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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七月的后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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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后半段城市像一个持续运转的火炉,每天傍晚的热浪到了夜里也不肯退。空调零件终于到了,维修师傅来装好之后,公寓里重新有了凉意。陆烬在冷气吹出来的那一刻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说"活了活了",沈知澈看着他摊成一片的样子,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温度别调太低。"
"知道。"陆烬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但很快就蜷起来裹着毯子睡了过去。沈知澈把客厅的灯调暗,在他旁边的另一头坐下来看书。空调的低鸣声均匀地响着,沙发上的陆烬呼吸绵长,偶尔在睡梦里动一下,毯子滑落了半角。沈知澈伸手替他拉上去,动作很轻。
这个月陆烬的实习进入了真正忙碌的阶段。他开始接触一些实际的项目工作,有时候会把文件带回家在餐桌前做到深夜。沈知澈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总能看见他弓着背对着笔记本电脑的侧影,屏幕的光把他专注的脸照得清楚。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击,偶尔停下来咬咬笔帽,然后继续。
沈知澈会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也不说话,就安静地走开。陆烬有时候隔了很久才发现那杯牛奶,端起来喝的时候已经温了,但他会对着杯沿笑一下,然后埋头继续。
七月末的一个周末,陆烬难得不用加班。两个人去了市中心的河边公园散步,傍晚的河边凉快一些,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陆烬穿着短袖短裤踩着一双凉拖走在前面,踢着路边的石子,石子弹出去滚进草丛里不见了。
"知澈,你觉不觉得这个夏天特别热?"
"嗯,比去年热。"
"但感觉过得特别快。"陆烬停下来等他,等他走近了两个人并排走着,"一转眼就到月底了,下个月我就实习结束了,再下个月就开学了。"
沈知澈偏头看他。路灯正在渐次亮起来,在暮色里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有人沿着河岸撒了一路的光种。"那你觉得今年夏天过得怎么样?"
陆烬想了想,嘴角翘了一下。"挺好的。工作挺忙的但能学到东西。回家能看见你。周末还能出去玩。"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样一样地点着,"好,好,好。"
沈知澈伸手把他三根手指按回去两只,只留了食指竖着。"那你觉得最好的是哪一件?"
陆烬低头看着自己被按回去的手指,又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笑容照得清晰。"回家能看见你。"
沈知澈把手收回去,两个人继续并排走着。河面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银光,两岸的灯倒映在水里被波纹揉成闪烁的碎片。走了一段路之后陆烬忽然说:"知澈,我下周要回一趟北城。"
"回去看阿姨?"
"嗯。我妈说她最近有点累,我回去看看她。周末两天,周五走周日回。"
沈知澈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回去。"
陆烬转头看着他,河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不用,你下周不是有项目中期汇报吗?你别耽误正事。我自己回去就行,两天就回来了。"
沈知澈看着他。陆烬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但眼底有那种很轻很软的东西浮着。沈知澈知道他是怕自己为了他耽误工作,也知道他确实想自己回去陪陪母亲。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
陆烬点了点头,然后靠过来把脑袋抵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像一只大型的猫科动物在标记气味。"就两天。马上回来。"
周五沈知澈送他到机场。陆烬只带了一个小背包,穿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许多。他在安检口转身冲沈知澈挥了挥手,笑了笑说:"周日晚上就到。不用接我,我自己回去。"
"我去接。"
陆烬看着他,笑意加深了一些。"行。那你来接。"说完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沈知澈站在安全线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然后转身走出航站楼。北国的七月阳光炽烈,机场外面的草坪被晒得微微发黄。他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朝着停车场走去。
周六的时候沈知澈收到了陆烬发来的照片。一张是周芸在厨房做饭的背影,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一张是陆烬蹲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底下拍的仰视图,枝繁叶茂的树冠遮了大半片天;还有一张是旧相册的翻拍,照片里是五六岁的陆烬戴着顶小草帽站在柿子树前面笑得眯起眼睛,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乳牙。
"翻到我小时候照片了,给你看看。是不是很可爱?"
沈知澈把那张小时候的照片放大了看。五六岁的陆烬圆圆的脸蛋,眼睛倒是从小就这么弯,站在那棵后来他站过无数次的柿子树底下,阳光把他胖乎乎的小手照得透亮。沈知澈看了两遍,回了一条:"可爱。"
陆烬秒回了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然后又发来一句:"我明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到。等你来接我。"
"好。"
周日傍晚沈知澈提前到了机场。航班显示准时到达,他站在到达出口外面等着。人流从玻璃门后面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推着行李车的工作人员。他在人群里找到了陆烬——他穿着走的时候那件浅灰色衬衫,背着那个小背包,步伐比走的时候稍微慢了一些,像带了一点舟车劳顿的倦意。但看见沈知澈的瞬间,他加快了脚步,快到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知澈。"
沈知澈接过他的背包:"累不累?"
"还行。我妈做了好多菜,我吃得可撑了。"陆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递给他,"给你带的。我妈做的酱牛肉,她说你爱吃这个。"
沈知澈接过保鲜袋,隔着袋子能感觉到里面微凉的触感。他把保鲜袋收好,两个人并排往停车场走。陆烬走在他旁边,步调比平时慢一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你妈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忙,我帮她收拾了一些东西。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子,还没熟,青的,但看着就高兴。"陆烬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水光,"我昨晚跟我妈聊天聊到两点,没睡够。"
沈知澈偏头看他打哈欠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困倦后残留的笑意。"回去早点睡。"
"嗯。"
回去的车上陆烬靠着窗睡着了。沈知澈把空调调小了一点,车速放慢了一些。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流动着,把陆烬靠窗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平稳。
沈知澈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他很久。暗红色的交通信号灯把车厢内部也染成了短暂的红色,光落在陆烬的睡颜上,把他整个人罩进一层暗红的暖调里。信号灯转绿的时候沈知澈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融进了夜晚的车流里。
到家的时候沈知澈轻轻推了推陆烬的肩膀。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熟悉的街景,揉着眼睛说:"到了?"
"到了。进去睡。"
陆烬"嗯"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趿拉着步子走进公寓楼。沈知澈锁好车跟上来的时候他已经靠在电梯厢壁上眯着眼了。沈知澈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困得快要站不住的样子,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靠稳。
进了家门之后陆烬没换睡衣就直接栽进了床里,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声音说了一句:"知澈晚安。"
沈知澈替他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好,然后俯身在他露在枕头外面的后脑勺上碰了一下。"晚安。"
陆烬在睡梦里"唔"了一声,把被子裹紧了。
第二天早上沈知澈醒来的时候陆烬已经起了。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那包酱牛肉,正用小刀切成薄片。听见沈知澈走出来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晨光里他的脸比昨天舒展了许多,眼睛里的倦意散干净了。
"醒了?切好了,早餐就着面包吃。"
沈知澈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来。陆烬把切好的酱牛肉片码在盘子里推到他面前,又倒了两杯热牛奶,牛奶杯是那对"早晚"的,他拿的是"早",推给沈知澈的是"晚"。沈知澈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吃吗?"陆烬托着下巴看他。
"好吃。跟阿姨上次做的一样。"
"那就行。"陆烬也拿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我妈让我跟你说有空再回去吃饭。她说现在院子里的柿子还没熟,等熟了让我们秋天回去摘。"
沈知澈嚼着面包,看着对面的人在晨光里眯着眼嚼牛肉的样子。窗外七月的阳光已经把路面晒白了,空调的低鸣声均匀地响着,餐桌上有牛奶和酱牛肉的气味。"好。秋天回去摘。"
那天是七月三十一号,七月的最后一天。陆烬下午去公司交了实习的总结报告,回来的时候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他攒下来的各种工作笔记和同事送的小礼物。他把纸箱放在玄关,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翻看,像在整理一个阶段的成果。
"你看这个,我主管送的。"他举起一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最佳实习生"的字样,字迹有点歪,明显是手工写的,"她跟我说我干活仔细,明年毕业了想回来的话可以优先考虑。"
沈知澈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马克杯。杯身的图案简单,但"最佳实习生"那几个字被描了好几遍,看得出写字的人很认真。他蹲下来跟陆烬并排蹲在玄关,看着他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又收回去。
"那你明年会回去吗?"
陆烬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看那时候我们都在哪儿。要是你在这边,我就留在这边。要是你回去了,我就跟你一起回去。"
沈知澈伸手把他膝盖上沾的一小片纸屑拈掉。"我暂时不会回去。这边的工作刚起步。"
"那我也不回。"陆烬把纸箱盖好抱起来放到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面对着沈知澈,夏天的光线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罩进了阳光里,"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反正实习还能找,工作还能换。人就这么一个,换不了。"
沈知澈站起来看着他。光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投出宽阔的亮斑,整个客厅被夏天的阳光照得通透而明亮。陆烬站在那里,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因为蹲着整理纸箱而翘起来一撮。他冲沈知澈笑着,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好。"沈知澈走过去,伸手把那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平了,"那就不换。"
陆烬在他手底下眯着眼笑了一下。玄关角落里那个纸箱安静地立着,里面装着这个夏天他攒下的所有东西。窗外的蝉鸣正在最响的时候,把夏天的热气裹成一层层嗡嗡的声浪。沈知澈站在被阳光灌满的客厅里,低头看着眼前的人,觉得这个夏天的重量刚刚好,不轻不重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那个纸箱一样,装满了可以被收起来的东西。
但有些东西收不进纸箱里。沈知澈想,那些东西飘在空气中,混在夏天的热风和蝉鸣里,混在餐桌上的牛奶香和酱牛肉的气味里。它们没有实体,但它们存在。比任何可以被装进纸箱的东西都更久。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餐桌。"牛奶要凉了。"
陆烬跟过来坐回他对面。两个人隔着餐桌面对面喝完了剩下的牛奶。窗外的蝉鸣持续地响着,把七月最后的时光填得满满当当。沈知澈端着那个印着"晚"字的牛奶杯,透过杯沿上方的视线看向对面的人。他低头喝着牛奶,睫毛半垂着,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着节奏。
沈知澈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出一声细响。陆烬的视线从杯沿上方抬起来对上他。
"陆烬。"沈知澈说,"跟你说个事。"
陆烬把杯子放下来,认真地坐直了看着他。晨光里的他安静地等待着,脸上那些活泼的神色收了一些,露出底下稳当的东西。
"我下个月要被调回国内分部一段时间。三个月。"
陆烬看着他的眼睛,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回北城?"
"嗯。总部那边有个项目需要对接国内团队,点名要我过去带一阵。九月到十一月。"
陆烬垂下眼睫,看着杯底残余的牛奶在杯底微微晃动着。他沉默了大概几秒钟,然后重新抬起头来,冲沈知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稳,比沈知澈预想中稳得多。
"三个月。那等我开学了可以周末飞回去看你。"
沈知澈看着他。窗外的蝉鸣还在响着,把这一刻的安静衬得更深。"你可以周末飞回来。或者——"
"或者我回去。"陆烬接过他的话,"我大四的课没那么紧,我可以把课集中在周一到周三,周四飞回去,周一早上再回来。这样我们每周末都能见。"
沈知澈看着他说出这番话时的表情——认真地、快速地、有条不紊地规划着。他的手指不再紧张地握着杯子了,而是平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像在给一个正在形成的计划打着节拍。
"你确定?两边飞很累。"
"我不怕累。"陆烬说,"以前等信的时候更累。现在有飞机能飞,三个小时就到了。有什么累的。"
沈知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把餐桌照得明亮,那两个一"早"一"晚"的杯子里残留的牛奶在杯底映出小小的白色光斑。
"好。"沈知澈说,"那我等你周末飞过来。或者我飞回去。"
陆烬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一路漾到眼睛里。"说好了。三个月而已。很快的。"
八月的前半段在一种奇怪的加速中过去了。两个人好像都默契地把这个月过得比平时更满——去了更多的地方散步,吃了更多的馆子,在沙发上看完了更多集的电视剧。每一个"最后一次"都被不自觉地放大:最后一次一起去那家面馆,最后一次沿着河边走到尽头,最后一次在夏天的傍晚坐在阳台上吹风。
八月十五号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的绸缎,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色的剪影。陆烬靠着沈知澈的肩膀,手里转着一片从多肉上掉下来的枯叶。
"知澈,你走了之后初一我给你照看着。"陆烬说,"还有那盆大的。"
沈知澈偏头看他。暮色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他手里转着枯叶,目光落在远方。"嗯。浇水的频率你知道。"
"知道。三天一次,不要浇太多,叶面不能积水。我都背下来了。"
沈知澈伸手把他转着的枯叶拿过来放在一边。"叶子枯了就掉了。不用一直转。"
陆烬"嗯"了一声,空出来的手扣住了沈知澈的手指。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
"陆烬。"
"嗯?"
"这三个月,你会好好的吧?"
陆烬偏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眼睛亮亮的。"会。你也会好好的吧?"
"会。"
陆烬弯了一下嘴角,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阳台上的风带着八月末将尽的热意和初秋将至的微凉,混在一起吹过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角。远处的城市灯火正在次第亮起来,从星星点点变成连绵的光带。
沈知澈扣着他的手指,感觉到那些微凉的暮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又被他掌心里的温度一点点焐热。他想,三个月。九十天。两年前隔着时差和大陆等一封信要七天,现在九十天不过是以前等十三封信的距离。
他会回来的。三个月之后,蝉声落尽,秋天刚刚开始。而他会推开那扇门,看见窗台上两盆多肉被精心照料着,陆烬会站在厨房里回头冲他笑,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汤,汤的热气在秋日的傍晚里袅袅地升起来。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清晰地展开着,像一幅已经被画好了、只等着他回去验收的蓝图。他握紧了掌心里的手指,闭上眼睛。
暮色在两个人身边完全铺展开了,把他们的轮廓柔柔地裹进初秋的深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