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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初一 陆烬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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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烬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冬天的早晨光线是那种干净而清透的白,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狭长的光带。他躺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沈知澈家——昨晚跨年之后太晚了,沈知澈说"你睡沙发吧",他就真的裹着毯子在沙发上躺了一夜。毯子很厚实,沈知澈还多拿了一个枕头和一个靠垫给他,沙发虽然不算特别宽敞,但躺下来并不难受。
他坐起来的时候沙发发出轻微的弹簧声响。客厅里很安静,窗帘还拉着,窗台上的彩灯已经熄了,白色的冬日晨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把客厅里的轮廓和家具都照得柔和而清晰。他听到厨房方向传来很轻的声响——碗碟碰了一下、水龙头开了一瞬又关上、然后是一阵油星滋啦的声响。
沈知澈已经起来了。他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客厅,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握着锅铲正在翻动锅里的东西。冬天的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和他的头发上,把那层被暖气烘过的发丝照得微微发亮。
"你醒了?"沈知澈没有回头,但大概是听到了沙发弹簧的声音。
"嗯。"陆烬的声音带着刚醒时那种沙哑,"你几点起的?"
"七点。昨晚剩下的饺子,早上煎了。"
陆烬站起来叠好毯子和枕头,走到客厅和厨房交界的地方靠着门框。灶台上平底锅里煎饺的底面已经变成了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冒着滋滋的油声和热气。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粥,稠稠的,表面已经起了米油,在锅里微微翻滚着。
"初一早上要吃饺子。"沈知澈把煎好的饺子夹出来盛进盘子里,"煎饺比煮的更香。"
"你每年初一早上都吃煎饺?"
"以前会去超市买速冻的。今年是现包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煎饺的底面酥脆,馅料鲜香,蘸一点醋和辣椒油味道更好。粥煮得稠而滑,配了一碟咸菜,在冬天的早晨吃起来格外暖胃。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的闷响,和除夕夜相比稀疏了许多,但依然提醒着人们今天还在年里。
"今天做什么?"陆烬喝了一口粥。
沈知澈想了想:"初一没什么计划。一般都休息。"
"那就在家待着?"
"嗯。你想做什么?"
"就想跟你待着。"陆烬夹起最后一个煎饺放进嘴里。
沈知澈低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但他舀粥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就想跟你待着"这句话需要一点时间在胃里慢慢消化。
上午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沈知澈找了一部老片,画面色调很暖,讲的是两个人在一座小镇上过冬的故事。剧情不算复杂,节奏舒缓,窗外的冬日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着位置。沈知澈抱着靠枕窝在沙发角落,陆烬靠着另一侧的扶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盘水果和两杯茶。
看到一半的时候沈知澈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陆烬注意到他看完之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茶几上。
"谁?"陆烬问。
"我爸。"沈知澈的语气很淡,"发了条"新年好"。"
"就"新年好"?"
"嗯。就三个字。"
沈知澈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然后把那条消息划掉了,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重新拿起了靠枕。但陆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靠枕边缘比刚才多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很短很短的心理调整。
"你不想回他?"陆烬问。
"回什么?"沈知澈的目光落回到电视屏幕上,"他发了"新年好",我回了"新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如不回。"
陆烬没有继续问。他把茶几上的果盘往沈知澈的方向推了推:"吃块橙子。"
沈知澈从果盘里拿起一块橙子放进嘴里。橙子的甜味大概冲散了一些什么,因为他咬了几口之后肩膀的线条比刚才松弛了一些,重新靠回了沙发靠垫里。
"明年他再发"新年好",你回个表情包就行。"陆烬说。
沈知澈嚼橙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我没有什么表情包。"
"我给你做几个。"
"你还会做表情包?"
"现学。反正有的是时间。"
沈知澈没有再说话。他吃完那瓣橙子之后把橙皮放在果盘边缘,然后往陆烬的方向挪了挪身体。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几寸,变成了一种肩膀可以偶尔碰到的范围。电视上的电影还在放着,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明亮的白变成微微偏暖的色调。
下午的时候沈知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有点闷,出去走走"。
两个人穿好外套围好围巾出了门。初一的街道比除夕更安静,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家还开着,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福"字,在冬天的风里微微响动着。路面上的鞭炮碎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红的金的纸屑粘在湿冷的地面上,像一层被撒了满地的、正在慢慢褪色的节日痕迹。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冷空气里形成一种明朗但并不温暖的光线。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上的鞭炮碎屑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知澈走在外侧,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陆烬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在同一频率上,踩在路面上发出节奏一致的脚步声。
"初一的街道真安静。"陆烬说。
"大家都待在家里过年。"沈知澈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片薄雾,"我们也算在过年。"
"我们不是过了一天了?"
"是过了一天了。但还在年里。"沈知澈侧头看了他一眼,"年要过到元宵才算完。还有半个月。"
两个人走到了一条河边——不是他们去过的那条乡间河,是城里一条被修整过的人工河,两岸铺着平整的步道,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冬天的河面平静而清冷,步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干净了,只在树根旁边和草地里还残留着一些被踩实了的、灰白色的残雪。
他们沿着步道走了一段。河面上的薄冰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银灰色,偶尔有一处冰层裂开了细纹,像蜘蛛网一样在水面上铺展开来。远处有一排光秃秃的柳树垂着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着,像一幅被减去了色彩的中国画。
"你什么时候开学?"沈知澈问。
"二月二十号。你呢?"
"一样。"
"那还有二十多天。"
沈知澈在河边的长椅前停下来。长椅是铁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霜,坐不了人,他也没有坐,只是站在椅子前面看着河面上的冰。冬日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围巾尾端吹起来又放下。
"二十多天可以做很多事情。"他说。
"比如?"
"比如把寒假作业写完。比如去一趟花市,买点新的种子。比如——"他顿了顿,"再学一道菜。"
"什么菜?"
"还没想好。到时候再告诉你。"
两个人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冰面。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在冰面上反射出碎碎的光点,那些光点不太亮,像被冬天的光线稀释过的碎银子,在冰面上缓缓移动着。空气里有一种冬天的静默,像一切都在积蓄着某种东西等待春天的到来。
"沈知澈。"陆烬开口。
"嗯?"
"你昨天说的"以后过年都这样过",是认真的吗?"
沈知澈从河面上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他。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鼻尖上的冷红和睫毛的轮廓都照得很清楚。他站在那里,双手还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的姿态是松的,但眼神里有某种笃定。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是认真的?"
"那你觉得"以后"有多长?"
沈知澈想了想。冬天的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又落下。他看着陆烬的目光没有移开:"很长。长到你不觉得长为止。"
陆烬站在他面前。河边的风还在吹,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扯得又薄又脆。但他觉得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是温的,像一颗被小心放进怀里的、不会降温的石头。
"那我记住了。"陆烬说。
"记住就行。"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来时的路在午后和傍晚之间的光线里变得更加柔和,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口那些红色装饰在微微变暗的光线中显得更深更暖。沈知澈走在前面半步,陆烬跟着他,两个人的脚步依然同步,鞋底踩过地面上那些被风吹到路边的鞭炮碎屑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着一层薄薄的、被节日留下的麦片。
路过一家还开着的小卖部的时候沈知澈停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支棒棒糖。他走出来的时候把棒棒糖拆开了递给陆烬:"初一的糖。甜。"
陆烬接过来咬了一口,草莓味的,甜味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鲜明。"你买一支?"
"我也吃。"沈知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支,已经拆开了,含在嘴里。两支棒棒糖的口味不一样,草莓和橙子,在冬日斜照的光线里像两枚被含住的、即将化掉的暖色石头。
两个人含着棒棒糖继续走。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和冷空气接触时形成一种微妙的温度反差。沈知澈含了一会儿之后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脸颊,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成熟的沉静,多了几分像小孩子一样不加掩饰的放松。
"别看了。"他说,感觉到了陆烬的目光。
"我看看怎么了。"
"没什么好看的。"
"好看。"
沈知澈加快了脚步,但腮帮子里的棒棒糖还在,那个鼓起的弧度没有消失。陆烬跟在后面,看着他加快的步子和他耳朵边缘那抹在冷空气里微微泛红的颜色,觉得初一的这个下午正在被慢慢地、稳当地装进一个不会丢的盒子里。
走到沈知澈家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有亮,但暮色正在从灰蓝过渡到深蓝,街道两旁的窗户里陆续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沈知澈在楼道口站定,把棒棒糖的棍子从嘴里拿出来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里。
"晚饭在我家吃?"
"好。"
"我先上去准备。你在下面待一会儿,天快黑了。"
"我跟你一起上去——"
"你待一会儿。"沈知澈说,"等我准备好了再上来。"
陆烬看着他,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让门打开的时候有一种"已经准备好了"的场面感,而不是陆烬跟着他一路走进去看他手忙脚乱地解围裙。陆烬点了点头:"那我过十分钟上来。"
沈知澈推开楼道的门进去了。陆烬站在楼下等,看着六楼的窗户里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出来,在暮色中像一小块被小心安放好的暖意。他在楼下站了几分钟,看着那扇窗户里的光线渐渐变得稳定和均匀,然后才走上楼去推开了门。
门开的时候客厅里灯已经全亮了。窗台上的彩灯也亮了,在窗框上绕了一圈暖黄色的光带。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中间是一盘刚炒好的菜——青椒肉丝和一道清炒时蔬,正冒着白气。沈知澈站在餐桌旁边,围裙还没有解,手里端着最后一碗汤正从厨房走出来。
"你上来的时间刚好。"他把汤放在餐桌中央,"洗手吃饭。"
陆烬换了拖鞋走到洗手间洗了手,出来在餐桌前坐下。沈知澈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两菜一汤的桌子,各自拿起了筷子。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灯光把整间客厅填满。彩灯的光、餐桌上的热气、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暖气里舒展叶子的姿态一起,构成了这个初一傍晚的全部内容。
"明天初二。"沈知澈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初二做什么?"
"明天再说。"陆烬夹了一块青椒放进嘴里,"先把今天的晚饭吃完。"
沈知澈没有反驳。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然后在碗沿后面弯了一下嘴角。窗台上的彩灯在窗框上安静地亮着,把那扇窗户变成了一个被光框住的画框。画框里面是冬夜、薄荷和两个正在分食同一桌晚餐的人。画框外面是正在慢慢走完的冬天,和那些正在陆续到达的明天。
天天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