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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立冬 立冬那天, ...

  •   立冬那天,临城的气温骤降了七八度。

      前一天还在穿薄外套,第二天一早就得裹上棉服了。陆烬出门的时候被他爸喊住,往他手里塞了一条围巾——灰色的,厚实的羊绒材质,摸着就暖和。他接过来围上的时候指尖蹭到围巾的绒面,想起去年冬天沈知澈给他织的那条丑围巾,还在衣柜最上层放着。

      到教室的时候沈知澈已经在了。他坐在窗边那个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杯热水。陆烬注意到他今天穿得比平时厚——里面一件浅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棉服,但脸色看起来比平时白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几分。

      "早。"陆烬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面上。

      沈知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早。你今天戴围巾了。"

      "我爸给的。今天冷。"

      沈知澈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但陆烬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冷得不自觉收拢了指尖。陆烬的目光从沈知澈的手指上扫过去,又看了看他面前那杯热水——杯壁上凝着水汽,说明刚倒没多久,但他握着杯子的那只手没有贴着杯壁,而是虚握着杯把,像是在避免热量流失得太快。

      "你今天冷不冷?"陆烬问。

      "还好。"

      "那你手怎么是白的?"

      沈知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早上出门急,忘戴手套了。"

      陆烬没有说什么。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双备用的手套,黑色的毛线材质,内里加了一层薄绒,是他妈上个月寄回来的,说是怕他骑自行车上学冻着手。他拆开包装,把手套放在沈知澈桌面上。

      "你干嘛?"沈知澈看着那双手套。

      "先戴着。我书包里还有。"

      沈知澈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双手套。过了两秒他拿起来套上了,陆烬的手对他来说稍微大了一点,指尖空出一小截,但掌心的部分刚好合适。他戴好之后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手势比刚才稳了许多。

      "谢了。"他说,声音不大。

      "不谢。手冻僵了怎么写字。"

      沈知澈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指隔着那双手套握笔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适应手套带来的厚度。

      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陆烬注意到沈知澈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一些。不只是白,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嘴唇的颜色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偶尔会停下来闭一下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后面轻轻压着。

      "沈知澈。"陆烬压低声音喊了他一声。

      沈知澈侧过头来。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你脸色不好。"

      沈知澈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没事"之类的话,但话还没出口就忽然偏过头去,捂住嘴咳嗽了几声。咳嗽声被他的手压住了一大半,但能听到胸腔里那种闷闷的震颤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气管深处。他咳完之后坐直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

      "你生病了。"陆烬说。这不是问句。

      "就是有点着凉。"

      "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就觉得不舒服了?"

      沈知澈沉默了两秒:"……昨天晚上就觉得喉咙有点疼。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今天还来上学?"

      "又不严重——"

      "沈知澈。"陆烬的声音不高,但语气让沈知澈的话停在了半截。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沈知澈看着陆烬的表情,大概读懂了他眼睛里的意思——"别硬撑"——他垂下眼睫,轻声说了一句:"我午休回去休息。"

      "中午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沈知澈没有再反驳。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几拍,像是正在和身体里那股正在升起来的乏力感做某种无声的谈判。

      中午放学的时候,陆烬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在沈知澈桌边等着他。沈知澈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每放一本书都要多花一两秒的时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遗漏。陆烬没有催他,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等他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然后伸手接过了他的书包。

      "我来背。"

      沈知澈看了他一眼:"我背得动。"

      "你现在背书包会出汗,出门吹风更容易着凉。我帮你背。"

      沈知澈没有继续争。他松开了书包带子,让陆烬把书包接了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走过走廊的时候沈知澈的步子比平时慢,陆烬在前面调整了步频等他。秋天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知澈微微泛红的鼻尖上——他大概是发烧了,陆烬想。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知澈站住了:"你下午还有课。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请假了。"

      沈知澈抬起头看着他:"你请假了?"

      "刚发了消息给老赵。就说陪同学去医务室。"

      "我没去医务室——"

      "送你回家就是陪你去医务室。一样的。"

      沈知澈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往前走,步子依然不快,但没有再停下来说"不用送"。陆烬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拎着自己的书包,另一只手拎着沈知澈的书包,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并排移动着。

      到沈知澈家楼下的时候沈知澈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他上楼梯的时候扶着扶手,每走一级台阶都要停半拍调整呼吸。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额头微微出了薄汗,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你发烧了。"陆烬说。

      "……应该是。"

      陆烬伸出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热,比自己手背的温度高了不止一点。他收回手的时候眉头皱了皱:"你家里有药吗?"

      "有。在茶几抽屉里。"

      "那你进屋先躺着,我去烧水。"

      沈知澈点了点头,继续往楼上走。陆烬跟在他身后,两只手都拎着书包,腾不出手来扶他,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上挪。沈知澈走到六楼门口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指有些发抖地对了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进门之后沈知澈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都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放开了,身体陷进沙发靠垫里,头微微后仰,眼睛闭上了。

      陆烬把两个书包放在门边,脱了外套,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烧水的时候他打开茶几抽屉翻了翻,果然找到了一盒退烧药和一支体温计。他把体温计拿起来看了看,甩了两下,然后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

      "量一下体温。"

      沈知澈睁开眼。他的眼角有一点红,像是烧上来之后眼眶也跟着热了。他伸手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又闭上了眼睛。陆烬蹲在旁边没有动,等着体温计响。

      五分钟之后"嘀"的一声。沈知澈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一眼,陆烬从他手里接过去看了看——三十八度七。

      "你烧这么高还来学校?"

      "早上还没这么高。"

      陆烬把体温计放回抽屉里,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水烧好了没有。水壶刚跳闸,他倒了一杯热水晾着,又翻了一下冰箱,看到里面有鸡蛋和西红柿,转头问了一句:"你吃东西了没?"

      沈知澈在沙发上闭着眼,声音闷闷的:"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不然吃药伤胃。"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又拿出了一小把挂面。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他伸手把它关严了,然后拧开火开始煮面。锅里水开的时候热气腾腾地涌上来,把厨房的玻璃蒙了一层白雾。他低头打鸡蛋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把蛋壳捏碎、分开、让蛋液滑进碗里,然后用筷子搅散了。

      面煮好的时候他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一小碗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表面撒了一点葱花。热气从碗里袅袅地升起来,带着鸡蛋和葱的香气,在微凉的空气里扩散开。

      "吃一点。"陆烬在沙发边坐下。

      沈知澈睁开眼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陆烬。他的眼睛因为发烧显得比平时湿润一些,眼尾微微泛红,像被什么透明的情绪浸过了。他撑着沙发坐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截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低头继续吃。

      "好吃?"陆烬问。

      "嗯。"

      "那你吃完。"

      沈知澈没有反驳。他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面吃了大半,最后剩下几口汤也端起来喝了。喝完他把空碗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呼出一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陆烬把碗收进厨房洗了,又倒了一杯温水过来,把退烧药拆了一粒放在他手心里。

      "吃了药去床上躺着。"

      沈知澈把药吞下去喝了水,然后把水杯放下。他站起来往卧室走的时候步子还有些虚,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的方向传过来,低低的:"你今天下午的课——"

      "你别管了。我待会儿写作业。"

      沈知澈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能从缝隙里看到他把外套脱了挂好,然后慢慢躺下去。陆烬站在客厅里隔着那条门缝看了一会儿,看到他躺下去之后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蜷起身体缩成了一团——像暑假里那次在沙发上看电影时一样,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需要被包裹住的形状。

      陆烬走回客厅坐下来。他在茶几上摊开作业本写了几道题,但注意力时不时飘向卧室的方向。门缝里传出来的呼吸声从一开始的有些急促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大概是药效上来了。窗外的秋阳正在从正午的白晃晃转向午后的暖黄,在客厅地板上慢慢移动着位置,像一只缓慢爬行的光虫。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卧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然后是掀被子的窸窣声。沈知澈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有点乱,脸颊上还带着睡出来的压痕。他穿着一件旧的长袖棉衫,外面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里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

      "你醒了?"陆烬放下笔。

      "嗯。"沈知澈的声音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感冒后的微微沙哑,"你作业写完了?"

      "数学写了一半。你躺着别乱动。"

      "躺太久也难受。"沈知澈把沙发上的靠垫抱过来搂在胸前,下巴搁在靠垫边缘,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沙发角里。他的姿势和暑假里那次一模一样——膝盖蜷着,下巴搁着,外套松松地裹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你今天为什么非要来上学?"陆烬问。他看着沈知澈缩在沙发角落里的样子,手里握着笔,但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

      沈知澈把下巴往靠垫里埋了埋,声音从靠垫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因为今天是立冬。"

      "立冬怎么了?"

      "立冬是冬天的第一天。我想见你。"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把窗台上的薄荷叶片吹得轻轻颤了一下。陆烬坐在沙发对面的凳子上,手里的笔还没放下,但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经不在作业本上了。他看着沈知澈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姿态——那个人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角、被靠垫压出了印子的脸颊、露在袖子外面一小截苍白的手腕。

      "你以后想见我的时候,不用非要来学校。"陆烬说,"打个电话就行。我去找你。"

      沈知澈从靠垫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你来找我?"

      "嗯。你打电话说"想见你",我就过来。"

      沈知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靠垫放下来,在沙发上坐直了,正对着陆烬。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的颜色也还没恢复,但眼睛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光。

      "那我现在说了,"他说,"想见你。"

      陆烬放下笔,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沙发那边,在沈知澈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他伸手碰到的,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沈知澈的肩膀上,然后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靠着沙发靠背,让他知道他在。

      窗外的阳光正在从暖黄变成金色,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带。窗帘在风里微微动着,光带的形状在木地板上缓慢地改变着,像一幅正在被慢慢绘制的水彩画。窗台上的薄荷、文竹和"乙女心"并排站着,影子投在窗台上,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伸展着。

      沈知澈靠着陆烬的肩膀坐了一会儿。他的身体还带着发烧时的那种温热,透过两层衣料慢慢传过来。他的呼吸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像是药效正在把他身体里那股热度一点一点地往外抽。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叶上,轻声说了一句:"立冬的太阳还是暖的。"

      陆烬偏过头看着他。沈知澈的侧脸在金色的光线里线条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道细小的阴影。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

      "明天会更冷。"陆烬说。

      "嗯。"

      "但你不用担心。冷了就多穿。"

      沈知澈没有接话。他靠在陆烬的肩膀上,把披在身上的陆烬的外套往领口拢了拢,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更均匀、更深,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在这个立冬的午后、在另一个人的体温旁边、慢慢地沉入一场不会被打扰的睡眠。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秋天已经彻底过去了,冬天从今天开始。但这个下午的阳光是暖的,肩膀上的重量是温的,呼吸声是平稳的。冬天可以来,它已经带着它所有的冷意在门外等着了。但在那之前,还有一整个下午的暖光、一碗清汤面的温度、和身边这个人完整的、未被任何季节侵蚀的存在感。

      陆烬靠着沙发,让肩膀上那个人的重量稳稳地落在自己身上。窗外有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起来,打了个旋儿,落在了窗台外面。他没有去看那一片叶子,因为所有的季节都会在它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而这个立冬的下午,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被妥善地存进了一个不会丢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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