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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春天 三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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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个周末,陆烬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的天光比平时亮了一些。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分,有一条沈知澈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七点零二分:"今天天气不错。去看银杏树?"
陆烬躺在被窝里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坐了起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那种干干净净的金色,带着早春独有的清透感。他穿好衣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天是那种被洗过的浅蓝色,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对面楼房的墙面上,把冬天残留的灰暗照得褪了一层色。
出门的时候他多穿了一件薄外套。三月初的气温虽然回升了一些,但风里还带着冬天的余韵,早晚的时候依然要裹紧领口。他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沈知澈已经站在路灯旁边了,那人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棉服,围巾围得不那么严实了,露出下巴和一小截脖颈,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早。"陆烬走过去接过豆浆,"你今天穿得没之前厚了。"
"春天了。"沈知澈把豆浆递给他,"那棵银杏树在学校的后门那边,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学校的方向走。早春的街道和冬天最明显的区别是行道树的枝条——冬天的时候那些枝桠是光秃秃的、黑色的、向天空伸展着像一道道墨线;而现在,走近了看能看到枝条上鼓起了一层极小的、浅褐色的芽苞,像一个个正在慢慢攒力气的、沉睡着的眼睛。阳光从它们之间透过来,在路面上投出疏疏落落的影子,比冬天的时候细碎了一些、活泼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发现那棵树的?"陆烬问。
"秋天的时候。开学之后有次路过,看到它的叶子全黄了。当时就想——等春天了再来看一次。"
"你现在来看它光秃秃的样子?"
"看它的芽。"沈知澈喝了口豆浆,"芽比叶子好看。"
到了学校后门的时候,沈知澈拐进了一条陆烬没走过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头爬着干枯的藤蔓,但藤蔓的末端已经冒出了一些极小的、嫩绿色的卷须,像一支被启动了的笔正在慢慢地、一笔一笔地画着春天的轮廓。巷子尽头是一扇生了锈的铁栅栏门,门没有锁,沈知澈推开的时候铁门发出一阵吱呀的响声。
门后是一小片空地,空地的中央站着一棵很大的银杏树。
树干粗壮,树冠伸展得很开,冬天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早春的阳光下像一幅被仔细勾勒过的线描画。但走近了看,那些枝条的末端确实鼓起了无数细小的芽苞,浅褐色的外壳包裹着里面正在蓄力的嫩绿,像一个个被紧紧攥住的秘密。树下的空地上铺着一层去年落的枯叶,已经被雨水和风磨成了细碎的碎片,混在泥土里分不太清楚了。
沈知澈站在树下仰着头。他的目光沿着那些枝条一路看上去,从最粗的主干到最细的末梢,每一根枝条上的芽苞都看了一遍。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条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在他微仰着的脸上形成明暗交错的细碎光斑。
"果然有芽了。"他轻声说了一句。
"不是所有树都长芽了吗?"
"银杏的芽不一样。"沈知澈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它的芽是从旧的地方长出来的。不是新长出来的枝。你看这里——"他指了指头顶一根枝条的根部,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突起,像被人在树枝上点了一滴浅绿色的墨水,"这就是从去年那个位置重新长的。它每年都在同一个地方发芽。"
陆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颗小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嫩绿色中透着一层微微的光,像是正在缓慢地把自己从冬天的壳里撑开来。
"你观察得真仔细。"他说。
"去年秋天来过一次就记住了。"沈知澈收回手,"今天来看它,跟去年秋天来看它是同一个人,但季节不一样了。"
"明年春天你还来看它吗?"
"看。每年都看。"
两个人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三月初的上午,阳光暖而不烈,风里带着一点清冽的凉意,但并不刺人。空地上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穿过光秃秃的枝桠落在耳朵里,清脆而短促。
"回去吗?"陆烬问。
"再待一会儿。"
沈知澈在树下的草地上坐了下来。草地还是枯黄的,但和冬天相比多了一层柔软的触感,像是大地正在从板结中慢慢苏醒。他坐下来之后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陆烬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正在蓄力的芽苞和枝条之间透下来的蓝色天空。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两个并排的、安静的轮廓。
"你记得去年这时候你在做什么?"沈知澈问。
陆烬想了想:"去年这时候刚开学没多久。那天赵落岩把座位调了,你坐在了我旁边。"
"你当时想什么?"
"想着"这个新同桌好像不太爱说话"。"
"那现在呢?"
陆烬侧过头看着他。沈知澈的侧脸在早春的光线下被照得轮廓清晰,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弯着一个不大的弧度。他看着前方的空地和树影,像正在等一个答案。
"现在想——"陆烬收回目光,"春天来了,挺好的。"
沈知澈没有接话,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阳光落在他们之间的草地上,把那片枯草照得泛起一层浅淡的金色。风从空地的边缘吹过来,把去年残存的枯叶卷起来几片,又落下了。
两个人在树下坐了一段时间,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稍微偏西的位置,久到有几颗芽苞在阳光下微微改变了一点颜色,从浅褐变得更浅、从嫩绿变得更亮。然后沈知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们路过了一个正在修剪路边灌木的园林工人。工人正在用一把大剪刀修剪冬青的枯枝,剪下来的枝条落了一地,露出下面正在冒头的新芽。沈知澈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看了那排刚被修剪过的冬青一眼。
"修剪了才会长得更好。"他说。
"你懂还挺多。"
"书上看的。"沈知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冬天剪掉枯枝,春天新芽才能长出来。不然养分都被旧枝条分走了。"
陆烬走在旁边看着他。沈知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的知识点。但陆烬听着那句话,总觉得里面除了关于植物的知识之外,还有什么别的、轻轻贴着的东西。
三月的第二周,临城的天气暖得更明显了一些。
教室的暖气在这个周三正式停了。刚开始停暖的那两天教室里比之前冷了一些,但到周末的时候气温忽然蹿升了好几度,穿一件厚外套走在外面已经觉得热了。窗台上的薄荷开始长得更快了,新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油亮的深绿,茎干也拔高了不少,像被春天从后面推了一把。
林玄在课间的时候凑过来,趴在陆烬椅背上说:"喂,这周末天气这么好,出去春游?"
陆烬正在写物理作业,笔没停:"去哪?"
"城郊那个公园,听说樱花快开了。你们俩去不去?"
陆烬侧头看了一眼沈知澈。那人正低着头看书,但听到了对话——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碰到的叶子。
"你去不去?"陆烬问。
沈知澈从书页间抬起头:"周六下午可以。"
"那就周六下午。"林玄拍了拍椅背,心满意足地缩回去了。
周六下午的天气确实好。阳光是那种早春特有的温和的、不烫人的金色,天空蓝得清透,风吹在脸上带着草木新芽的气息。公园里的人比想象中多——有人在草地上铺了野餐垫,有人在放风筝,有人沿着湖边散步,脚步不快不慢地被春天的节奏牵着走。
沈知澈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围巾没戴了,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内搭。他走在陆烬旁边,步伐比冬天轻快了一些,像是身体里的某根弦随着温度的升高而放松了几格。林玄走在前面,正举着手机拍路边的花——早樱确实开了几株,白色的花瓣在枝头攒成一个个松松的球,被风吹的时候会飘下几片来。
"你看那边。"沈知澈忽然说。
陆烬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湖边有一棵很大的垂柳,枝条已经泛出了浅黄色,上面缀满了极小的、毛茸茸的柳芽,像一串串被阳光照亮的细碎珠子。柳条垂到水面附近的枝梢正在随风轻轻摆动着,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而绵长的涟漪。
"柳树也比冬天的时候好看了。"陆烬说。
"因为它知道该换颜色了。"
两个人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柳树。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泥土解冻后散发出的湿润气息。林玄已经从前面跑回来了,手里举着一个刚买的棉花糖,白色的一大团像一朵被插在棍子上的云。
"你俩站那儿看什么呢?"林玄咬了一口棉花糖,糖丝粘在嘴角边。
"看柳树。"
"柳树有什么好看的?前面樱花开得更好。"
沈知澈收回目光:"柳树先绿。樱花还要等几天。"
林玄吸了吸嘴角的棉花糖,看了看陆烬又看了看沈知澈,用一种"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的表情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了,"行行行,你们看柳树,我去看樱花。"
湖边剩下他们两个人。陆烬和沈知澈沿着湖岸走了一小段。湖面上有两只鸭子正在游,头一伸一缩地探进水里找东西吃,在身后留下一道道渐渐扩大的水痕。岸边的草地上已经有成片的草芽冒出来了,嫩绿色的,密密匝匝地铺在去年枯草的间隙里,像一层刚刚刷上去的、还未干透的底色。
沈知澈弯下腰,拔了一根草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那根草芽很短,和指甲差不多长,嫩绿色的茎上还带着一丝未被阳光完全晒干的潮意。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回了草地上。
"你连草都看?"陆烬蹲在他旁边。
"草也知道春天来了。"沈知澈站起来,"你不觉得春天是唯一一个季节,所有东西都在往外长吗?"
陆烬也站起来:"夏天也在长。"
"夏天长势已经定了。春天是刚开始长的时候。刚长的东西最好看。"
两个人继续沿着湖岸走。阳光在他们前面的水面上铺开一层碎碎的金色,被微风揉皱了又抚平。沈知澈走路的节奏依然和之前一样平稳,但陆烬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冬天的时候伸展了一些,手臂摆动的时候也有了一种更松弛的弧度。
"你今年春天有什么想做的事?"陆烬问。
沈知澈想了想,慢慢往前走了一段,然后说:"想把几盆花养好。想看你爸做的饺子。想等银杏树的叶子长出来再去看一次。想——"他顿了顿,"多跟你出来走走。"
"这些事都能做。"
"嗯。"
两个人沿着湖岸走了一圈。林玄在樱花树下拍了十几张照片,回来的时候手机相册里多了几张早樱的特写和一张偷拍——柳树前面,陆烬和沈知澈并肩站着的背影,从侧面拍的,两个人在春日的阳光下被拉出两道并排的、浅浅的影子。
"给你俩。"林玄把照片发到了群里。
陆烬打开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拍得很自然,两个人站在湖边,侧面对着镜头的方向,沈知澈微微偏着头在看湖面上的鸭子,陆烬的目光落在沈知澈的侧面上。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成柔和的、暖金色的一圈边缘。照片下方的草地正在泛绿,柳条在画面右上角垂下来几根,带着初生的、毛茸茸的嫩黄。
"这张拍得好。"陆烬说。
"那是。"林玄收好手机,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塞进嘴里,"下回你俩站直了我再给你们拍一张。"
"不用站直。就这样挺好。"
沈知澈在旁边没有看手机,但陆烬知道他大概已经存了那张照片。因为他看见沈知澈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了回去,动作短暂而准确,像一枚小钉子被敲进了该在的位置。
那天下午回去的路上,陆烬走在沈知澈旁边,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碰到。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极小极小的嫩芽,像被人在枝头轻轻点了一笔浅绿。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的时候带着不远处樱花树的气味——淡的、几乎要融在空气里的甜香。
"你猜那棵银杏树什么时候发叶子?"陆烬问。
"四月初。"
"那快了。"
"快了。"沈知澈走在他旁边,春天的风吹动他浅蓝色外套的下摆,像一个正在被展开的信号。
"到时候我再去陪你看看。"
"嗯。"
他们走过一棵正在抽芽的法桐时,沈知澈的脚步慢了一瞬。他抬头看了一眼法桐枝条上那些正在舒展的嫩叶,又看了一眼陆烬,然后说了一句:"春天过完的时候,有些东西会变。但也有东西不会变。"
"什么东西不会变?"
沈知澈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被午后的阳光和初春的风裹着,像一个轻轻落下来的句号。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伐重新变得稳定而均匀。
陆烬走在他旁边,没有追问。他看着路边那些正在从冬天的沉睡中苏醒过来的树和草,看着被风吹皱的湖面和枝头那些正在慢慢展开的芽苞,想着沈知澈刚才说的那句"也有东西不会变"。
他知道那是在说他们。春天会来,春天会走,夏天又会来。树上会长新叶、开新花、落下新种子。有些东西会在季节的更替中不断地改变形状、颜色和位置。但也有一些东西,像那棵每年都在同一个地方发芽的银杏树一样,永远从同一个根上、在同一个季节里、朝着同一个方向长出去。
他想着这些,步子放缓了一些。沈知澈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浅蓝色的外套在风里微微动着,像一个被春天从冬天手里接过去的、正在慢慢被展开的承诺。
"沈知澈。"他叫了一声。
沈知澈侧过头来。
"春天过完的时候,你还在。我也在。"
沈知澈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等陆烬走到和他并肩的位置,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梧桐芽正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地、不可逆地舒展开来,像一页正在被风翻开的书。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