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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十二月的风 进入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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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二月之后,临城的冷意又沉了几分。
雪化干净之后气温一直在往下掉,早上去教室的时候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团团短暂停留的云。教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和室外的温差大得离谱,每一次推门进出都要经历一次冰火两重天的冲击。
陆烬裹着一件深蓝色的厚羽绒服走进教室的时候,暖气片正在滋滋地响。沈知澈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材料,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白气的热茶,围巾依旧围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鼻梁。他看见陆烬进来,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早。"陆烬在暖气片旁边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冷意被烘散了一些才坐下来。他把书包放在桌面上,余光扫到沈知澈桌面上摊开的一本日历——就是暑假里他手写的那本,已经翻到了十二月。十二月十四日那一格被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旁边没有任何标注,就是一个孤零零的圈。
陆烬看见了。他没有问。
沈知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日历,然后不紧不慢地合上了。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把一本不相关的本子收起来,但陆烬注意到他合上的时候手指在那个被画了圈的日期上停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陆烬问。
"醒得早。睡不着就过来了。"沈知澈端起热茶喝了一口,"你呢?"
"楼下那只猫又堵门了。"
"橘猫?"
"嗯。蹲在楼道口不让过。我给了它半根火腿肠才让开。"
沈知澈的嘴角弯了一下:"它跟你要吃的要上瘾了。"
"下次我带一整根去。"
"那它以后天天蹲那儿等你。"
"那也挺好的。至少有人等。"
沈知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过了两秒才说:"嗯,有人等是挺好的。"
十二月十四日之前的那个周末,陆烬花了整整两天做一件事——他学了织围巾。
事情起源于周四晚上。那天他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推送,说"冬季手工礼物推荐TOP3",排名第一的就是手织围巾。他盯着那条推送看了一会儿,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去年沈知澈给他织的那条,他到现在还放在衣柜最上面,冬天出门的时候偶尔会翻出来戴,虽然针脚不太匀、颜色也不太配他平时的衣服,但每戴一次都能想到那个人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织了两个月的画面。
他想,今年该换他了。
周四晚上他在网上找了个教程,视频不长,十几分钟,讲了起针、平针、收针三件事。他看完觉得"也不是很难",于是周五放学后去了趟学校附近的杂货铺,买了一团深灰色的毛线——沈知澈喜欢的颜色——和一双手工编织用的竹针。
当天晚上他在书桌前坐了两个小时。起针起了二十多次,每次前几针都好好的,到第三四行的时候就开始出现窟窿,或者针数莫名其妙地变少。他拆了一次又一次,毛线都快被他扯变形了。他爸路过房间门口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问他"你在干嘛",他说"织围巾",他爸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加油",走了。
周六早上他继续。十点钟的时候他终于织出了一行看起来像样的平针,手指因为用力握针而微微发酸。他把那行针数数了三遍确认没错,才小心翼翼地开始织第二行。到中午的时候他已经织了大约十厘米,虽然边缘不太整齐,有几针松了几针紧了,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一条围巾的形状了。他把它摊平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觉得虽然丑得很有个性,但至少是"能戴的"。
下午的时候他去了沈知澈家。进门的时候沈知澈正在给窗台上的多肉换盆,手上有泥,看见他就说"你先坐,我这马上弄好"。陆烬在沙发上坐下来,余光瞥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来一小截毛线——是米白色的,和他自己买的那卷深灰色差不多粗细。
"你在织什么?"陆烬问。
沈知澈从窗台那边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个纸袋,表情很淡:"随便织点东西。还没织好。"
"你又学了新花样?"
"没有。就是练练手。"
陆烬看了一眼那个纸袋里的毛线颜色,又看了看沈知澈垂着眼继续换土的样子,心里隐约有了一点猜测,但没有说破。沈知澈大概也在织什么东西,而且很可能和他有关。两个人互相瞒着对方,各自在各自家里为同一件事情做准备,像两艘在浓雾里朝着同一座灯塔航行的小船,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船身,但都知道对方正在靠近。
周日晚上陆烬终于把围巾织完了。长度大约一米四,宽度在十五厘米左右,边缘虽然还是不太整齐,但已经比周五晚上那堆拆了又织、织了又拆的碎毛线强太多了。他把它折好放进一个纸袋里,又往里面塞了一张小纸条,用铅笔写了两个字:"给你的。"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干了,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第一次织,拆了好多次,丑的话你也得戴。"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纸袋里,封了口,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十二月十三日,明天就是十四号了。
他打开沈知澈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一句:"明天放学后你有空吗?"
沈知澈秒回:"有。什么事?"
"没什么。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知澈回了一个"行"字,没有继续追问。陆烬盯着那个"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枕边。窗外的月光照进屋里,落在那个装着围巾的纸袋上,把纸袋的边缘照出一道薄薄的光边。
他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十二月十四日那天,临城又是一个阴天。
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灰色的,但不像是要下雪,只是那种干冷的阴。陆烬早上出门的时候把那个纸袋塞进了书包夹层里,拉链拉好,又确认了一遍围巾在里面不会压皱。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沈知澈已经到了,和往常一样坐在窗边翻书。
"早。"陆烬放下书包坐下来。
"早。"沈知澈合上书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书包怎么鼓鼓的?"
"带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放了学你就知道了。"
沈知澈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合上书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东西的时候笔尖也落得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上午的课陆烬没怎么听进去。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装着围巾的书包夹层,每隔一会儿就伸手进去摸一下确认围巾还在。沈知澈坐在旁边,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安静地听课、写笔记、翻书页。但陆烬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的边缘露出一小截灰色——那是去年陆烬送他的那条围巾的下摆,被他叠在毛衣领子外面,做成了一个不那么显眼的装饰。
他戴了那条围巾。虽然只露出来一小截,但陆烬认得那个灰色——是他去年挑的颜色,沈知澈今天故意露了一角给他看。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陆烬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把课本和笔袋一股脑地塞进去,拉好拉链,然后把那个装着围巾的纸袋拿在手里。沈知澈也站起来,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他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每本书都对齐,而是带着一种"快一点也没关系"的随意。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冬日的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砖上拖出一道灰白色的亮带。沈知澈走在前面半个身位,围巾在风里微微飘动,米白色的毛衣领口和灰色围巾的下摆交错着,像一幅被精心搭配过的画。
陆烬带他去了教室楼顶的天台。
那扇通往天台的门平常是锁着的,但陆烬昨天跟清喻渊打听了一句"天台钥匙在哪",清喻渊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从赵落岩抽屉里拿出来给他了。天台不大,铺着防水的地砖,四周是一圈到胸口的铁栏杆。临城三中的教学楼不算高,但站在天台上可以看到大半个校园——操场、花坛、那条种着梧桐树的校门口街道,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和一排排低矮的居民楼。
沈知澈站在天台中央,看着眼前的视野,秋末冬初的冷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围巾和外套下摆都吹得轻轻飘起来。他转过头看着陆烬,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的光。
"你来过这里?"
"没有。第一次。"陆烬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纸袋递给他,"给你的。生日礼物。"
沈知澈低头看着那个纸袋。他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接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拿出那条深灰色的围巾——陆烬织的那条。他拎起来看了看长度,又用手摸了摸针脚,在陆烬编织时那些不匀的起伏处停了一下,然后围在了自己脖子上。
围巾在他脖颈间绕了两圈,尾端搭在胸前。深灰色的绒面衬着他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颜色搭得很好。他低头看了看围巾的下摆,又抬起头看着陆烬。
"你织的?"
"嗯。第一次弄,不太好看。"
"好看。"沈知澈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围巾边缘那个收得不完美的针脚,"比去年我织的那条好。你学了多久?"
"三天。拆了十几遍。"
沈知澈站在那里看着他。天台的风还在吹,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深灰色的新围巾在风里轻轻动着,和领口露出来的那截旧围巾的边缘交叠在一起,一深一浅,像是两个季节的纪念品在同一处汇合了。
"陆烬。"
"嗯?"
"我也有东西给你。"沈知澈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和陆烬那个差不多大小,只是颜色不同——是浅棕色的牛皮纸袋。他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像是稍微犹豫了一瞬。
陆烬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米白色的,和他自己的深灰色形成了一种互相呼应的对称。针脚比他织的那条匀称不少,边缘收得很整齐,末端用同色的线缝了一个小小的字母"L"。
"你什么时候织的?"陆烬低头看着那个"L"。
"你感冒那会儿开始学的。织了两条才出了这一条能看的。"
"两条?"
"第一条织了一半拆了。"沈知澈的声音在风里被吹散了一点,"线买多了。顺手。"
陆烬把那条米白色的围巾从纸袋里拿出来,围在自己脖子上。围巾贴着他的皮肤,带着新毛线特有的那种柔软和微涩的触感,和纸袋里存放了一整天的、被体温浸过的暖意。他低头看了看围巾末端那个"L",然后抬头看着沈知澈。
"你那条灰色的是旧的那条?"
"嗯。你去年送的。今天翻出来戴了。"
"那你现在有两条了。"
沈知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脖颈上那圈深灰色的新围巾:"两条都是你的。"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吹着他们脖颈上颜色不同的两条围巾——一深一浅,在风里轻轻摆动着。天是灰白的,风是冷的,脚下是被冬天的阳光淡淡照着的校园和街道。沈知澈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很放松,像是一座被妥善安置了的、不会移动的灯塔。
"沈知澈。"陆烬开口。
"嗯?"
"生日快乐。"
沈知澈看着他。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冬日的清冽和远处食堂隐约飘来的饭菜香气。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深的一个弧度,比他平时那种浅浅的笑更明显一些。
"今年的生日,"他说,"比去年的好。"
"明年会更好。"
"明年你还会织东西给我吗?"
"不织围巾了。织点别的。"
"织什么?"
陆烬想了想:"还没想好。你先戴这条。等我想好再说。"
沈知澈笑了一下。他伸手碰了碰自己脖子上那条新围巾的边缘,指尖在那些不太均匀的针脚上轻轻划过。然后他收回了手,把围巾往领口拢了拢,下巴埋进了新围巾的绒面里。
"那以后每年的生日,"他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被绒面包裹着的暖意,"你都送我一条。什么都可以。织的、买的、画的都行。"
陆烬看着他埋进围巾里的半张脸和那双被风吹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说了一句:"行。每年都送。"
天台的门在他们身后虚掩着,走廊里隐约传来放学的喧哗声。楼下有人在喊"走不走",有人在笑,有人在说"明天再写吧"。那些声音从几层楼的距离传上来,被风削薄了、揉碎了,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而天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两条刚交换的围巾,和一句落在冬天风里的"每年都送"。
"走吧,"沈知澈先转身,"风太大了。"
他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烬。新围巾搭在他的脖颈上,深灰色的绒面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温厚。他看着陆烬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亮的东西,像是从什么地方借来的光,在冬日的阴天里亮了一小会儿。
"你今天晚上的时间,"沈知澈说,"都给我。"
"都给你。"
沈知澈转回身,推开了天台的门。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把他裹在光里面。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放慢了步子等陆烬跟上来。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的时候,围巾的下摆偶尔在风里碰到一起。一深一浅的颜色在同一个频率里摆动着,像两面相邻的旗,被同一阵风推动着,往同一个方向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