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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跨年前 冬至过后的 ...

  •   冬至过后的那几天,日子像被拧慢了发条一样缓缓地往前走。

      白天依然短,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钟走廊里的灯就亮起来了。教室里暖气片发出的滋滋声成了背景音,和日光灯管的嗡鸣混在一起,像一首不需要歌词的、持续循环的白噪音。课桌上的东西越堆越多——复习资料、卷子、错题本、各科老师发下来的"期末重点归纳",摞成一座座参差不齐的小山,把桌面原本开阔的空间压缩得只剩下笔袋和水杯的位置。

      沈知澈的桌面永远是最整齐的。他的复习资料按科目分类叠好,每一科的卷子都用文件夹夹着,封面贴了便签,标了科目和日期。他的错题本写得工工整整,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标注了错误原因和正确思路,红笔和黑笔交替使用,区分得清清楚楚。陆烬坐在他旁边,每次瞥见他那摞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资料,都有一种"我是不是该把书桌也理一理"的冲动。

      但他没有真的理。因为他发现沈知澈会在复习的间隙帮他整理。有时候是把他桌面上的卷子按科目分好摞在一起,有时候是把他写了一半的草稿纸翻到空白页继续用,有时候是把他的笔从乱七八糟的笔袋里抽出来按颜色排好。沈知澈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动作轻巧而自然,像是顺手拂掉了一片落在他桌角的灰尘。

      十二月二十五号那天下午,陆烬写完一张物理卷子抬起头的时候,发现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教室里的灯光亮得发白,把窗玻璃上的水雾照得清晰可见。沈知澈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语文复习资料,手里捏着笔,但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

      "怎么了?"陆烬问。

      沈知澈回过神,把笔尖放回纸面上:"没事。就是忽然想起来,下周三就元旦了。"

      "下周三?"

      "你忘了?三十一号放假。"

      陆烬算了算日子。确实,这个周末过完,再上两天课就是元旦假期了。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时间走得比自己以为的快得多——一转眼十二月就要过完了,一转眼冬天就要走过一半,一转眼他们认识已经快一年半了。

      "元旦那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没什么特别的。"沈知澈翻了一页书,"林玄之前不是说河堤有人放烟花?去一下。别的没了。"

      "那跨年夜呢?"

      沈知澈的手停了一下:"跨年夜——"他像是想了想,"你爸在家吗?"

      "他出差了。三十一号晚上不在。"

      沈知澈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本翻开到一半的语文资料,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那你来我家吧。一起跨年。"

      "好。"陆烬说。他发现自己回答得比想象中快,好像那个答案已经在嘴边等着了,只是等沈知澈先开口。

      沈知澈没有抬头,但笔尖重新开始动了,落在纸面上的笔画比刚才更顺畅了一些。窗外的夜色渐渐沉淀下去,教室里的灯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张堆满了复习资料的桌面上,像一小片被人工维持着的白昼。

      十二月二十七号,周六。

      陆烬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冬天的清晨总是来得又迟又慢,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还亮着,把路面照出昏黄的光圈。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他走得快了一些,带着一股不被冬天早上冻住的热气。

      到沈知澈家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没有拉,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冬日清晨的灰蓝色天幕下像一小块被切割下来的、暖融融的碎片。他还没按门铃,门锁已经"咔嗒"一声弹开了。

      沈知澈站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厚毛衣,围裙已经系上了,手里拿着一个锅铲。

      "你起得够早的。"陆烬换鞋走进去。

      "煎饺要趁热吃。"沈知澈转身走回厨房,"水开了,下饺子还是放油煎?"

      "你不是说煎的更好吃?"

      "那就煎。"

      厨房里滋滋的油声已经响起来了。沈知澈往平底锅里倒了一圈油,把昨天剩下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进去,饺子的底部在油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拿起锅盖盖上,调整了一下火候,然后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过头看了陆烬一眼。

      "你吃几个?"

      "你煎多少我吃多少。"

      "昨天你也这么说。"沈知澈的目光落在锅盖的缝隙里升起来的白气上,"结果吃了二十一个就吃不下了。"

      "今天多吃两个。"

      沈知澈没有接话。他转回身打开锅盖,用锅铲把饺子翻了个面,煎得金黄酥脆的底面露出来,油光锃亮的,香气从锅里升腾起来,在厨房里弥漫开。陆烬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系围裙的方式和之前不太一样——蝴蝶结比以前系得更规整了,两根带子垂下来的长度几乎对称,像是一个在无数个重复动作里被练出来的习惯。

      早饭吃完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一杯热茶,面前摊着一本电影杂志和一张手写的"跨年计划表"——是沈知澈昨天晚上列好的,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简洁:

      "1. 下午去超市买菜(清单在背面)"
      "2. 晚上做饭(菜单: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3. 吃完饭看跨年晚会或者电影"
      "4. 零点的时候去阳台看看(如果天气好的话能看到远处的烟花)"

      "你列了清单?"陆烬拿着那张纸翻了个面,背面果然写着购物清单,从排骨、番茄到葱姜蒜,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大概需要的量。

      "怕到时候忘了买什么。"

      "那你记得这么清楚,还列清单干嘛?"

      "列出来是为了让你知道要买什么。"沈知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下午负责提菜。"

      "就提菜?"

      "还有切菜。上次切葱切得可以,这次继续。"

      两个人下午两点多出了门。冬天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虽然不暖和,但照在脸上有一种干净明朗的感觉。超市里人不少,大多是来采购年货和跨年食材的,推着购物车的人流在货架之间缓慢地移动着。沈知澈走在前面,手里捏着那张购物清单,目光从货架标签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找到目标之后他会先看看价格和新鲜度,挑好了放进购物车,然后往下一条走。

      陆烬推着购物车跟在他身后。他看到沈知澈挑选蔬菜的样子——他会拿起一颗番茄看看颜色、闻一下蒂部、轻轻捏一捏判断软硬度,觉得满意才放进袋子里。他挑排骨的时候会选肉色鲜红、肥瘦相间的,称重之前还会把袋子里的血水控一控再递给工作人员。每一个动作都不急不缓,像在进行一场有条不紊的仪式。

      "你买菜一直这样?"陆烬问。

      "习惯了。一个人住久了,总得把东西挑好一点。"

      "那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挑的菜我帮你吃。"

      沈知澈把一颗西兰花放进购物车里,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多提点。"

      跨年夜那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周四。

      陆烬下午放了学就直接去了沈知澈家。他到的时候沈知澈已经把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了,案板上摆着洗好的蔬菜和切好的葱姜蒜,排骨已经焯过水放在碗里备用。厨房里弥漫着一种准备的热闹气氛,灶台上摆着几个提前调好的酱料碗,每种颜色都不一样,像是某种正在组合的调色板。

      "你几点开始准备的?"陆烬脱了外套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下午两点多。想着早点弄完,晚上不用太赶。"

      "需要我做什么?"

      "把番茄切块。不用太小,每个切成四瓣就行。"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水流冲过砧板的声音、油在锅里"滋啦"一声炸开的声响填满了整个空间。沈知澈先把排骨下了锅,酱油和糖在油里化开,裹住了每一块肉,表面很快烧出了一层亮晶晶的焦糖色。然后他开始炒时蔬,锅铲上下翻动着,翠绿的菜叶在热油里迅速变得柔软。灶台上冒着热气,油烟机的低鸣声把一部分白气抽走了,但厨房里依然暖烘烘的,像一座被热气充满的小小堡垒。

      陆烬把切好的番茄放在碗里递给沈知澈的时候,袖口不小心蹭到了灶台边缘,沾了一点油渍。他自己没注意到,低头继续拿下一个碗的时候,沈知澈伸手过来把他袖口那截沾了油的地方卷了上去。

      "先卷起来,免得弄脏了。"

      陆烬低头看着他给自己卷袖口的动作。沈知澈的手指压着他的袖口布料,利落地翻了两圈,然后在手肘的位置停了一下,指尖在他的小臂上短暂地接触了大约一秒,然后收回去了。那个接触的温度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很小的印记,像是被手指按过的印章。

      "好了。"沈知澈转回去继续炒菜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窗外天色正在慢慢暗下来,从灰蓝变成深蓝再变成纯粹的黑色。路灯亮起来了,把街道照出一段一段暖黄色的光带,偶尔有人从窗外的街道上经过,笑声从下方传上来又消失了。

      七点多的时候菜端上桌了。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酱汁浓稠地裹在每一块肉的表面;清炒时蔬翠绿爽口、蒜香四溢;番茄蛋汤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细碎的葱花,在餐桌的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沈知澈还切了一盘水果放在旁边——橙子、苹果、几颗洗好的草莓,码得整整齐齐的。

      "你也太丰盛了。"陆烬坐下的时候看着满桌的菜。

      "跨年夜,多吃点。"沈知澈坐在他对面,端起饭碗,"明年的事明年再想。"

      陆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脱骨,酱汁的甜咸味在舌尖上散开,裹着芝麻的香气。他嚼着嚼着忽然想到去年的跨年夜——那时候他和沈知澈才认识半年多,还没有这些习惯、这张清单、这条围巾、这间厨房里被热气填满的冬天夜晚。

      "去年跨年夜你在干嘛?"陆烬问。

      沈知澈筷子停了一下:"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零点就睡了。"

      "没去河堤?"

      "没去。那时候没想过要去。"

      "那今年——"

      "今年有你在。"沈知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多吃点。"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跨年晚会。电视屏幕上正在直播某个大型晚会的现场,舞台上的灯光和人群的欢呼声混在一起,色彩鲜艳地跳跃着。两个人靠在一个沙发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脚边放着刚切好的水果盘和两杯温热的茶。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的闷响,像节日正在悄悄地靠近。

      "几点了?"陆烬问。

      沈知澈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二十五。"

      "还有三十五。"

      "嗯。"

      两个人继续看电视。晚会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镜头扫过观众席的时候能看到一张张被灯光照亮的、笑着的脸。陆烬看着那些画面,注意力却并不在屏幕上。他注意到沈知澈靠在沙发上的姿势比平时更放松一些,半边身体陷进了靠垫里,膝盖蜷在胸前,手里捧着那杯茶。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但眼神里有一种"正在等什么"的东西,像在等待一根指针走到最顶端的位置。

      "沈知澈。"

      "嗯?"

      "你以前跨年夜许过愿吗?"

      沈知澈想了想:"小时候许过。后来不怎么会许愿了。"

      "为什么?"

      "因为许了也没用。"

      窗外的夜色在电视屏幕的光线映照下显得更深了。远处又有几声鞭炮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一些,像是有人在为即将到来的时刻预热。沈知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那你今晚许一个。"陆烬说。

      沈知澈侧过头看着他。电视屏幕的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地交替着,把他的表情切成一片片流动的光影。他看了陆烬几秒,然后说:"我已经许过了。"

      "什么时候?"

      "前几天。列清单的时候。"沈知澈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电视里传出来的歌声和笑声之间显得格外清晰,"许的是——今年的跨年夜,能和你一起过。"

      陆烬看着他。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正在切换,从舞台切到一个演员的近景特写,灯光变换的瞬间在沈知澈的瞳孔里闪了一下,像一枚被火光照亮的硬币。他坐在那里,肩膀挨着沙发靠背的边缘,手里捧着那杯已经不太冒热气的茶,整个人被冬夜的暖灯和电视的光线包裹着。

      "那已经实现了。"陆烬说。

      沈知澈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面,说:"嗯。所以我现在在想明年许什么。"

      "明年的事还有一整年可以想。"

      "那你有没有想好明年的?"

      陆烬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里正在倒计时的画面——主持人正在对着镜头说"还有十分钟",镜头切到现场的人群,有人举着荧光棒在挥舞,有人拉着旁边的人在笑。

      "我想好了。"陆烬说。

      "是什么?"

      "想明年这个时候,还能跟你一起跨年。"

      沈知澈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他没有转头看陆烬,目光落在电视屏幕的某个点上,但那个点大概并没有被他的视线真正聚焦。过了几秒,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放进了一个被妥善安放好的位置。

      十一点五十八分。电视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开始闪烁,"十、九、八……"的画面占据了整个屏幕。沈知澈放下了茶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陆烬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起站在了阳台的推拉门前面。阳台不大,玻璃门把室外的冷气和室内的暖气隔开了,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漆黑的夜空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灯光。

      "零点了。"沈知澈说。

      下一秒,电视里传来喧闹的欢呼声,屏幕上炸开了彩带和金色的数字——"新年快乐!"主持人高亢的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和现场人群的欢呼声混在一起。与此同时,远处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夜空远处炸开了,像一朵被夜风托举着的花,在黑暗中盛开了几秒然后缓缓散落,留下一条渐渐消失的光痕。

      又一朵升起来了。红色的。再一朵,绿色的。远处的烟花依次升空、绽放、坠落、又升空,把冬夜的天空点亮了一小片。阳台的玻璃上反射着那些流动的光,明暗交替地在两个人的脸上闪过。

      沈知澈侧过头看着陆烬。烟花的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亮一下又暗一下,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不断地点亮又熄灭一盏盏小灯。他的嘴角弯着,不大,但足够在那个冬夜零点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陆烬看着他。两个人站在阳台的玻璃门前面,室外的寒冷被一层薄薄的玻璃挡住,室内暖黄色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玻璃上,一深一浅地重叠着。远处的烟花还在升空,把天空染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你刚才说的那个愿望——"陆烬说。

      "嗯?"

      "我说想明年还能跟你一起跨年。这个算许愿。"

      沈知澈看着他。烟花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了,但他眼睛里那点亮的东西没有暗下去。

      "那我听到了。"他说。

      窗外的又一朵烟花升了起来,金色的光把整个阳台都照亮了一瞬。两个人在那片光里站着,冬夜的风在玻璃外面吹着,屋内暖黄色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板上,两道影子贴着很近,近到边缘已经模糊在了一起。

      新的一年,就这样在一个安静的阳台上、在一句"新年快乐"和一朵渐渐散尽的烟花之间,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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