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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破晓 雪化了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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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了又下了,下了又化。北城的冬天在一片灰白交替中缓慢地往前走着。沈知澈没有刻意去安慰陆烬,他只是出现在他需要的地方——早上出现在陆家厨房里帮周芸煮粥,白天陪陆烬整理遗物和文件,晚上两个人并排坐在陆烬房间的地板上各看各的书。陆烬恢复得比沈知澈想象中要快,或者说是他藏得比沈知澈想象中要好。他开始笑了,虽然那种笑有时候很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小心抚平的纸。但他确实在笑。
十二月底的时候,陆烬跟沈知澈说了一个决定。
"我决定回去完成这学期的学业。然后转回国内。"他坐在书桌前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仰头看着沈知澈,"我妈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那边的课我已经落了很多了,与其撑着不如回来从头再来。国内的高校我也能考。"
沈知澈看着他。陆烬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稳,不再是那个一提起未来就会跳起来画地图圈圈的人,而是一个刚刚被生活碾过一遍、正在重新拼凑自己的人。
"你确定?"
"确定。"陆烬点了点头,"我想陪我妈。至少在最近这几年。知澈,我以前总是想着去远的地方,去没去过的地方。但我爸走之后我才明白,你走得再远也得有个地方回来。我妈就是我的地方。"
沈知澈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在陆烬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背靠着床沿并排坐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你申请国内的学校,我也可以——"
"不行。"陆烬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很轻但很坚决,"知澈,你不能改。你的路跟我不一样。你成绩那么好,能去最好的学校,你不能因为我改方向。你要是改了,我会内疚一辈子。"
沈知澈偏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把他的半边脸照得清楚,半边隐在暗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知澈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经过了某种淬炼之后的通透,是清楚地知道什么可以放弃而什么不可以的坦荡。
"知澈,我们还会在一起的。不管隔多远,不管什么时差。但你要走你该走的路。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
沈知澈看了他很久。窗外的寒风把枯枝吹得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响。他最后伸手,把陆烬因为靠着床沿而压乱的头发顺了顺。
"好。"
陆烬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在月光底下很淡很淡,但比以前那些笑都稳。他侧过身,把脑袋靠在沈知澈的肩膀上,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片白雾又散开。
"知澈,我会努力追上的。"
"我知道。"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我不怕等。"
陆烬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月光在两个人的轮廓上勾勒出柔和的边界,窗外风声呜咽,但房间里是暖的。
新年过后陆烬又飞回了大洋彼岸。这一次他的行李箱里少了那些花哨的纪念品和礼物,多了一摞他从国内背回去的复习资料。在机场分别的时候他在沈知澈的嘴角碰了一下,嘴唇凉凉的。
"四月见。"他说。
沈知澈点头:"四月见。"
陆烬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这次他没有回头。沈知澈站在安全线外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个背影挺拔了许多,肩膀平铺着往前的姿势不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了。但他知道那底下的东西还在,只是沉得更深了一些。
之后的几个月,两个人之间的通信变成了一种新的模样。陆烬的信又开始长了,但内容从日常琐事变多了各科复习的进度和错题总结。他有时候会在信里夹一张数学卷子的复印件,用红笔圈出错的地方,旁边写着"这题居然又错了,你帮我看看"。沈知澈就在回信里把解题步骤详细地写出来,偶尔在末尾加一句"下次别再错了"。
陆烬回信的时候会在那句底下画一道重重的红杠,旁边写"收到!保证不再错!"
沈知澈看着那些红杠和感叹号,嘴角会弯起来。他知道那个陆烬还在,只是长大了。
三月底的时候沈知澈收到了录取通知。东海岸那所学校的全奖offer,专业方向跟他申请时写的一模一样。沈宗明看了通知之后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错"。程雅高兴得当天晚上做了一大桌子菜。
沈知澈把录取通知拍下来发给了陆烬。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陆烬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亮得刺耳:"知澈你被录了!全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沈知澈听见他在那边激动得喘不上气的声音,眼前浮起他拿着手机在原地蹦跶的样子。"你呢?国内高考准备得怎么样?"
"我模拟考提了三十多分了!照这个速度四月回去再冲刺两个月,六月稳的。"陆烬的声音还在飘着,高高低低,"知澈,你等我。我六月考完就去你的城市找你。到时候你带我熟悉环境,带我认路,带我去吃好吃的——"
"好。"
陆烬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声音忽然变轻了:"知澈,我特别高兴。真的。比我收到自己录取通知还高兴。"
沈知澈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北城三月的阳光把院子里的玉兰照得洁白。"那就一直高兴。"
"好。"
四月上旬,北城下了最后一场倒春寒的雪。雪不大,落地就化成了泥水,但天冷得像又回到了冬天。陆烬回来的那天沈知澈去机场接他。他从到达出口走出来的样子变了——头发剪得更短了,穿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身形比去年又挺拔了一些。看见沈知澈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一样亮,但底下多了一层沉实的底色。
两个人站在机场大厅里对视了几秒。陆烬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抱了他一下。抱得比以前更稳,手臂环在沈知澈后背上的力道均匀而长久。
"知澈,我回来了。"
"嗯。"
那天晚上在沈知澈的房间里,陆烬把一摞厚厚的笔记本摆在书桌上——每一本都写满了工整的笔记和圈圈画画的标记。他翻开其中一本给沈知澈看,页面上的字迹比从前整齐太多,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定理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你看,我这半年每天至少学六个小时。一开始坐不住,后来慢慢就习惯了。"陆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我现在做数学题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英语阅读也能读懂大半了。"
沈知澈翻着那些笔记本,看见每一页的边角都写着一行小字——"知澈""等他""快了"。有的藏在线段图的缝隙里,有的挤在公式推导的空白处,密密匝匝地嵌在知识点之间,像埋在一畦畦整齐庄稼里的野花。
他合上笔记本,转头看陆烬。他正跪在地板上整理那一摞资料,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比从前分明,下颌线凌厉了许多。但抬起头来朝他笑的时候,那两弯月牙还是一模一样的。
"陆烬。"
"嗯?"
沈知澈把他从地板上拉起来,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陆烬闭上眼睛,睫毛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扫过。
之后的两个月是沈知澈记忆里最安静也最漫长的春天。陆烬几乎每天都在看书复习,沈知澈有时候坐在他旁边看自己的书,两个人共用一张书桌,偶尔的交流只有"这题怎么做"和"你喝不喝水"。时间在那种安静的共处中变得缓慢而厚重,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金属,正在被压成某种持久的形状。
五月底的时候陆烬做了一套模拟卷,总分比年初又高了四十多分。他拿着那张卷子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冲沈知澈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任何负担,干干净净的。
"知澈,我好像真的能追上你了。"
"你本来就在追。已经追了两年了。"
陆烬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趴在书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才抬起头,眼角有一点湿润但笑得很开。"你说得对。我追了两年了。还能继续追。"
六月。高考。陆烬考前的那个晚上沈知澈陪他在河堤上走了一圈。夏夜的河水安静地流着,两岸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摆动。两个人走了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走到去年夏天他们并肩坐过的那个石凳旁边时停下了。
陆烬在石凳上坐下来,沈知澈站在他旁边。
"知澈,"陆烬仰头看着他,"明天考完我就自由了。"
"考完还有查分填志愿面试——"
"你能不能别破坏气氛。"陆烬拉了他的手把他拽到身边坐下,"我说的是那种自由。就是——以后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可以去找你了。"
沈知澈侧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的陆烬比从前成熟了许多,但眉眼间那种执拗的、亮堂堂的东西一直都在。
"好。考完来找我。"
"嗯。"
高考那天沈知澈去送了陆烬。他站在考场外面的人群里,看着陆烬的背影混在无数考生中间走向校门。他在进门前回头朝沈知澈的方向看了一眼,远远地举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进去了。沈知澈站在六月早晨的阳光里,一直等到开考铃响才离开。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沈知澈站在校门口等着。人群陆陆续续地涌出来,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着朋友转圈。沈知澈的目光在穿梭的人流中搜寻,终于看见陆烬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脚步轻快的,手里转着笔,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明亮表情。
他看见沈知澈就跑了过来,跑到他面前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汗水从鬓角滑下来。他看着沈知澈的眼睛,在六月正午的阳光下瞳孔里映着整片夏天。
"知澈,我考完了。"
沈知澈伸手,把他额前湿了的碎发拨到一边。"感觉怎么样?"
"特别好。"陆烬笑得露出了整排牙齿,"特别好,好到我感觉能考上你那座城市。"
沈知澈看着他那个灿烂的、没有任何阴影的笑,忽然觉得从前那些冬天和春天都值得了。他往前走了半步把陆烬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说:"我等你。"
陆烬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带着鼻音:"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灵。"
七月底陆烬收到了录取通知。某座城市的一所不错的高校,专业是他自己选的,离沈知澈的学校坐地铁四十分钟。他收到通知那天第一时间跑到了沈知澈面前,举着那张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知澈你看!我考上了!我自己考的!"
沈知澈看着他那张喜不自胜的脸,伸手把那张录取通知拿过来看了一遍。纸面上学校的名称和陆烬的名字并排印着,红彤彤的印章盖在右下角。
"恭喜。"
"就这?"陆烬凑过来,歪着头看他,"你不表示表示?"
沈知澈把录取通知折好还给他,然后低头在他翘起来的嘴角上亲了一下。陆烬被亲得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
"表示完了。"沈知澈说。
陆烬捂着被他亲过的地方,耳朵红透了,但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沈知澈你——你行。你等着。等我过去天天让你表示。"
沈知澈看着他那张被夏天阳光染得红扑扑的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八月底的时候沈知澈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去学校。陆烬的开学比他晚两周,但他说要提前送沈知澈去。两个人拖着两个大箱子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的时候,沈知澈忽然想起了两年前陆烬第一次走的那天。
那时候的陆烬站在安检口外面回头看他,眼眶红红的。而现在陆烬正站在他旁边帮他检查行李有没有超重,嘴里念叨着"那边热你多带两件短袖""你那个充电宝记得放随身包里",认真得像在准备自己的远行。
"陆烬。"
"嗯?"
沈知澈看着他,看着他比两年前成熟了太多的眉目和依然亮着的眼睛。"两年前你走的时候说让我等你。现在我走了,你等我吗?"
陆烬把行李拉杆放下来,站直了面对他。机场大厅的人流在他们周围来来往往,但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喧嚣都退成了背景音。
"等你。"陆烬说,声音很稳,"等你安顿好了,我就去找你。然后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沈知澈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再也不分开。"
陆烬笑了一下,踮起脚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凉凉的,带着机场空调的味道。"走吧,登机了。到了给我发消息。"
沈知澈点了点头,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走向安检口。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见陆烬还站在原地冲他挥手,八月底的阳光从机场的玻璃穹顶落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照得亮堂堂的。
沈知澈也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安检通道。他走在通往登机口的走廊上的时候,口袋里的那枚白色贝壳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他伸手摸了一下它光滑的边缘,想起两年前陆烬把它放进他掌心里时说的那句话。
"你收着。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看见它就想到我。"
他想,现在不需要了。因为他要去的方向,就是陆烬等他回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