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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初雪 沈知澈的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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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澈的感冒拖了一周多才好。
烧是第二天就退了,但咳嗽一直断断续续地没断根。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他都会先咳一阵子,用手捂着嘴压低了声音,咳完之后脸色微微泛红,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开课本。陆烬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一下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装的是提前泡好的蜂蜜柠檬水。
"你今天又带了?"沈知澈看着桌上那个保温杯。
"蜂蜜柠檬水对嗓子好。喝完。"
沈知澈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蜂蜜的清甜和柠檬的微酸。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桌角,说:"你每天早上泡这个不麻烦?"
"不麻烦。烧水、切柠檬、倒蜂蜜,五分钟。"
沈知澈没有再推辞。他从那天开始每天喝一杯陆烬带的蜂蜜柠檬水,喝了一周多,咳嗽慢慢好了。但陆烬的保温杯没有收回去,每天早上依然准时出现在他桌角,里面的液体从蜂蜜柠檬水变成了红枣枸杞茶,又从红枣枸杞茶变成了姜丝红糖水,随着天气越来越冷,里面的内容也越来越温热。
十一月下旬的时候临城开始降温了。教室里开了暖气,窗玻璃上结了薄薄的白霜,早上去教室的时候能看到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陆烬裹着一件厚实的棉服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沈知澈坐在窗边那个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肩上披着一条灰蓝色的围巾。
那条围巾不是买的。陆烬看第二眼就认出来了——针脚不太均匀,收边的地方有几处松了,颜色虽然好看但织法明显是新手水平。跟他去年十二月十四号收到的那条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一样。
"你织的?"陆烬放下书包坐下来。
沈知澈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感冒那会儿。在家躺着没事干,看教程学的。"
"你去年给我织的那条也是看教程学的?"
"那条是断断续续织了一个月。这条织了三天。"
陆烬伸手碰了碰那条围巾的边角。针脚确实比去年那条规整了许多,虽然和买的还有差距,但能看出来织的人手稳了不少,收针的地方也学会了怎么藏线头。灰蓝色的毛线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绒光,搭在沈知澈深色的外套上,显得他整个人温润了几分。
"你感冒还没好全就在织围巾?"
"练练手。反正也是坐着。"
陆烬收回手,翻开课本。他注意到沈知澈今天围围巾的时候把尾端多绕了一圈,让围巾在脖子上形成了一团厚厚的绒圈,把他的下巴埋进去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缩在绒窝里过冬的小动物。
"好看。"陆烬说。
"围巾?"
"你。"
沈知澈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他把茶杯放下来,低头翻了一页书,耳朵边缘在暖气烘着的空气里慢慢变红了。他没有接话,但翻书页的时候指腹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拍。
入冬之后的课堂节奏慢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天气冷了,人的动作和反应都被温度拖得发钝。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门窗紧闭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暖意和粉笔灰混杂的气味。有时候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到后半段,陆烬能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作变慢了——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翻页的间隔也更长了。
他偏头去看的时候,沈知澈的脸有一半埋在围巾里,眼睛半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细小的阴影。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像是正在和自己的困意做某种无声的谈判。
"困了?"陆烬压低声音问。
"没有。"
"你笔停了三十秒了。"
沈知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把笔尖重新落回纸面上,假装写了几个字。但他的笔划明显比刚才散了一些,歪歪扭扭的,像在纸上画了一条无意义的波浪线。陆烬看见了,伸手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粒薄荷糖放在他桌面上。
"提神。"
沈知澈拆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在舌尖上炸开,冲散了那股正在聚集的困倦。他坐直了一些,重新拿笔的速度也比刚才快了一点。
十一月底的某天早上,陆烬到教室的时候发现窗外在下雪。
雪不大,是那种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粒,从灰白的天空中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就融化了。教室里的暖气让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水雾看出去,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和飘落的雪粒模糊成了一幅朦胧的水彩画。操场上已经有薄薄的一层白,草地上那些枯黄的草尖被雪粒覆住了,像被撒了一层细砂糖。
陆烬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初雪。"
他侧过头,沈知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旁边。他也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白的操场,手里端着那杯热茶,围巾围到鼻尖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像两片被雪洗过的深色叶子。
"你见过初雪吗?"陆烬问。
"见过。以前在老家见过更大的。"沈知澈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但这里的是第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柔软:"第一次和你一起看到。"
陆烬看着他。沈知澈站在窗边的姿势很放松,双手捧着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被围巾裹住的下巴藏得很深。雪粒从窗外不断地落下来,在他身后的玻璃上融化成一滴滴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流。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样子,像是正在用整个人的安静来承接这个初冬的第一场雪。
"以后每年都会一起看到。"陆烬说。
沈知澈没有转头,但陆烬看见他的眼睛在围巾上方弯了一下。
初雪下了一整个上午。课间的时候有人跑到走廊尽头去看窗外积起来的雪,有人在教室里兴奋地讨论下午能不能去操场打雪仗,林玄在最后一排喊"谁堆雪人我第一个报名",被赵落岩一个眼神给压了回去。但赵落岩自己也往窗外看了好几眼,最后在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说了一句:"下午自习课,如果雪还没停,可以出去待半小时。"
教室里炸开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雪小了一些,但地面上的积雪已经有了一指深。操场上一片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七班的人呼啦啦地涌出教室,有人穿着羽绒服就冲进了雪地里,有人蹲下来攥雪球,有人在追着往别人后颈里塞雪。林玄已经滚了一个直径半米的雪球,正在招呼清喻渊过来帮忙。
陆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冷空气扑面而来,和暖气房里那种干燥的热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拉起了外套的帽子,刚迈下台阶,一个雪球就擦着他耳边飞过去了,落在身后的墙壁上碎成一片白。他回过头,看见沈知澈站在台阶上面两级的位子,手里捏着第二个雪球,嘴角的弧度被围巾挡住了大半但眼睛里的笑意挡不住。
"你偷袭?"陆烬说。
"打招呼。"
沈知澈把第二个雪球扔了过来。这次准头差了一些,砸在了陆烬的肩膀上,碎雪顺着他外套的袖口滑落下去。陆烬弯腰抓了一把雪攥成球,抬手扔回去的时候沈知澈往旁边躲了一步,雪球从他身侧擦过去落在了空地上。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站在雪地里,你来我往地扔了几轮,谁也没真正砸中谁。沈知澈的雪球越扔越近,最后有一个擦着陆烬的耳尖飞过去了,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转过头去看——清喻渊正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面无表情地拍着肩膀上的碎雪,手里还举着一本刚才在看的书。
"……不好意思。"陆烬说。
清喻渊掸干净了雪,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转身走了。但走了两步之后他的声音飘过来:"你俩要打去那边打,别挡着我看雪。"
沈知澈在台阶上笑了一下。他的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冻得微红的鼻尖和嘴角那个收不住的笑意。他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整个人在白茫茫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画里唯一有温度的部分。
陆烬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下面,看着操场上那片雪白的热闹场面。有人堆好了一个雪人,正往上面插胡萝卜当鼻子;有人在打雪仗,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被风送过来又吹散;林玄正蹲在地上滚第二个雪球,滚了一圈抬起头朝他们这边喊了一句"你们俩过来帮忙啊"。
"去不去?"陆烬问。
沈知澈摇了摇头,把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缩回袖口里:"看一会儿就行。"
两个人就站在台阶下面的雪地上,看着操场上的喧闹。雪还在下,不大,细密的雪粒落在两个人的帽子和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的时候,陆烬感觉到旁边的沈知澈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臂。
"冷吗?"陆烬问。
"有一点。"沈知澈的声音被围巾压着,听起来比平时闷一些,"但还好。"
陆烬没有往旁边躲。他让那道靠着他的重量稳稳地落在自己的手臂上,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和沈知澈一起看着前面那片被雪覆盖的操场。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的积雪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踩上去的咯吱声比白天更清脆一些。陆烬和沈知澈并肩走出校门的时候,校门口那条街上也铺了薄薄一层雪,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面上,浅灰色的轮廓在白色背景上拖得很长。
"你带伞了吗?"沈知澈问。
"带了。怎么了?"
"屋顶上雪在化,滴水。"
陆烬抬头看了看——路边的屋檐上果然在滴水,雪化之后的水珠沿着屋檐边缘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路面上,在灯光下闪着细小的光。他把伞撑开举在两个人头顶,伞面挡住了从屋檐上落下来的水滴。
"你以后出门记得带伞。"他说。
"带了的。在包里。"
"那你怎么不撑?"
"你撑了。"
陆烬侧头看了他一眼。沈知澈走在他旁边,在伞面的庇护下显得比刚才放松了一些,步子不紧不慢的,踩在雪面上发出规律的咯吱声。他的肩膀偶尔碰到陆烬的手臂,碰到之后就又分开了。
"那你下次别等我的伞。"陆烬说。
"为什么?"
"万一我没带呢。"
沈知澈想了想:"你一般都会带。"
"万一呢?"
"万一你没带——"沈知澈在路灯下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那我就把我自己的伞分你一半。"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围巾上那些细小的雪粒照得微微发亮。他的鼻尖还是红的,嘴角被围巾挡住了一半,但露出来的那一半弯着。他看着陆烬的样子不像是在回答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在心里决定好了的事情。
陆烬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那一半的话,你得站过来一点。"
沈知澈往前靠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半掌,并肩走在伞下的窄小空间里,步子自然而然地同步到了一起。雪面在他们脚下发出连续的咯吱声,路灯依次从头顶掠过,把雪面上两个人的影子从分开变成重叠又变成分开。
走了一段路之后沈知澈问:"你今天晚上回去干嘛?"
"写作业。看书。没什么特别的。"
"那你——"他的声音在夜风里被吹散了一点点,"想不想在雪地里多走一会儿?"
陆烬看着他。路灯的光在沈知澈的围巾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而清晰。那句"想不想在雪地里多走一会儿"被他说出来的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问,但陆烬知道这个人很少"随口"问问题。
"你想走多久?"陆烬问。
"走到你脚冷为止。"
"那估计要很久。"
"那就很久。"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街继续往前走。雪在路面两侧堆积着,路中间被行人和车辆踩化了,露出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在路灯下泛着暗光。沈知澈走在外侧,偶尔会往路边积雪多的地方踩一脚,听雪在脚下发出的声响。陆烬走在他旁边,伞一直撑在两个人头顶,偶尔有一两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水珠砸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沈知澈停了一下。他看着路口对面那片被雪覆盖的小广场,广场中间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在路灯下像一棵被撒了糖霜的圣诞树。
"那棵树很好看。"沈知澈说。
陆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银杏树在雪夜中安静地站着,枝条上覆着薄薄的雪,树下的长椅上也积了一层白,像一副被遗忘在雪里的静物画。
"明年秋天它还会变黄。"陆烬说。
"到时候来看。"
"好。"
两个人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雪融化后的湿润和一点远处人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伞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陆烬把伞抖了抖,雪粒簌簌地落下来,在他们脚边碎成一片白色的粉。
"回去了。"沈知澈说,"风大了。"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我家就过两条街。你走回去也得一段路。"
"我送你。"
沈知澈看了看他,没有再推辞。两个人拐了个弯,朝着沈知澈家的方向走。伞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伞面上新落的雪粒偶尔被风卷起来飘到两个人中间,又落在肩头。街面上的行人很少,两侧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偶尔有一盏灯在身后灭了,又有一盏在远方亮起来。
到了沈知澈家楼下的时候他在楼道口站住了,拍了拍肩上的雪,然后转过身看着陆烬。
"今天这雪,"他说,"挺好看的。"
"嗯。"
"下次下雪的时候——"
"下次下雪的时候我也在。"陆烬说。
沈知澈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从自己的围巾上摘下一片落上去的细小雪粒,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掉了。雪粒在他的气息中散开,消失在路灯的光线里。
"晚安。"他说。
"晚安。"
沈知澈转身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依次亮起来,他的背影被灯光逐级照亮又逐级暗下去,最后在六楼拐角处消失了。陆烬站在楼下等了几秒,看见六楼的窗户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窗帘被拉上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个人在灯光下走动的剪影。
他收伞,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雪面上还留着他自己的脚印和旁边另一道稍微浅一些的印记——是沈知澈刚才站在那里时踩出来的。两道脚印并排着,在路灯下延伸到黑暗里去了。
他走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树干上覆着薄薄的雪,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明年秋天,他想,这棵树的叶子会变黄,然后落下来,然后等下一场雪再来。
季节就是这样一圈一圈地转的。他走在雪夜的街道上,帽子上落的雪正在慢慢融化,沿着帽檐滴下来。但他不觉得冷,因为冬天从今天开始的这一天,已经被妥善地存进了一个不会丢的地方——和那场初雪、和那句"下次下雪的时候我也在"一起,放在了一个不会被季节带走的位置。
他走回家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爸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小。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外面冷吧",他说"还行"。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爸在身后说了一句"下雪天路滑,明天出门慢点走",他说"知道了"。
关上卧室门之后他把湿了半截的外套脱下来挂好,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台上那盆薄荷还在,是他前几天从沈知澈家搬回来的——那人说"这盆给你养着,明年春天再给我"。薄荷的叶子在暖气房里舒展着,绿油油的,和窗外的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沈知澈的消息已经在了:"到家了。刚才忘了说——今天那半个伞,你下次继续用。"
陆烬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打字回过去:"你什么时候想用都行。"
沈知澈回了一个"嗯"。
陆烬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雪还在路灯的光线里静静地铺展着,白色的、柔软的、覆盖了一整条街。他坐在暖气的房间里,看着窗台上那盆绿意盎然的薄荷,感觉到冬天正在用一种平静而确定的方式往前走。
他关上灯的时候在黑暗中又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细密的、无声的,像一场温柔的、不会惊醒任何人的梦。他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但它被记住了——被脚步留在雪面上的印记记住了,被伞面上堆积又落下的雪粒记住了,被某个人围巾上那一小片被吹散的温度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