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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 九月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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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烬到教室的时候比往常晚了十分钟。
他在校门口撞上了林玄。林玄顶着个鸡窝头,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嘴里叼着半个包子,看见陆烬就含含糊糊地喊:"烬儿!等我等我——"
"你嘴里有东西别喷。"陆烬往旁边让了半步。
林玄三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抹了把嘴凑上来:"昨天没跟你说完呢,那个沈知澈——"
"说完了。"陆烬打断他。
"说完了?我还没说他妈——"
"不想听。"
林玄噎了一下,看了陆烬一眼,识趣地闭了嘴。两个人并排往教学楼走,早晨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走廊地面上拉出两道一高一矮的影子。
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但人差不多到齐了。
陆烬往自己座位走,余光扫到旁边的桌子——桌面上那些马克笔的痕迹已经彻底没了。换了一张崭新的桌垫,淡蓝色,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压在桌面中央。沈知澈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词汇书,手里捏着支笔,正在默写单词。
他看见陆烬进来,点了一下头:"早。"
"早。"陆烬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知澈的桌垫边缘——裁得很齐,没有任何毛边,像是用尺子和美工刀比着裁出来的。垫子下面压着一张课程表,手写的,字迹端正,科目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陆烬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掏课本。
早自习铃响了。赵落岩端着茶杯走进来巡视了一圈,经过沈知澈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他那张新的桌垫,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方,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老花镜,念课文的时候声音拖得很长。她点了沈知澈起来朗读《滕王阁序》的选段。
沈知澈站起来,书页翻开的声音很轻。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他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节奏稳稳的,念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方老师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以前学过?"
"背过。"沈知澈答。
"背得不错,坐下吧。"
他坐下去的时候,陆烬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沈知澈翻开的课本页面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生僻字的读音、关键词的释义,还有一些方框里画了小箭头连接的逻辑线。
陆烬的目光在上面多停留了一秒,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课本。语文书翻开在同样的页面上,干干净净,只有老师上课讲过的时候划的两条线。
下课后,林玄从后面探过头来,下巴搁在陆烬椅背上:"刚才那个背得真不错啊。烬儿,你同桌还挺有两下子的嘛。"
"你自己没耳朵?"陆烬没回头。
"听听听,我这不是夸他嘛。"林玄嘿嘿笑了两声,又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他那桌垫是自己裁的吧?我昨天看见他桌面上那些字了,今天一早就换了新的。动作够快的。"
陆烬翻了一页书:"嗯。"
"你不会又让我闭嘴吧?"
"知道就好。"
林玄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行行行,你俩都高冷,就我话多。中午吃饭别跑啊,等我一起。"
第三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姓陈,刚从师范毕业没两年,讲课的时候喜欢在黑板上写满一板面的推导过程,粉笔敲得黑板砰砰响。
他讲完一道函数题之后,扫了一眼教室:"这道题我昨天布置了预习,有没有同学上来做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大部分人都低下头,装作在看课本。
"那——"陈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落到了后排,"沈知澈,你上来试试?"
沈知澈站起来,走上讲台,接过陈老师递来的粉笔。
他转身面对黑板的时候,粉笔尖在指尖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一行行推导过程从他笔下流出来,步骤清晰,逻辑严密,从第一步设变量到最后一步得出结果,中间没有任何跳步和涂改。
黑板上最后一行字写完的时候,他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转身走回了座位。
陈老师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推了推眼镜:"不错。步骤很清楚,最后的答案也对。大家看到了吧?这种题就是按部就班推,每一步都有依据。后面的同学,尤其是——"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靠窗那几位,别光顾着看热闹,把人家写的步骤抄下来。"
靠窗那几个女生互相对视了一眼,马尾辫的那个撇了撇嘴,但还是拿起了笔。
陆烬低头看自己草稿纸上写到一半的步骤——设完x之后卡在了第三步。他看了两秒,把草稿纸折起来,翻到下一页。
沈知澈坐回位子上的时候,袖口擦过桌角,扫到了陆烬的草稿纸边缘。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继续写下一道题的笔记。
陆烬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草稿纸上停了一瞬,但旁边的人什么都没说。这种沉默比说了什么更让人在意——像是对方知道他卡在哪一步,但没点破。
午休铃响的时候,林玄准时出现在陆烬桌边,一把捞起他的胳膊:"走!吃饭!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陆烬被他拽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下旁边。
沈知澈还坐在座位上。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白米饭和一份清炒时蔬,旁边还有几块红烧肉,码得整整齐齐。
林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啧了一声:"人家自己带饭呢,别看了,走不走?"
"走。"陆烬收回目光。
他跟着林玄往食堂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听见那扎马尾的女生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低:"自己带饭?啧,沈家也不至于穷成这样吧?还是说压根没人给他做饭?"
旁边的人捂着嘴笑了一声。
陆烬的脚步没停。但他注意到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食堂里人满为患。陆烬和林玄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林玄边吃边絮叨,从昨天网吧的排位赛说到今天早上的英语听写。
陆烬嗯嗯啊啊地应着,筷子夹着米饭往嘴里送,目光偶尔飘向食堂门口的方向。
"看什么呢?"林玄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问。
"没看什么。"
"得了吧你,眼睛都长门上了——你是不是在看你同桌来没来?"
陆烬收回目光:"没有。"
林玄放下筷子,用一种"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看着他:"烬儿,你不对劲啊。以前你对新来的人可没这关注度。去年转来那个谁,坐你前面坐了仨月你都没记住人家名字。"
"我记了。"
"叫什么?"
陆烬沉默了两秒。
林玄拍桌子笑:"你看!你看!"
"吃饭。"陆烬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堵住了那张嘴。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陆烬放慢了脚步。
他绕了一下路,经过饮水机旁边的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沈知澈坐在花坛边的台阶上,饭盒放在膝盖上,里面已经空了。他手里拿着那本英语词汇书,正在低头默记,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放在边上。
正午的阳光很烈,花坛旁边的树荫遮了一半,另一半落在他的校服肩头。他像是感觉不到热似的,就那么坐着,一页一页地翻,嘴唇偶尔动一动,大概是在默读。
陆烬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进小卖部,买了瓶冰水,走到花坛边。
"给。"
沈知澈抬起头,看见陆烬站在面前,手里举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谢谢。"他接过来,"你不去食堂?"
"吃完了。"陆烬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没有挨太近。花坛旁边的台阶有点窄,他坐下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旁边矮冬青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知澈拧开冰水喝了一口,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午休时间的校园不算安静,远处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砰砰声隔了几百米传过来,混着跑动的吆喝。近处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把空气填得满满当当。
陆烬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花坛边缘的蚂蚁队列上,看它们排着队运一粒掉在地上的米。
"你不去午休?"沈知澈问。
"不困。"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那本词汇书,"陆烬偏头看了一眼沈知澈手里的书,"第几遍了?"
"第三遍。"沈知澈翻了一页,"前面两遍背得不熟,第三遍再过一下。"
"你英语成绩很好?"
"还行。"
陆烬想了想自己那本连名字都没写全的英语课本,没接话。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
体育课在操场东侧的篮球场进行。老师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姓刘,嗓门大,吹哨子的时候能把半个操场的人都震醒。
热身跑三圈。陆烬跑得不快不慢,保持在队伍中段。沈知澈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呼吸均匀,步频稳定,看起来体力不错。
跑了三圈之后是自由活动。林玄第一时间冲去占篮球场,嗷嗷叫着让陆烬过来打球。
陆烬脱了校服外套扔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刚走过去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澈一个人站在篮球场边的树荫底下,没打球,也没跟别人聊天。他靠着树干站着,袖子卷到手腕上方,目光落在场上来回跑动的人身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陆烬!快点!发什么呆呢!"林玄在场上喊。
陆烬收回目光,跑上了场。
打了大概二十分钟,陆烬在一次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到了别人的鞋,脚踝扭了一下。不严重,但微微发酸。
他蹲下来揉了揉脚踝,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沈知澈走到了场边,手里拿着他扔在草地上的那件校服外套。
"你的衣服。"沈知澈把外套递过来。
"谢了。"陆烬接过去,搭在肩上。
沈知澈看了一眼他的脚:"扭了?"
"没事,就蹭了一下。"
沈知澈没再追问,转身走到场边的单杠旁,把一条腿架上去开始压腿。他的动作很标准,身体前倾的时候脊背绷成一条平直的线,手指触到脚尖,停了几秒,换边。
陆烬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被林玄的喊声拉回去了。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刘老师把所有人召集起来,说了几件事——下个月有校运会,每个班要报项目;下周有班级之间的篮球友谊赛;还有期中考试的时间安排。
"篮球赛的事班长负责统计报名。校运会项目么,大家积极点,别都往后缩。"刘老师吹了声哨子,"解散!"
人群散开的时候,陆烬往单杠那边看了一眼。
沈知澈还在那儿。他已经压完腿了,正坐在单杠旁边的台阶上喝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片明暗分明的轮廓。
林玄从后面凑上来:"走不走?"
"等一下。"
"等什么?"
陆烬没答,拎着外套走过去,在沈知澈旁边坐下。
"你报不报名运动会?"
沈知澈侧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想。"
"报个长跑?"陆烬说,"你体力看着不错。"
沈知澈沉默了一下:"……我考虑考虑。"
"嗯。"陆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走了。"
他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沈知澈的声音:"陆烬。"
他回头。
"脚踝回去用冰敷一下,肿了的话明天会疼。"
陆烬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知道了。"
回教室的路上,林玄在旁边叽叽喳喳:"你俩刚才说什么了?你又去找他了?你以前可没跟谁这么处过。去年那个谁转来的时候你连眼皮都没抬——"
"林玄。"
"嗯?"
"你话真的很多。"
林玄哈哈大笑,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
放学前最后一节自习课,陆烬发现自己数学作业里有一道题解不出来。
他盯着那个函数图像看了三分钟,草稿纸涂了半页,还是卡在第三步。他犹豫了一下,把作业本往旁边的桌面推了推。
"沈知澈。"
旁边的人抬起头。
"这道题,"陆烬的笔尖点了一下题目,"第三步怎么走?"
沈知澈放下手里的书,低头看了看那道题,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陆烬的草稿纸空白处开始写。他写的字比他平时说话的速度快,一行行推导过程流出来,每一步旁边都简单标注了依据——"这里用洛必达""这里换元""这里注意定义域"。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收了笔尖,把草稿纸推回陆烬面前。
"你先看一遍,不懂再问我。"
陆烬低头看那张草稿纸。沈知澈的解题步骤写得很完整,但关键地方都做了简短的注释,像是在帮人理解思路,而不只是给出答案。
他看完了一遍,抬头想说什么,发现沈知澈已经继续低头看书了。书页翻过一页,笔尖在上面勾了一下,像是在做标记。
陆烬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了自己的数学课本里。
放学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夏天的白天长,六点钟的太阳还挂着,光线从西边射过来,把整栋教学楼照成暖金色。
陆烬收拾书包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声响——沈知澈的手机在桌面上振动了一下。他侧头的时候,刚好看见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着一个来电备注名,只有两个字:
"爸"。
沈知澈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振动又持续了两下,停了。
陆烬收回目光,继续收拾书包。他的手指拉书包拉链的时候,动作放慢了一点。
两个人几乎同时收拾完,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没亮,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灌进来,把地面的瓷砖染成一片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中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知澈先开口了。
"你住哪个方向?"
"东边,"陆烬说,"校门口左拐那条路走到底。"
沈知澈沉默了一下:"我西边。"
"嗯。"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往两个不同的方向。
陆烬把书包带往肩上拉了拉:"那我走了。"
"嗯。"
他往东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到身后,在走廊地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轮廓。
"你那个手机,"他没有回头,"不想接的话,可以关机。"
身后安静了两秒。
"……谢谢。"沈知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陆烬没再说话,往东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沈知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拐过楼梯拐角,消失在光线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手机,摸出来,屏幕上还亮着那个未接来电的提示——"爸",通话时长00:00。
他把手机按灭了,塞回口袋,往西边走了。
出了校门口左拐是一条长街。街边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出碎金一样的光斑。沈知澈走在人行道内侧,书包单肩背着,步子不快不慢。
经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他停了停,走进去,买了一卷透明胶带和一包新的笔芯。
出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备注名还是"爸",内容只有一行字:
"下周末回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沈知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回复。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看见站牌上贴了一张广告,花花绿绿的底色,中间印着两行白色的艺术字:
"望逢——遇见你想遇见的。"
是一家新开的花店在搞促销。
沈知澈的脚步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落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公交车到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上了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流动。梧桐树、路灯、行人的脸,都变成模糊的色块,被夕阳染成深浅不一的橘色。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口袋里那本书还在。是那本《数学竞赛精选题集》。昨天在扉页上写下的两个字还留在那里,笔画干净,墨迹已经干了。
"望逢。"
他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傍晚的教室里,夕阳从侧面照进来,一个人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捏着一包创可贴放在桌角,然后转身离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夏天才刚开始。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那个六月初的下午,悄悄埋下了根。

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