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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校生 六月初的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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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的临城,天气还不算太热。太阳光斜斜地照进临城三中七班教室,在课桌上拉出一块块明晃晃的光斑。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着,带起的风把课桌上摊开的课本页角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
少男少女的嘻嘻哈哈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后排男生偷偷拆零食包装袋的窸窣声,混在一起,谱成一幅名为青春的画卷。
陆烬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数学作业。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但胜在字迹干净,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不越界。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视线,他懒得拨,就这么垂着眼写。
后桌的笔尖戳了戳他的肩膀。
林玄的声音从后方响起,带着一种八卦时特有的压低了的兴奋:“喂喂喂,烬儿,看讲台上那人——听说是沈家的私生子呢。”
陆烬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顺着林玄努嘴的方向朝讲台上看去。
讲台边站着个男生。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站在那儿,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低头看手机,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给他一个指令。
身高大概一米八出头,在同龄人里算高的。五官生得不错,眉眼轮廓分明,但表情谈不上什么情绪,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陆烬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
可能是他的视线太过明显,又或者是别的原因——讲台上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烬像被什么烫了一下,飞快地低下目光,转回身面对着后桌的林玄。
“玄儿,你刚说的,真的假的?”他压低声音问,假装刚才的对视没发生过。
林玄凑得更近了些,下巴几乎要搁到陆烬的桌沿上:“想知道吗?你求我。”
“不说算了。”陆烬重新拿起笔,低头去看作业本上写到一半的公式。
“哎——别走啊,”林玄赶紧拽了拽他后领,“听我说完听我说完。”
陆烬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划,但耳朵明显竖着。
林玄的嗓门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是气声:“听说是他妈趁他爸喝醉了爬的床,搞出他来的。正房那边气得不行,人直接给送国外去了,就把他留在国内。他爸那边也不怎么管他,扔到咱们学校来,大概就是想眼不见心不烦。”
“爬床?”陆烬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眉头微微皱了皱。
“是啊,听说可难听了。他妈那边也没人认他,亲戚什么的都不来往。”林玄啧了一声,靠回椅子上,“不过说真的,长得还真不赖。就那张脸,放咱们学校都能排前三了。”
陆烬没接话,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对视。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到不像是一个刚转学过来、面对一屋子陌生面孔的人该有的样子。没有紧张,没有讨好,也没有那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时惯常会有的局促或愤怒。
就只是……安静。
“各位同学安静一下。”
班主任赵落岩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了,戴一副银框眼镜,手里端着杯枸杞茶,讲话速度不快不慢,像念课文。
“这位同学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大家鼓掌欢迎。”
教室里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了稀稀疏疏的几声掌声,夹杂着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人身上,带着一种打量新鲜事物时毫不掩饰的直白。
“老赵,怎么不让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啊?”教室后排的清喻渊开口喊了一嗓子。他半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支笔,表情散漫,像是随口起哄。
赵落岩推了推眼镜,侧头看向旁边站着的男生:“那新同学就自我介绍一下吧。”
男生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咬字清楚:“我叫沈知澈,今年十七岁。请大家多多关照。”
“沈知澈。”
陆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知澈——知道清澈。名字起得倒干净,和那人的气质对得上。
台下响起几声嗤笑,来自教室靠窗那几个女生。笑声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但意思很明白。
赵落岩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一个个空位上游移,最后落在陆烬旁边的位置上。
那是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午会有半边太阳照进来,下午就全阴了。陆烬从高一就坐那儿,旁边位子一直空着,也没人主动说要换过来。
“沈同学,你就坐那吧。”赵落岩指了指陆烬边上的位置。
“好。”沈知澈应了一声。
他从讲台上下来,步子不快不慢,校服裤脚扫过过道边的课桌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路过第三排的时候,靠窗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撇了撇,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陆烬听见那边飘过来半句“就是他啊”,尾音被压下去,但意思传得很清楚。
沈知澈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走。
他在陆烬旁边的空位前站定,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好同学,我可以坐这吗?”
陆烬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还在作业本上划,嘴里随便应了一声:“嗯。”
“嗯”的意思是“坐吧”。
沈知澈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进去。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面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陆烬余光瞥见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码在桌角,整整齐齐。那双手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就继续写作业了。
但耳朵没有闲下来。
沈知澈刚坐下没两分钟,旁边那桌的女生群里就飘起了对话。说是压低了声音,但教室就这么大,隔一排坐着的陆烬听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那个沈家的私生子吧?”
“是啊。”
“还别说,长得还行。”
“怎么,你喜欢啊?”
“去你的——不过你要真有兴趣,我帮你去要个联系方式?”
“你能要到吗?别等会被赶回来,那多丢人。”
“你还不相信我?”
那扎马尾的女生真站起来了。
她晃着手里的手机,踩着碎步溜达到沈知澈座位旁边,把手机屏幕亮到他面前。
“小弟弟,加个联系方式啊?”
沈知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平平的:“不了,没带手机。”
“写一个也行啊。”女生没退。
“没有。”
女生的笑僵了一下,声音拔高了点:“我给你脸了是吧?今天不给也得给。”
“最好给我识相点。”旁边另一个女生接话,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架势摆得很足。
沈知澈没说话。他低下头,重新翻开了桌角那本书。动作很慢,手指捏着书页翻过去,像这些话跟他没关系一样。
陆烬把笔往桌上一搁。
“林玄,”他站起来,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去不去网吧?”
“啊?现在?”林玄愣了一下,随即合上笔盖,“行啊,走。”
陆烬从座位里侧走出来,经过那几个女生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半秒。
“让一下,挡路了。”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不算客气。
那扎马尾的女生咬了咬唇,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陆烬脸上转了一圈,到底是没说什么,转身又坐回自己的座位。但坐下之后,嘴没停,侧头跟旁边的人嘀咕开了:“那个陆烬拽什么啊?不就是仗着家里势力比我家多点嘛……”
声音不大不小。
“……他妈不还不要他了。”
陆烬往外走的脚步顿了一瞬。
很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出了教室门。
林玄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嘴里嚷嚷着“哎等我等我”,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啪地响。
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脚步声远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知澈坐在位子上,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书页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想起刚才那个叫陆烬的人站起来时的表情——脸上没什么波澜,但走出去那一瞬间,肩膀绷了一秒。
很细微的紧绷。像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沈知澈合上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书脊。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陆烬从网吧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西边了,光线从窗户里射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一层暖黄色。大部分同学已经走了,桌面上剩着几本没收进书包的练习册,椅子歪歪斜斜地插在过道里。
他走到自己座位前,刚要坐下,目光落到了桌面上。
课桌正中央放着一瓶冰镇可乐。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夕阳下泛着光。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陆烬伸手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两个字,字迹端正有力:
“谢谢。”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沈知澈还在。他坐在那里,手里翻着一本教材,书脊朝外,陆烬瞟了一眼——《数学竞赛精选题集》。夕阳照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线。
教室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陆烬拿起那瓶可乐,冰凉的水珠沾了一手。他顿了顿,把可乐推到了沈知澈桌上。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觉得太吵。”
沈知澈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是我放的?”
“全班就你一个有礼貌。”陆烬坐回自己位置上,拉开书包拉链,把作业本抽出来。
沈知澈没说话。他看着桌面上那瓶被推回来的可乐,瓶身上还留着陆烬手指按过的温度——不,是冰的。凉的。
“他们说的那些,”沈知澈忽然开口,“你不在乎吗?”
陆烬翻开作业本的手停了停,侧过头看他。两个人隔着一瓶可乐的距离,夕阳把中间那点空间填满。
“在乎什么?”
“私生子什么的。”
陆烬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笔尖落在纸上:“谁还没点破事。”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沈知澈低下头,把可乐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冰的。碳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点甜。
他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那本竞赛题集。但嘴角的线条比刚才松了一点。
放学铃早就响过了。但两个人谁也没先走。
陆烬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从橘黄褪成灰蓝。他合上笔盖,把作业本塞进书包里,站起来。
沈知澈还在看那本竞赛题集,桌角的可乐瓶空了,瓶口朝下立在垃圾桶边上。
“你不走?”陆烬拉了拉书包带。
“再等一会儿。”
陆烬没多问。他背起书包往门口走,经过沈知澈桌边的时候,余光扫见那人翻开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比纸条上还要工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门别锁,保安查房会骂人。”
然后他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他的脚步声踏过去才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传来几个女生的说话声,从楼梯间里飘上来。
“那个私生子……就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算了,装什么清高。”
“他爸都把他扔这儿不管了,还当自己是沈家少爷呢?”
“明天再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声音渐渐远了,大概是往校门口走了。
陆烬站在楼梯拐角,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那几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没出声。站了几秒,转身下楼,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第二天早上,陆烬到教室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
他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沈知澈的课桌。
黑色的马克笔痕迹覆盖了整个桌面。“私生子”“野种”“没人要的东西”这些词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笔画粗暴,像是故意用了很大的力气,要让这些字刻进木头里去。
沈知澈站在桌子旁边。
他没坐着。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桌上的那些字,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昨天站在讲台上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纸巾,拆开,一张一张叠好,蘸了点杯子里的水,开始擦。
一下,一下。
马克笔的痕迹不太好擦。黑色的墨水被水洇开了,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污迹,但那些字的轮廓还在。沈知澈的手很稳,擦得很仔细,像在处理一道需要耐心的工序。
教室里有人到了,但没人说话。几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偶尔飘过去,又很快收回来。有人假装在看书,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那扎马尾的女生坐在第三排,拿着面小镜子在照,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陆烬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他拉开椅子的时候声音有点大,椅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短促的“吱”一声。沈知澈擦桌子的动作停了半秒,侧头看了他一眼。
陆烬没看他。他放下书包,拿出课本,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
沈知澈收回了目光,继续擦。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早自习铃响了。赵落岩端着枸杞茶走进来,看见沈知澈还在擦桌子,脚步顿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说了句:“那个……沈知澈,擦完就赶紧坐下吧,开始早读了。”
“嗯。”沈知澈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又擦了十几下,桌面上的字终于淡了。但还是留着浅浅的灰印子,隐约能辨认出几个笔画的走向。
沈知澈把湿透的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在位子上坐下。
他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读。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每一个音节都稳稳当当落下来,像是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陆烬坐在旁边,书翻在某一页上,半天没动。
第三节课课间的时候,他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看见沈知澈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红痕。
大概是昨天擦桌子的时候蹭到的,或者今天擦的时候——那湿纸巾蘸了水,来回磨在木头桌面上,指节和桌沿磕碰出的印子。
沈知澈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偏过头来,冲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陆烬也点了一下头,继续往教室走。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知澈的桌面。那些字已经干了,灰蒙蒙的痕迹还在,像一道愈合了一半的伤口。
陆烬把目光收回来。
午休的时候,陆烬吃完午饭回来,发现自己的作业本旁边又多了个东西——一包创可贴。没压纸条,就那么放着,超市里五块钱一盒的那种。
他拿起那包创可贴,转过去看旁边的座位。
沈知澈趴在桌上睡了。头枕着交叠的手臂,侧脸朝着陆烬的方向,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很小一片阴影。窗外的光线照在他后颈上,露出一小截晒不到太阳的白。
陆烬把创可贴收进了书包夹层里。
那天放学之后,陆烬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走。他坐在位子上,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沈知澈还在。他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没什么事可做,就那么坐在那里翻那本数学竞赛题集。
陆烬走到他桌前,把一盒牛奶放到他桌角上。
“给你的。早上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沈知澈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
“谢谢。”他说。
陆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像昨天一样没回头。
“我叫陆烬。你知道吧?”
“知道。”沈知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陆烬点了下头,抬脚走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又亮了。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步子比以前慢了半拍。
而沈知澈坐在教室里,看着桌角那盒牛奶,手指慢慢覆上去,摸到纸盒表面微微的凉意。
他翻开那本竞赛题集的扉页,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那两个字的笔画干净利落——
“望逢”。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暮色从教室门口一点一点蔓延进来,把课桌的轮廓拉成模糊的影子。风扇还在头顶转着,吱呀,吱呀。
夏天才刚开了个头。
天天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