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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期末 跨年夜过后 ...

  •   跨年夜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陆烬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沈知澈的桌面上多了一个新东西。

      是一本台历。小小的,巴掌大,每一页上都印着不同的插画——一月的是一棵被雪覆盖的松树,松枝上挂着几颗红果子,画面边缘用细笔描了一圈淡金色的边框。台历被翻开到一月那一页,旁边压着一支没合笔帽的签字笔,像是刚被翻到了新的一页。

      "你买了新台历?"陆烬放下书包坐下来。

      "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跨年夜那天回来的时候路过,顺手买的。"沈知澈把台历往他的方向转了转,"去年的那个用完了。"

      陆烬看了看那个台历。一月的格子里已经用铅笔填了几个小小的标注——"1.1 元旦"、"1.3 自习"、"1.8 期末考"、"1.15 寒假开始"。字迹小小的,整整齐齐地填在日期旁边,和去年那本手写日历一样一丝不苟。

      "你连寒假开始的日子都标好了?"

      "校历上写了。"沈知澈把台历摆正回自己桌角,"考完试就放假。"

      期末考在一月的第二周。那段时间学校里的一切都慢了下来——课间操取消了,课外活动取消了,连大课间的广播都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排满了课表的自习课、一张接一张发下来的模拟卷、各科老师轮流在晚自习时间走进教室答疑的脚步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比平时少了一些松快,多了一种被长时间复习磨出来的沉稳和疲惫。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空气里弥漫着纸墨和印刷油墨的气味,有人伏在桌上写题写到手指发僵,有人用保温杯接了一杯又一杯热水提神。

      陆烬发现自己在这种时候反而比以前专注一些。大概是旁边坐着一个永远不慌不忙的人,那种稳定的节奏像一块无形的锚,把他的注意力也定住了。沈知澈坐在他旁边,该复习的时候复习,该休息的时候站起来走走,该喝水的时候端着杯子去接水。他的节奏不急不躁,每一科分配的时间差不多,复习到哪里就用书签夹好,不会因为某一道题钻进去太久,也不会因为某一块内容太难而跳过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训练有素的从容,像是已经经历过很多次期末了,知道它从哪来会从哪走。

      "你不紧张?"陆烬有一天问他。

      沈知澈正在翻一本英语词汇书的最后一页,闻言没有抬头:"紧张什么?"

      "期末考。"

      "考完了就放假了。"他把那页看完,合上书放进桌肚里,"放假了就有时间了。可以做别的事。"

      "什么事?"

      沈知澈把桌上的笔收进笔袋里,动作不紧不慢的,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一月八号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时候,陆烬走出考场的时候感觉到肩膀上那层绷了许久的劲忽然松了下来。走廊里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抱着书包往外冲,有人站在窗边跟朋友对答案的声音飘得到处都是。他走回七班教室的时候,看见沈知澈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那本台历被合上放进了书包里,只剩窗台上那盆薄荷还在原来的位置。

      "你考完了?"陆烬走进去。

      "考完了。"沈知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最后那道作文题,题面是"你期待中的寒假"。"

      "你写的什么?"

      沈知澈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上:"写了寒假想做的事。"

      "比如?"

      "比如多陪一个人吃早饭。"

      窗外的冬日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课桌的边沿上,把桌面上残留的铅笔灰照得微微发光。陆烬站在教室门口和座位之间那块被阳光照亮的区域里,感觉到那层"终于考完了"的余波正在被另一种更安静的情绪取代。他走过去在沈知澈旁边坐下,书包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那你寒假想做的事,放假了就开始做。"

      沈知澈把窗台上的薄荷端回来放在桌角,拇指在盆沿上轻轻压了一下:"明天开始。"

      "明天?"

      "明天早上我去找你。楼下那家早餐店新开张,听林玄说豆浆不错。"

      陆烬看着他。沈知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已经被安排好了的、不需要讨论的事。而陆烬发现自己对这种"被安排"没有任何抵抗的想法,反而有一种"终于有人帮我把早晨这件事安排好了"的安心感。

      "那你几点来?"

      "你几点醒?"

      "睡到自然醒的话大概九点多。"

      沈知澈想了想:"那我九点半到。你醒了正好。"

      "你起那么早不困?"

      "习惯了。起早了还能帮你把早餐先点好。"

      陆烬没有再推辞。他发现沈知澈安排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不需要商量的笃定,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路线和时间都画好了,剩下的只是照着一一执行。而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在那个时间醒来,然后下楼看见他。

      考完试之后的几天,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考完当天就走了,剩下的也陆陆续续在第二天收拾东西离开了。教室里空了一大半,课桌上那些贴了一学期的贴纸和便签被撕掉了大半,留下一片片浅色的痕迹,像季节更替时留在树干上的旧痕。暖气的温度还在,但少了人气,整个空间显得比平时空旷了许多。

      陆烬和沈知澈在考完试的第二天一起回了教室一趟,把剩下的东西清走。陆烬收拾自己课桌的时候发现桌肚里多了几张不知什么时候夹进去的纸条——都是沈知澈写的,有的写着"明天记得带保温杯",有的写着"薄荷浇过水了",有的写着"物理错题本在你书包侧袋里"。

      他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叠好放进了书包夹层里。

      沈知澈在窗台前面收拾那几盆植物。薄荷、"乙女心"、文竹,他端起来看了看土面,又用手指试了试湿度和温度,然后一盆一盆地放进一个纸箱里,空隙处用旧报纸塞紧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每一盆植物都有自己的脾性需要被尊重。

      "寒假它们怎么办?"陆烬走过去蹲下来,看着纸箱里被报纸裹住盆底的一排绿植。

      "我带回家养。开学再搬回来。"

      "你家窗台还有位置放?"

      "挤一挤还是有的。"沈知澈把最后一盆放进纸箱,用报纸填满了空隙,"而且有些东西放假了需要被照顾。"

      陆烬帮忙抬着纸箱从教室往校门口走。纸箱不重,但沈知澈走得很稳,每一步都注意着不让里面的盆栽磕到箱壁。冬日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并肩的轮廓。校园里的人已经很少了,教学楼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保安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寒假回家吗?"沈知澈走在前面,声音从纸箱的另一侧传过来。

      "不回。我爸说他今年过年也出差,要到除夕才回来。"

      "那你除夕之前——"

      "一个人待着。不过你说了让我去你家吃年夜饭。"

      "嗯。"沈知澈的声音从纸箱后面传出来,被厚纸板压得有些闷,"那你除夕中午就过来。下午帮我贴春联。"

      "你还会贴春联?"

      "去年一个人没贴。今年两个人贴。"

      陆烬走在他旁边,纸箱挡着看不见沈知澈的脸,只能看见他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和围巾边缘微微翘起的绒毛。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的后颈上,把那小片皮肤照得微微泛白。

      "那你春联买了没?"

      "买了。上周路过文具店的时候买的。还买了窗花和福字。"

      "你什么时候买的?"

      "考完试那天下午,你回家之后。"沈知澈顿了顿,"一个人逛街的时候顺手买的。"

      陆烬看着纸箱上方露出来的那截后颈,想象沈知澈一个人走在文具店里的样子。冬天下午的光线从店里窗户斜照进来,他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挑了几张春联和一叠窗花,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来。大概是走回家的时候路上行人不多,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大概没有特别的表情,就是很安静地完成了一个"把新年需要的东西准备一下"的流程。

      "那你以后一个人逛街的时候可以叫我。"陆烬说。

      沈知澈没有回答。但他放慢了一拍脚步,侧过头从纸箱边缘看了陆烬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像一片叶子从高处落下来,擦着肩膀滑过去了。但陆烬接住了。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一趟花市。沈知澈说薄荷的土需要换一换,寒假期间如果不换的话可能会生虫。陆烬推着购物车跟在他后面,沈知澈在花市的土区和花盆区之间来来回回地走了两趟,挑了一袋多肉专用土和两个素色的小花盆——一个浅米色,一个浅灰色,放在一起像一对互相呼应的物件。

      "买两个?"陆烬看着那两个花盆。

      "一个给薄荷换盆,一个给你。"沈知澈把那对花盆放进购物车里,"上次你说你想种点东西。"

      陆烬想起来了。那是某天放学后两个人在教室窗台前看薄荷的时候,陆烬随口说了一句"我自己也想养点东西,不占地方的"。那大概是三个星期前的事了,他说完自己都快忘了,但沈知澈记住了,而且挑了一个和他那盆薄荷颜色相配的花盆。

      "种什么?"陆烬看着那个浅灰色的花盆。

      "随便。你买种子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帮你查查怎么养。"

      两个人从花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黄昏短,四点多钟光线就开始变软变淡,从灰白变成暖灰再变成冷灰。沈知澈拎着那袋土和两个花盆走在前面,陆烬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被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地铺在路面上。

      "寒假你打算怎么过?"陆烬问。

      "上午看书,下午做寒假作业,晚上随便看看。"沈知澈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跟你差不多。不过我的"上午"可能从中午开始。"

      "那你寒假想做的事情都有什么?"

      陆烬想了想:"把薄荷养好。把旧书看完。还有——"

      "还有?"

      "还有多跟你待着。"

      沈知澈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他没有说什么,但走路的节奏比刚才放慢了一点点,像是为了让旁边那个人能走得更从容一些。

      他们走过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的时候,沈知澈抬头看了看枝条上残留的几片干枯叶子。叶片在风里微微颤着,随时都会落下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走了。

      "春天的时候,"他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开口,"这棵树会发新叶子。"

      "到时候我们来看。"陆烬说。

      "嗯。到时候来看。"

      暮色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了。路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到远处,像一列被依次点燃的烛火,把冬天傍晚的街道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忽长忽短地变化着,有时候分开,有时候重叠,有时候在同一个方向拉得一样长。

      "明天早上九点半。楼下早餐店。"沈知澈在路灯下停了一步,侧头确认了一遍。

      "记住了。"

      "别睡过了。"

      "那你来了给我打电话。打语音就行。"

      沈知澈点了点头。他站在路灯下面,冬夜的冷风把围巾的尾端吹起来一点又放下。他的脸在灯光下被照得很清楚,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另一种更小更暖的东西,像一粒被小心藏着的火种。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两个人分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陆烬走出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澈还在路灯下站着,看见他回头就抬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和每一次分别时一样——不大,像一片叶子被风托起又放下。

      陆烬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冬天的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干冷和远处炊烟的气味。但他走在这条被路灯照亮的路上,觉得明天早上九点半的早餐店、那盆薄荷换上新土之后的样子、除夕下午要贴的春联、春天要去看的那棵银杏树——那些被安排在冬天深处的未来像一盏盏小灯,沿着时间铺成了一条发光的路径。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他爸不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是他出门前留的。金鱼在鱼缸里慢悠悠地游着,尾鳍摆过水面的声音细碎而清晰。他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把书包放在书桌上。窗台上的薄荷还在,是他昨天从沈知澈家端回来的那盆。

      他走到窗台前面伸手碰了碰薄荷的叶子。叶片在暖气房里依然舒展着,油绿油绿的,边缘锯齿分明。指尖触到叶片表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微凉而鲜活的柔软。

      "你明天不用搬回去了。"他对那盆薄荷说,"明天早上九点半,他来找我。"

      薄荷没有回答。但它在暖气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陆烬笑了一声,转身去洗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期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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