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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月 六月走得很 ...

  •   六月走得很快,像一条流速忽然变急的溪流。陆烬的实习逐渐步入正轨,他开始适应早高峰地铁的拥挤和办公室里敲键盘的节奏。沈知澈的项目也在六月末收了尾,两个人见面的时间从深夜晚归变成了傍晚准时的碰头。长椅上的等待和并肩走回家的路成了他们这个夏天固定的开头。

      七月的第一天,气温猛地窜了上去。城市像被扣进了一口巨大的蒸锅,柏油路面软塌塌地泛着热浪,行道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地耷拉着。沈知澈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一股闷热的气流扑面而来,空调坏了半个月了还没修好,维修师傅说零件得从外地调,最快还要等一周。

      陆烬已经回来了,正趴在客厅地板上的凉席上,电风扇对着他呜呜地吹,把他的T恤下摆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听见开门声翻了个身,仰面朝上,脸被热气蒸得泛红,额头上贴着一片用凉水浸过的湿毛巾。

      "回来了……"他的声音被热气泡得有点哑。

      沈知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地板上的凉席被陆烬的身体焐得温热,他伸手摸了摸陆烬的额头,毛巾已经干了。他把毛巾拿下来浸了凉水拧干重新贴上去,陆烬舒服地"嗯"了一声。

      "今天公司热不热?"

      "有空调。"沈知澈说,"你在家怎么不出去?图书馆有冷气。"

      "我想回来等你。"陆烬闭着眼睛说,湿毛巾盖住了半张脸,只剩嘴唇在下面动着,"而且图书馆没你。"

      沈知澈看着他躺在凉席上的样子,T恤被汗浸得半透贴在身上,领口敞着,锁骨上汪着一层细汗。他把电风扇调大了一档,风呼呼地灌过来,把陆烬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吹动了几缕。

      "还有一周。忍一忍。"

      "忍得住。"陆烬伸手过来摸索着碰到沈知澈的手背,扣住了。他的掌心热乎乎的,带着薄汗,但握着沈知澈的力道不松。"要是实在不行我们就去住酒店。不过酒店不如家里舒服。"

      沈知澈反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指节。"周末去湖边吧。那边的房子有空调。"

      陆烬把湿毛巾从脸上揭下来,眼睛在毛巾下面的热汽里显得格外亮。"真的?去湖边住?"

      "租个小木屋,住两天。"

      陆烬从凉席上弹坐起来,湿毛巾掉在腿上的时候啪嗒一声,他也顾不上,一把抱住沈知澈的胳膊:"现在就想去。"

      沈知澈被他晃得歪了一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周五下班走。"

      "好,周五。"陆烬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又躺回了凉席上,像一条挂在他手臂上的海带。沈知澈低头看着他闭着眼嘴角翘着赖在自己胳膊上的样子,风扇呼呼地吹,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周五傍晚两个人坐上了开往湖边的车。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郊区特有的青草和湖水的气息,把城市里的热浪甩在了身后。陆烬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逐渐从楼房变成田野再变成树林的景色,他偏头对沈知澈说:"空气不一样了。"

      "嗯,郊区凉快。"

      小木屋在湖边的一片松林里。不大,但五脏俱全,推开后门就是一片延伸到水面的木质栈道。湖面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金色的波光,四周安静得只有水鸟偶尔扑棱翅膀的声响和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陆烬把行李往屋里一扔就跑上了栈道。他蹲在栈道尽头伸手探了探湖水,凉丝丝的触感让他"嘶"了一声,随即又笑了起来。他仰头看着西边正在沉入湖面的夕阳,橘红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知澈!快来!"

      沈知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栈道的木板被太阳晒了一天还带着余温,坐下去的时候暖意透过裤子传上来。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湖面上方,看着夕阳把天空烧成连绵的橘粉紫三色交织的帷幕。

      陆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脑袋靠在了沈知澈的肩膀上。"这里真好。安静,凉快,没人。"

      "嗯。"

      "我们以后每年夏天都来住几天好不好?"

      "好。"

      "我可以在栈道上画画,你可以在屋里看书。傍晚了就出来看日落。晚上看星星。"

      沈知澈偏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湖面的反光在他脸上跳跃着,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沈知澈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耳廓的时候感觉到那一片皮肤微凉。

      "那以后每年夏天都来。"

      陆烬在他肩上笑了一声,然后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扣着。

      那天晚上他们在小木屋里煮了一锅简单的面条。陆烬在灶台前忙活的时候沈知澈站在旁边帮他递调料和碗筷,两个人配合着把一顿简餐做成了某种仪式。吃饭的时候餐桌正对着湖面,窗户大敞着,湖上的凉风灌进来把碗里的热气吹得缭乱。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搬了椅子到栈道上坐着看星星。湖边的星空比城市里密得多,银河从东到西横贯了整个天幕,像一条流动的光带。陆烬仰着头数星星数到一半又放弃了,跟以前在海边一样,数到后面就乱了。

      "还是数不清。"他放弃了,转头看着沈知澈。

      沈知澈伸手指了指天空:"那边是天琴座。"

      陆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七月的天琴座在夜空中明亮而清晰,主星织女星在群星之间格外突出。"哪个是织女?"

      沈知澈把他的手拉起来,用他的指尖当作指向针比划了一下:"那颗最亮的。"

      陆烬看着自己手指尖对着的方向,认真地把那颗星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织女星……那牛郎星在哪儿?"

      沈知澈又把他的指尖往东南方向挪了挪:"那边,隔着银河。"

      陆烬顺着他推动的方向看着那颗跟织女星遥遥相对的星,安静了一瞬。"每年七月七他们才能在鹊桥上见一面。"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很轻,"我们不用鹊桥。我们就在这儿。"

      沈知澈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握着陆烬手指的那只手。月光把两个人的手照得清楚,指节分明地交叠着。他把陆烬的手放下来握在掌心里,感觉到夜风把他的指尖吹得微凉。

      "不用鹊桥。"

      那天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小木屋的床上,窗户开着,湖风带着水面的凉意灌进来,把闷热彻底驱散了。陆烬侧过身面朝他,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知澈。"

      "嗯。"

      "这个夏天过完我就大四了。"

      "嗯。"

      "大四之后就开始找工作了。如果留在这边的话,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住下去。"

      沈知澈侧过身面朝他。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着,月光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成了半透明的银灰色。"你想留在这边吗?"

      陆烬想了想,嘴角弯了弯。"想。因为你在。"

      沈知澈伸手,在黑暗里碰到了陆烬的脸颊。他的皮肤被夜风吹得微凉,但在他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秒就开始慢慢变暖。他拇指沿着他的颧骨缓缓滑动到嘴角,碰到了那个翘起来的弧度。

      "那就留。"

      陆烬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嗯。"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含含糊糊的,"留。"

      第二天早上沈知澈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他睁眼的时候发现陆烬已经醒了,正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湖面,晨光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淡金色。他听见沈知澈的动静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早。湖面上有雾,特别好看。"

      沈知澈坐起来走到他身后往外看。清晨的湖面果然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纱一样贴着水面向两端铺展开来,把远处对岸的树林遮成了模糊的剪影。阳光从东边的树梢后面照过来,把雾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好看。"沈知澈说。

      陆烬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着他。"今天别回去了,再多住一天。"

      沈知澈低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胸口的后脑勺,晨光把它的发丝照得根根分明。"行。多住一天。"

      他们在湖边多待了一天一夜。白天陆烬坐在栈道上画画,沈知澈在旁边看书。阳光把湖水晒成了温暖的浅蓝色,偶尔有鱼从水底游过,搅动一小圈涟漪。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划了艘小船在湖面上漂着看日落,船桨搁在船底,任凭水流把船带向湖心。陆烬仰面躺在船板上看着逐渐变色的天空,沈知澈坐在他旁边,低头看他被晚霞染红的脸。

      "知澈,你说如果人活着就是为了这样过日子,是不是也挺好的?"

      沈知澈看着他躺在船板上仰面朝天的样子,晚霞把他的瞳孔映成了橙金色。"挺好的。"

      陆烬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躺下来。沈知澈顺着他的力道躺倒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躺在窄小的船板上,仰面看着满天正在变色的云。船在水面上极缓地漂着,偶尔晃动一下,把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又轻轻分开。

      "我们到时候也买条船吧。不用大的,就这种小木船,能漂在湖上就行。"陆烬看着天空说,声音被水面的空旷衬得轻而透,"周末了就划出来漂一会儿,看天,看水,看岸上的树。"

      沈知澈偏头看着他。躺着的角度让他看见的是陆烬的下颌和脖颈的弧度,喉结随着他说话微微动着。他把手伸过去,在船板上碰到了陆烬的手指,扣住了。

      "买。"

      陆烬转过头来看他,夕阳把两个人的脸都照成了暖红色。他冲沈知澈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天。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船板上,小船在湖面上慢慢地转着方向,把岸上的树影和水面的碎金交替着送入视野。

      那天晚上回到小木屋之后,陆烬在窗台上点了一盏小蜡烛。火焰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两个人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也晃得模糊而温暖。他靠在沈知澈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的湖面,月光在水上铺了一条碎银的小路。

      "知澈。"

      "嗯。"

      "我现在觉得,什么事情都不害怕了。"

      沈知澈偏头看着他。窗台上的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湖面,目光平静而辽远。

      "为什么?"

      陆烬想了想,嘴角弯了弯。"可能是因为我知道你在哪儿。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知道你在,我就有地方回来。"

      沈知澈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从后面环过去,把他整个人拢进自己的怀抱里。陆烬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湖光和月光。烛火在窗台上静静地燃着,偶尔跳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收短。

      周日傍晚他们回到了城市。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屋里的热气还没散尽,但陆烬站在玄关深吸了一口气,说:"回家真好。"

      沈知澈换了鞋,把行李放好,路过窗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两盆多肉。一周不在,初一又长了一圈新叶,圆滚滚的叶片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绿。他伸手碰了碰它的叶尖,叶片弹了一下。

      "你看初一又长了。"沈知澈朝客厅里说。

      陆烬从卧室探出半个身子:"真的?"然后噔噔噔跑过来蹲在窗台前仔细端详,"果然!这片叶子比走的时候宽了!"他蹲在那里仰头看着沈知澈,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不在的时候它在认真长大。"

      沈知澈低头看着他蹲在窗台前的样子,夏天的余晖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蹲着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嗯,它很努力。"

      陆烬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转身去厨房烧水。沈知澈站在窗台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橘色变成蓝灰色,看着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身后传来厨房里水壶烧开的嘶嘶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陆烬在哼着歌,调子飘忽不定但节奏轻快。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厨房走过去。

      七月的夜晚在城市里慢慢铺展开来,热浪退去之后的风带了一丝凉意,从开着的窗户里溜进来,吹动了窗台上多肉的叶片。两盆植物在暮色里并排立着,叶片尖上还挂着傍晚浇水时溅上去的水珠,被最后一线天光照成细碎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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