那根吃了一半的糖画。
"元宵过完了。"他说。
"嗯。"
"寒假也快过完了。"
"下周一开学。"
"那今天——"沈知澈顿了一下,"今天算寒假里最后一个晚上。"
他站在路灯下,像一盏正在被风吹着轻轻晃动的纸灯笼。陆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布艺兔子举起来看了看,毛茸茸的白兔子在路灯下像一小团暖光,黑豆做的眼睛圆溜溜的反射着路灯的金色。
"开学了也每天见。"陆烬说。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一副"寒假要结束了"的表情?"
沈知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已经快吃完的糖画,然后把最后一块咬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糖渣的甜。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太轻太软,像是冬天的冷空气也冻不住它:"因为寒假的时候你每天都能来我家。开学之后就只能在学校见面了。"
陆烬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他把那只布艺兔子放回口袋里,往前走了半步,伸手碰了一下沈知澈围巾边缘那个他没有完全整理好的线头——他织的那条灰色围巾的末端,几个松了的针脚还在。他的手指把那几根线头轻轻拨了一下,没有处理它们,只是让它们继续垂在那里。
"那我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放学再多留二十分钟。"陆烬说,"算下来比寒假见面时间还长。"
沈知澈看着他。冬夜的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一点又落下。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你要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沈知澈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楼道的门。他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陆烬一眼,像确认了什么一样,然后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亮起来,把他的背影一格一格地接住了。
陆烬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扇门合上,看着六楼的窗户里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只布艺兔子的耳朵,又摸了摸那枚刻了字的硬币。硬币的边缘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微凉的触感,像是被冬天留下来的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元宵节的夜晚,街道上还残留着花灯和人群散场后留下的热闹气息——鞭炮的硫磺味、糖炒栗子的焦糖味、远处传来的零星笑声,混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像一杯正在慢慢降温的甜酒。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一枚硬币和一个毛绒兔子的轮廓在布料上各自印出一道浅浅的形状,像两个小小的、被随身带在身上的坐标。
开学之后每一天都会见面。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走得快了一些。
天天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