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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归岸 沈知澈抵达 ...

  •   沈知澈抵达大洋彼岸的那天,城市的阳光正好。他从机场出来的时候被扑面而来的热风糊了一脸,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路牌上陌生的字母和街道两侧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建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是陆烬的消息:"到了没?到了没?到了没?"三个问号排成一列,像三颗按捺不住的心跳。

      "到了。在打车去学校。"

      "拍照拍照!我要看!"

      沈知澈站在路边举起手机拍了张街景发过去。天空蓝得通透,远处能看见一栋砖红色的建筑顶端在阳光下泛着暖光。陆烬秒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然后是一条语音。沈知澈点开,听见他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就是那条街!我去年秋天在那条街上走过!你站的地方我站过!知澈我们终于踩在同一片地上了!"

      沈知澈听着那条语音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拖着行李箱拦了一辆车。车子驶过城市街道的时候他把车窗摇下来一些,让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气味。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陌生街景,心里却觉得并不陌生。因为这里有一个人来过,用视频和照片和信件把这里的一切都讲给他听过。他只是在沿着那些描述把虚构的画面一一兑现。

      开学前的两周沈知澈忙着办各种手续、熟悉校园、布置宿舍。他的房间不大,但窗外的视野很好,正对着一片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橡树,叶子在八月底的风里绿得发亮。他把书桌靠在窗边,把那一排从家里带来的小东西从行李箱里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好——白色贝壳、淡紫色海螺、星星瓶、花瓣罐、焰火棒、相框。那幅陆烬画的画被他装进行李箱的夹层里带了过来,现在挂在了书桌正上方的墙面上。两个看日落的背影在陌生的房间里构成了一个温柔的中心点,让整个空间都带上了熟悉的温度。

      他收拾好之后拍了张照片发给陆烬。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你的东西都在那边了。你也在那边了。"

      沈知澈回:"你很快也会在。"

      九月上旬陆烬开学比沈知澈晚一周,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他出发前的那天晚上两个人视频了很久。镜头里陆烬的房间里堆着行李箱和整理袋,他坐在一地的杂物中间盘着腿,一边叠衣服一边跟沈知澈说话。

      "我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下午到。你别来接我,我到的那个时间你正好有课。我到了自己去学校安顿好,晚上去找你。"

      "我去接你。"

      "你上午有课——"

      "请个假就是了。"

      陆烬从一堆衣服里抬起头来,隔着屏幕看着他。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浮上来又沉下去。然后他笑了一下,说:"行。那你来接我。我到了第一个想看见的人是你。"

      第二天沈知澈准时出现在机场。他站在到达出口等着,手里握着一瓶冰水——他记得陆烬说过这边的机场空调不够冷,每次出来都又热又渴。他的目光锁定在那扇玻璃门上,看着航班到达的滚动提示从"着陆"变成"行李提取"再变成"到达"。门开了,人流涌出来。沈知澈的目光在人海中搜寻着,然后在看见那个身影的时候停住了。

      陆烬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肘弯,背着双肩包,一手推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什么。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沈知澈站的位置。那一刻他的表情变化得很清晰——从寻找变成了确认,从确认变成了亮起来。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朝沈知澈走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跑。他只是快步走着,步伐比以前沉稳了许多,但眼睛里的光跟两年前一模一样。他走到沈知澈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展开。

      "知澈。"

      沈知澈把冰水递给他。陆烬接过去喝了一口,瓶壁的冷凝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他喝完水把瓶盖拧上,仰头看着沈知澈,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机场大厅顶灯的白光。

      "我来了。"

      沈知澈伸手,把他因为赶路而翘起来的那缕碎发按了下去。指尖碰到他额角的皮肤时感觉到他的体温,跟从前一样暖。"我知道你会来。"

      陆烬笑了一下,然后把行李箱拉杆塞进沈知澈手里:"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的城市。"

      那天下午沈知澈带陆烬坐地铁穿过了半个城市。车厢里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着,陆烬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飞速掠过的灯带,又转头看着沈知澈被车厢顶灯照亮的侧脸。他伸手碰了碰沈知澈搁在膝盖上的手背,指尖轻轻划过他凸起的骨节。

      "知澈。"

      "嗯。"

      "我们真的在同一个城市了。"

      沈知澈偏头看他,把手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嗯,同城。"

      陆烬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靠过去,把脑袋搁在沈知澈的肩膀上。地铁的轰鸣声在轨道上规律地响着,每一次转弯都能感受到车身的微微倾斜。沈知澈偏头看着他的发顶,窗外的隧道灯光在飞速后退中变成连绵的光带。

      到了学校之后沈知澈帮他搬行李到宿舍。陆烬的宿舍楼离他的学校步行大约十五分钟,房间比沈知澈的略小但同样有一扇面朝西的窗,傍晚的时候阳光会从那里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金色。陆烬把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开始收拾,沈知澈坐在床沿上看他,看他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把那顶大草帽挂在了门后面的挂钩上。

      最后陆烬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一个被软布包着的相框,走到沈知澈面前蹲下来,仰着头把相框递给他。"这个,给你放在你那边。"

      沈知澈接过来展开软布。里面是一张新画的画——跟之前那幅同一个场景,但角度变了。这次是正面视角,两个人在海边站着对望,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画风比之前熟练了许多,笔触也更细更柔和。

      "以前那幅画的是背影,因为那时候我们都在看海。这一幅画的是正面,因为我们看见彼此了。"陆烬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说,"知澈,这一幅也挂在你墙上好不好?"

      沈知澈把相框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画里两个对望的人的眉眼都被仔细地描过,虽然笔触依然带着业余的质朴感,但那种认真透过每一根线条都能感受到。他把它放在书桌上那幅画旁边,两幅画并排挂着,一幅背影一幅正面,像一条完整的叙事线。

      "挂在那边了。"沈知澈说。

      陆烬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揉着腿笑了一声:"蹲太久了。"然后他弯下腰凑过来,在沈知澈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很短的触碰,带着风尘仆仆的热度。

      "欢迎来我的城市。"沈知澈说。

      陆烬在他面前直起身来,看着他,笑着。窗外的夕阳正好落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橘红色。光落在了两个人的脸上和身上,像一幅正在被完成的画,颜料还没干透。

      之后的日子变得具体而绵长。两个城市之间四十分钟的地铁成了沈知澈最熟悉的路线之一。他每周会过去两三次,有时候带着自己做的便当,有时候只是带两杯咖啡和一本他要看的书。陆烬的宿舍越来越像一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书架上有沈知澈放过去的书,冰箱里总有沈知澈喜欢的饮料,枕头边摆着那枚他从家里带来的白色贝壳。沈知澈每次过去的时候陆烬都站在宿舍楼下等他,远远地看见他出现在路口就会抬起手挥两下。

      秋天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了城郊的湖边看枫叶。十月的风把满山的树叶都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红色,跟两年前香山上的那次秋游隔了整整一片大陆和一千多个日夜。他们沿着湖边走了一圈,陆烬走在前面的样子跟从前一样——还是会停下来蹲着看叶子背面纹路,还是会忽然转头喊沈知澈看一只松鼠从树上窜过去。但他蹲着看东西的时间变短了,起身的时候会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转头看沈知澈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层更踏实的东西。

      "知澈。"陆烬站在一棵枫树底下仰头看满树的火红。

      "嗯。"

      "我现在觉得挺好的。"陆烬转过头来看着他,十月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的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就是单纯地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你在我旁边,我在这边上学,周末能见面。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真的在发生。"

      沈知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枫树。风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地响,有几片落下来旋转着飘到地面上。"以后还会更好。"

      陆烬偏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拉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在秋天的风里扣在一起,都不凉,因为刚从口袋里掏出来还带着余温。

      冬天来的时候沈知澈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离陆烬的学校更近了一些,步行只要十分钟。他搬进去的那天陆烬翘了半天的课过来帮忙。两个人搬家具、挂窗帘、铺床单、在厨房里研究怎么把烤箱用明白。所有事情弄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人累得瘫在新买的沙发上。沙发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和腿都挨着。

      "知澈,"陆烬靠着他的肩膀,声音带着累过之后的松弛,"这是我们的地方了。"

      沈知澈侧头看着他。公寓里暖黄色的灯光把陆烬的轮廓照得柔和,他半阖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呼吸均匀而绵长。

      "我们的地方。"沈知澈重复了一遍。

      陆烬睁开眼看着他,嘴角翘起来,那个笑映在暖黄色的光里暖洋洋的。"那以后我每天下课都过来。"

      "好。"

      他们在那间小公寓里度过了第一个冬天。北国的冬天冷得厉害,屋外下雪的时候窗台上会堆积起厚厚的一层白。陆烬买了串暖色的小灯挂在窗框上,晚上亮起来的时候整面窗户都像被裹进了一圈细碎的光晕。沈知澈有时候在厨房做饭,陆烬就在客厅的茶几上摊开书本复习,偶尔抬头喊一声"知澈你是不是把盐放多了"或者"我闻到肉香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淌过去。跟从前隔着时差和信件的那种等待不同,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具体的、可触的、可以分门别类收进记忆里的。沈知澈发现他正在养成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把第二天见面要带的东西提前整理好,有时候是饭盒,有时候是书,有时候只是一把伞。这种准备感让他踏实,因为他知道明天见面的时间不会落空,那个方向不会改变。

      除夕那天两个人窝在公寓里。北国没有烟花爆竹的喧闹,窗外安安静静的只有雪。陆烬在厨房里研究怎么包饺子,面粉弄了一台面,围裙上蹭得白花花一片。沈知澈站在旁边帮他擀皮,看着他把馅料塞得鼓鼓囊囊然后捏合口子。捏出来的饺子有大有小形状各异,摆在案板上像一排形态各异的胖娃娃。

      "你看我包的这个,"陆烬举起一个特别圆的饺子冲他显摆,"好看吧?"

      沈知澈扫了一眼:"馅露了。"

      陆烬低头一看,果然饺子底部有一道细小的裂缝正在往外渗汤汁。他"哎呀"一声赶紧拿面补上,然后气鼓鼓地把饺子丢进锅里。但过了几分钟捞出来的时候味道出奇地好,两个人就着醋和蒜泥把那一大盘形状各异的饺子吃了个干净。

      吃完之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窗外的雪。暖色的小灯把整间屋子照得温馨,陆烬裹着毯子靠在他身边,手机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沙发上坐起来翻出一个盒子递到沈知澈面前。

      "除夕礼物。"

      沈知澈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只手表——表盘不大,款式简洁,深蓝色的表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表盘背面刻着一行极细小的字,他凑近才看清:"永远望向你的方向。"

      陆烬坐在旁边看着他翻看那只表的表情,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指。"我打工攒钱买的。你不是说你要开始实习了吗,见客户什么的,戴块表正式一点。而且那句话——你看后面——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句。"

      沈知澈把表戴在手腕上,表带的大小正好,像是被仔细量过。蓝色的表盘在台灯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沉甸甸地贴在他的脉搏上。

      "陆烬。"

      "嗯?"

      沈知澈把他拉过来,低头吻了他。很长的吻,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长,像要把过去两年所有的等待和所有确定的不确定的东西都揉碎了融进去。陆烬的手指抓着他卫衣的前襟,指节慢慢松开又攥紧。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一点喘,额头碰着额头,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着。

      "谢谢。"沈知澈说。

      陆烬闭着眼睛笑了笑,睫毛扫过他的眉骨。"不谢。以后每年都给你送礼物。送到你八十九十走不动了为止。"

      沈知澈把他搂进怀里。窗外雪还在安静地下,暖色的小灯在窗框上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融成一整片暗色的温存。他低下头,下巴抵在陆烬的发顶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个除夕比之前所有的都稳,都沉,都确切。

      因为他们终于不需要靠约定来维持联系了。他们就在彼此伸手可及的地方,明天醒来睁开眼就能看到。所有漫长的等待和隔着屏幕的日与夜,都收束在了这个雪夜、这间小公寓、这盏暖色的灯下。

      沈知澈轻轻地把手腕上那只表转了转,表盘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雪声和怀里人均匀的呼吸,沉入了除夕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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