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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陆烬回去之 ...

  •   陆烬回去之后的日子比从前安静了许多。他的信件依然按时寄来,但字里行间那些跳跃的、明亮的色彩被一层薄薄的灰色覆盖了。他不再在信里画画了,也少了那些夸张的感叹号和表情包一样的符号。信变短了,但内容的密度变高了。

      "我爸最近出院了,在家休养。我妈把公司的事接手了一部分,每天忙到很晚。我在视频里看她,她鬓角的白头发多了几根。知澈,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不出国就好了,至少能在他们身边。但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我现在只能把自己照顾好,不让他们担心我。"

      沈知澈读着这些信,把每一次陆烬的语气里细微的变化都记在心里。他回信的时候会刻意多写一些轻松的事,说北城下了第一场雪,说校园里的腊梅开了,说他最近看的书。他想在那些沉重的信纸之间递过去一点点轻的东西,让他那边偶尔能喘一口气。

      但沈知澈自己也并非完全轻松。沈宗明在某天晚饭后把他叫到书房,关上门。沈宗明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知澈从他翻文件的动作频率里看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节奏。

      "知澈,你那个申请材料,给我看一下。"

      沈知澈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沈宗明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从成绩单到推荐信到个人陈述,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沈知澈。

      "东西做得很好。"沈宗明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你选了三个学校,都是东海岸的。你原来的备选里不是有西海岸的Stanford吗?为什么删了?"

      沈知澈站在书桌前,目光平静地对上父亲的视线。"东海岸有几所学校的专业方向更契合我的规划。"

      "是吗。"沈宗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边缘敲了两下,"还是因为陆家那孩子在东海岸?"

      沈知澈沉默了一瞬。他没有否认。

      沈宗明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沈知澈很熟悉的东西,是每次他做出不符合"最优解"的选择时父亲脸上会出现的、那种微妙的审视。"知澈,我不反对你跟陆烬做朋友。但你要分清楚轻重。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附在别人身上的。你为了他调整申请学校,万一你们以后走不到一起,你怎么办?"

      沈知澈对上父亲的目光。他的声音很稳:"爸,我选这些学校是因为它们本身就很好。就算没有陆烬,它们也在我的候选名单上。我删掉西海岸的学校,是因为我对那边的研究方向不感兴趣,不是因为陆烬在那里。"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那几所东海岸的学校本就是学术水平顶尖的院校,即使在最理性、最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的评估标准下,它们也值得成为首选。但沈知澈心里很清楚,在做出最终决定的那一刻,确实有一个名字轻轻地在天平的一端加了一点重量。

      沈宗明看了他半晌。那目光里的审视慢慢褪去,换上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终于意识到孩子已经过了可以被轻易引导的年纪了。他摆了摆手:"知道了。材料整理好就递出去吧。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

      沈知澈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站在走廊里停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灯光下很稳,没有一点抖动。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半真半假——那些学校确实好,但如果没有陆烬,他或许会再多犹豫一段时间,多比较几个选项。但他不后悔。他选择了东海岸,选择了那个有陆烬在的方向。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愿意承受一切可能的后果。

      十二月的一个深夜,沈知澈收到了陆烬的语音。点开来的时候他听出了异常——陆烬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空洞,像一个人站在空房间里面说话,四周所有能吸收声音的东西都被搬走了。

      "知澈,我爸走了。今天下午的事。"

      那两句话落进沈知澈耳朵里的时候,他手里握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他没有去捡,只是把手机拿到耳边,让那条语音继续播放。但后面没有声音了,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语音结束了。

      沈知澈立刻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很多声,久到他以为不会被接起来的时候,陆烬接了。

      电话那头一片沉寂。沈知澈握着手机,听见陆烬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细微而不规则,像一个人努力想让呼吸保持平稳但失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

      过了很久,陆烬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来:"知澈,我不知道怎么跟我妈说。她还在医院陪护,我刚从学校赶回来。"

      "你到家了?"

      "刚到。还没进屋。"

      "陆烬,你听我说。"沈知澈的声音在黑暗里很稳,"你现在先进屋。你妈那边的事我来帮你问,我会打电话给医院确认情况。你先进去,坐下,喝杯水。我等会儿再打给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陆烬说了一声"好"。那一声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但又重新聚拢起来。沈知澈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脚步声走进屋内的回响,然后是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声响。

      "我坐下了。"陆烬说。

      "好。我现在联系医院。你等我。"

      沈知澈挂了电话之后迅速联络了医院。确认了陆国平确实是在下午突发心梗抢救无效离世的消息后,他给周芸拨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周芸的声音干涸而疲惫,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知澈……小烬到北城了吗?"

      "到了。阿姨,他刚到家。您在医院先别动,我来安排人手过去接您。您身边有人吗?"

      "有……护士在……"

      沈知澈协调完一切之后重新拨通了陆烬的电话。这次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知澈,"陆烬的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摇晃,随时可能塌陷,"我妈呢?"

      "在医院,有人陪着她。你放心。我现在过去找你。"

      "嗯。"

      沈知澈挂断电话换好衣服出了门。十二月的北城深夜冷得刺骨,路面上有薄薄的霜,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白光。他开着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

      到陆家的时候院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柿子树在月光下光秃秃的,枝头还挂着几个未摘的柿子,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屋里亮着一盏灯,是客厅角落那盏落地灯,陆烬坐在沙发上,外套没脱,手机攥在手里。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沈知澈看见他的脸——比上次分别又瘦了一圈,眼眶通红但没哭,嘴唇干裂着。

      沈知澈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台灯的暖光里平行了,沈知澈伸手握住了陆烬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把手机从他僵硬的手指间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来了。"他说。

      陆烬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溃堤的边缘晃了又晃,最后终于碎了。他俯身把脸埋进沈知澈的肩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沈知澈感觉到自己锁骨上那块布料在迅速地变潮。陆烬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在控制不住地抽动,像一座被拆掉支撑的建筑物,一层一层地塌下来。

      沈知澈搂着他,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他没有说"别哭了"或者"会好的",只是抱着他,让他把那些积压了数月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陆烬哭了很久。久到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的光都变得昏沉了,久到窗外的月光从这一格移到了下一格。他最后抬起头的时候眼睛肿了,鼻尖红透,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浅浅的齿痕。他看着沈知澈,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知澈,我没有爸爸了。"

      沈知澈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水擦掉,拇指蹭过他的颧骨和眼角。"你有我。"

      陆烬又靠回他怀里。这一次他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了,只是安静地靠着,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缩在角落里。沈知澈抱着他坐在沙发上,听着客厅钟表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动,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声响。

      那天晚上沈知澈没有回去。他陪陆烬在医院接回了周芸,看着母子俩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抱在一起。周芸比陆烬平静,但沈知澈看见她攥着儿子后背布料的手指关节是白的。他站在稍远的地方,给他们留够了空间,等到周芸抬起头来对他说"知澈,今晚辛苦你了"的时候,他走近了两步。

      "阿姨,我送你们回家。今晚我住陆烬房间,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叫我。"

      周芸点了点头,没有再推辞。

      之后的几天沈知澈请了假,全天陪在陆家。陆国平的后事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周芸撑着处理大部分事务,陆烬则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树,根部还在疼着,但叶子勉强绿着。他很少哭了,大多数时候沉默地坐着,偶尔接电话,偶尔整理父亲留下的文件,偶尔在饭桌前陪母亲安静地吃一碗粥。

      沈知澈每天陪他去院子里站一会儿。陆烬会站在那棵柿子树下面抬头看光秃秃的枝丫,有时候看很久,一句话也不说。沈知澈就在旁边陪着,也不说话。

      有一天傍晚,陆烬忽然开口了:"知澈,我爸说柿子树是他跟妈结婚那年种的。我出生那年它结了第一颗柿子。"

      沈知澈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在暮色中静默的老树。

      "他说等我以后有了家,也要种一棵树。"陆烬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说种一棵树看着它长大,你就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沈知澈伸手,握住了陆烬垂在身侧的手指。冷空气里他的手冰凉,沈知澈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我陪你种。"沈知澈说。

      陆烬偏头看他。暮色把他的轮廓模糊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嵌在暗色里的琥珀。"你以后什么都陪我做吗?"

      "陪你。"

      陆烬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反过来扣紧了他。两个人站在柿子树底下,冬日的寒风把枯枝吹得簌簌响。远处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正在沉入地平线,夜幕从东方慢慢地铺过来,把一切都拢进墨蓝的底色里。

      陆国平葬礼那天北城下了一场大雪。沈知澈穿着黑色的外套站在陆烬旁边,看着他面对灵堂里的照片鞠躬。陆烬的脊背挺得很直,肩线平平地展开,每一个动作都稳重到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但沈知澈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地颤着。

      仪式结束之后人群陆续散去,陆烬站在雪地里看着父亲的遗像被移走。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外套上,积了薄薄一层。沈知澈走过去,把伞举到他头顶。陆烬回过头来看着他,雪花把两个人的世界隔成了一小片安静的圆形空间。

      "知澈,"陆烬的声音比雪落的声音还轻,"你会一直在我旁边吧。"

      沈知澈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让伞面完全罩住他。"一直在。"

      陆烬点了一下头,然后靠过来,额头抵在沈知澈的肩膀上。雪花在两个人的伞沿外面纷纷扬扬地下着,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的、无声的、柔软的。沈知澈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环住了陆烬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他们没有说话。白色从天而降,覆盖着灵堂的屋顶、院里的柿子树枝、脚下的石板路。一切都在静默中被重新粉刷了一遍,变得崭新而陌生。沈知澈抱着陆烬站在那片正在重新生成的白色中间,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慢慢地变暖,呼吸从紊乱渐渐归向平稳。

      雪停了之后天放晴了。冬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覆满白雪的柿子树枝上,亮得刺眼。陆烬抬起头来,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努力浮上来的。

      "走吧,回去了。"他说。

      沈知澈收起了伞。两个人并排走在覆满白雪的小径上,靴子踩在雪面上发出细密的咯吱声。日光照着他们的背影在雪地上投出并排的深色影子,一步步向前延伸着,一直到院子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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