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逢》少女脾气

21、第 21 章 新年的第一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时候，沈知澈醒了。他偏头看了一眼，陆烬还在旁边蜷着睡，毯子裹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半只压在枕头下面的手。窗外的雪停了，天是那种冬日特有的透亮的蓝。

　　沈知澈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时候他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陆烬带着起床气含含糊糊的声音："知澈……几点了……"

　　"八点半。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陆烬的声音从卧室里飘出来，越来越近，然后一双手从他背后环了过来，温热的身体贴上来，脸埋在他后背的衣服里，"新年第一天，要早点起来跟你在一起。"

　　沈知澈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把热水倒进两个杯子里。"洗手，吃早饭。"

　　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面对着面吃吐司和煎蛋。窗外的阳光把桌面上的盘子边缘照出一圈亮边，陆烬的头发还是乱的，翘着一撮在头顶，但吃得津津有味。他嚼着吐司的时候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知澈，今年我们会更好吧。"

　　沈知澈把牛奶杯推到他面前："会。"

　　陆烬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奶沫沾在上唇，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冲沈知澈笑。那个笑在年初的阳光里干净又明亮，像被雪洗过的天空。

　　日子平稳地向前推进着。沈知澈的课业比预想中忙，但每个周末雷打不动地回公寓。陆烬的课相对轻松些，常常提前过来把冰箱填满、把地拖干净、把窗台上的小灯擦一遍。沈知澈周五晚上推开家门的时候总能闻到一阵饭菜的香气，有时候是炖肉，有时候是炒菜，有时候是烤箱里正在滋滋作响的什么东西。陆烬的厨艺在半年里肉眼可见地进步了，从把饺子包露馅到现在能完整地做出一桌两菜一汤。

　　二月的某个周末，陆烬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忽然"嘶"了一声。沈知澈从客厅走过去，看见他左手食指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正从伤口渗出来。

　　"切到手了？"

　　"没事，小口子。"陆烬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冲他摆手，"你去看你的书，马上好。"

　　沈知澈没有走。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见他低头切菜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下颌的线条比两年前硬朗了，但手腕还是那样细。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陆烬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握刀的手。

　　"知澈……你这样我没法切了。"

　　"那就别切了。外卖。"

　　陆烬嗤地笑了一声，把刀放下，侧过头来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额头。"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沈知澈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陆烬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把沾了水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覆在他环着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拍了拍。

　　"好啦好啦，不做了不做了。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沙发上吃披萨看老电影。陆烬看着看着就歪在了沈知澈身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地打在他肩头的布料上。沈知澈低头看着他睡着的侧脸，暖黄的灯光下他比从前瘦了一些，但眉目舒展，嘴唇微微翘着，像在做一场平稳的梦。

　　三月初的时候沈知澈收到了沈宗明的消息，说他下周因公出差会来这边，让沈知澈周末空出时间陪他吃顿饭。沈知澈回了个"好"，然后跟陆烬说了这件事。

　　陆烬当时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波动。"那周六你陪你爸，周天我们再一起吃饭。"

　　"我爸说想见你。"

　　陆烬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沈知澈，嘴唇微微张了张，然后合上，又张了张。"……你爸想见我？"

　　"他说既然我们都在这边，他也难得过来一趟，一起吃顿饭。"

　　陆烬把笔放下了。他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作业本，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一种犹豫的、微微不安的东西。"知澈，你爸对我——他之前不是让我们保持普通同学关系吗？"

　　"那是两年前。"沈知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现在不一样了。我跟他说了我们在一起的事。"

　　陆烬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作业本上。"你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年底。"

　　"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跟我爸又不需要提前沟通。他知道了，没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陆烬看着他，表情在惊讶和释然之间切换了几个来回，最后定格成一种介于紧张和期待之间的微妙神色。"那……我穿什么？你爸喜欢什么样的打扮？正式一点的还是——"

　　"你穿平时那样就行。"

　　"不行，这是正式见家长。我得好好准备。"陆烬已经站起来开始翻衣柜了，"你爸喜欢喝茶吗？要不要我买点茶叶？这边的茶叶不怎么样吧——"

　　沈知澈看着他满屋子转悠的样子，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他喜欢吃鱼。你到时候点一条清蒸鲈鱼就行。"

　　陆烬从衣柜里探出头来，认真地点头："记住了。清蒸鲈鱼。"

　　周六沈宗明到的那天阳光很好。沈知澈提前到了餐厅，看见陆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拾掇得整齐，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些许但又不显得刻意。他看见沈知澈过来就迎上去，小声说："你爸到了没？我紧张。"

　　"还没。你紧张什么？"

　　"废话，这是你爸。"陆烬扯了扯自己的毛衣下摆，"你看我这行不行？领子没歪吧？"

　　沈知澈伸手把他后领翻折的一角抚平："行了。"

　　沈宗明出现在餐厅门口的时候，陆烬站得比刚才直了几分。沈宗明走过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烬身上。他的表情跟平时的严肃相比少了一点距离感，点了点头说："小烬，好久不见。"

　　陆烬微微欠身："叔叔好。您路上辛苦了。"

　　沈宗明坐下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沈知澈手腕上那只表，目光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饭桌上气氛比沈知澈预想中要融洽。沈宗明问了陆烬的学业和未来的打算，陆烬一一答了，语气比平时稳重了不少，那些跳跃的、夸张的部分都被他自己收了起来，露出底下认真的一面。

　　沈知澈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话。他注意到沈宗明在听陆烬说未来规划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幅度动了动，那在他父亲身上算是一种赞许的表示。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宗明忽然说了一句："知澈跟我说了你们的事。"

　　陆烬夹菜的筷子悬了一瞬。他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沈宗明，表情认真而端正。"叔叔，我知道我以前可能不太靠谱。但以后我会——"

　　"我知道你会。"沈宗明打断了他。他看着陆烬的目光里有一种沈知澈很少见到的温和。"小烬，我以前跟你说过保持普通同学关系，那是以前。现在你们都大了，有自己的判断。我不拦你们。"

　　陆烬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弯起来。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收着，稳着，但底下有一种被认可之后才有的踏实。"谢谢叔叔。"

　　沈知澈在桌子底下碰了碰陆烬的膝盖。陆烬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沈知澈记得上一次在桌布底下碰膝盖还是两年前那场家宴，那时候他爸让陆烬"好好吃饭别多话"。而此刻同样是在饭桌上，他爸亲手把一个认可递了过来。

　　那天送走沈宗明之后两个人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初春的风里带着一点暖意，路边的树冒出了细小的芽苞。陆烬站在沈知澈旁边，忽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知澈，你爸说'我不拦你们'。"陆烬转过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轻，"他说的。他居然同意了。"

　　"他本来就没理由反对。你考上了这边的学校，有自己的规划。他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陆烬看着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闪。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沈知澈的肩膀上，闷了一会儿才开口："知澈，我觉得我们好像真的走到了一条很宽的路上。"

　　沈知澈抬手覆在他后颈上，拇指轻轻按着他颈侧的肌肉。"路本来就宽。只是之前我们都在各自的通道里走，现在汇到一起了。"

　　陆烬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那里，靠着彼此，看初春的阳光把街道两侧的树木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解冻后的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三月过完的时候陆烬的课业开始忙起来了，两人见面的频率从每天变成了隔天。但沈知澈发现每次他回公寓的时候，餐桌上都会多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瓶他喜欢的调味料，有时候是一盆小小的绿植，有时候是两张电影票。陆烬把这些东西零零碎碎地放在他每天必经的位置，像在空白的日常里画满了小小的标记点。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两个人去看了场电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灯把路面照得昏黄。陆烬走在前面一点的位置，转头冲他说了句什么，沈知澈没听清，凑近了问："什么？"

　　陆烬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倒退着走，街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轮廓里。"我说——下个月我生日，你打算怎么给我过？"

　　"你想要什么？"

　　陆烬想了想，脚步慢下来，最后停住了。他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着沈知澈，瞳孔里映着那圈暖光，像两汪盛满了灯火的浅池。"我想要的你都已经给了。所以你就按你想的给我过就行。"

　　沈知澈走过去，两个人站在同一盏路灯底下。四月夜风微凉，把路旁新发的树叶吹得沙沙响。他低头看着陆烬仰起来的笑脸，伸手把他外套的领子拢了拢。"那你等着。"

　　陆烬弯起眼睛笑了，然后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路灯的光柱之间穿行着，忽明忽暗的，像一个在光影交替中稳步前行的人。

　　沈知澈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长又缩短。街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们走过的路染成一段一段的暖色。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幕中铺展开来，明亮而绵延。他走快了两步追上陆烬，两个人的肩膀并排，投在地上的影子挨在一起，深色的、稳稳地向前移动着。

　　四月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沈知澈落在后面一点的目光推向了前方。前方的那个人正边走边哼着歌，调子听不太清，但节奏是轻快的。沈知澈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个春天——那时候他站在樱花道上看一个人跑在前面，觉得那束光会一直亮着。而今那个人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哼着调子走在春天的夜里，他忽然觉得那束光没有变过，只是从远处照到了近处，从他需要追赶的距离变成了他可以并肩的位置。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烬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陆烬的哼唱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响起来，只是原本轻快的调子里多了一层柔软的东西。他的手指扣紧了沈知澈的，两个人在四月的街灯下并排走着，影子在地面上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