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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九月 九月。北城 ...

  •   九月。北城的秋天再一次染黄了梧桐叶,陆烬离开后又进入了新一轮的信件往来。但这一次沈知澈收到的不只是日常的琐碎和思念,还有一份更沉重的东西——陆烬在信里开始越来越多地提到他的父亲。

      "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妈说他老失眠,半夜起来在客厅坐着。公司的事情好像还没完全解决,虽然他不跟我说细节,但我每次视频看他都觉得他瘦了一圈。知澈,我有点担心。"

      沈知澈读完这封信的那天晚上,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他看着桌上那一排属于陆烬的小东西,那些承载着欢喜和重逢的信物在台灯下安静地排列着。他又想起陆烬走之前那个夏天在地图上画圈圈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在兴高采烈地规划未来的住处。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他很少拨的号码。沈宗明接起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怎么了?"

      "爸,我想问一下陆氏集团的事。"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沈宗明的声音沉了一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陆烬是我朋友。他跟我说他父亲最近状态不好。我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宗明叹了口气,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才开口:"陆国平去年投资的项目出了大问题,资金链断了。他拆东墙补西墙顶了一年,但窟窿太大了。现在外面都在传陆家要撑不住了。知澈,他们家的事你少掺和。你跟他交朋友我不反对,但别牵扯到生意上的事。"

      沈知澈握着手机,声音平静:"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之后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想起去年那次家宴上陆国平的样子——温和地笑着,跟沈宗明碰杯,说希望两个孩子以后一起去同一个城市。那时候他的脸上还没有现在这种倦意。他又想起陆烬跟他说的那些"我爸最近在查账""我爸说不让我听电话""我爸瘦了一圈",那些零碎的拼图现在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拿起笔给陆烬回了一封信。他很少在信里写长段落,但这一次他写了满满一页纸。他写北城的秋天来了叶子黄了很好看,写他的申请材料已经准备好了月底就递出去,写他每天都数着圣诞假的日子。最后他写了一句:"你爸那边的事,你别太担心。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妈。你爸有你们就已经很好了。"

      他把信封好寄出去的时候,邮筒的铁皮在九月的午后的阳光下烫手。他看着信封滑进投信口的声音,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照顾好自己。这是他唯一真正关心的。

      十月的某个深夜,沈知澈收到了一条语音。他点开的时候发现陆烬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像哭过了又被压回去的涩意。

      "知澈,我爸住院了。医生说是因为长期失眠和压力太大导致的心脏问题。我妈现在在医院陪他,我一个人在家。我定了下周的机票回来。你别担心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到了联系你。"

      沈知澈听到一半就从床上坐起来了。他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好几遍,听出陆烬在说到"下周的机票"时嗓子明显地绷了一下,像一根被用力拉紧的弦。他给他回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知澈。"陆烬的声音确实带着那种涩意,但比语音里平稳了一点。

      "你还好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还好。就是挺突然的。我妈在电话里说我爸进医院的时候我脑子空了好几分钟,不知道该做什么。后来买了机票,收拾了行李。现在坐在房间里发呆。"

      沈知澈握着手机,听见陆烬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轻而缓。他想象着那个人此刻坐在异国的宿舍里,窗外是当地的深夜,桌上是摊开的行李箱,身边没有亲人。"陆烬,我等你回来。到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嗯。"陆烬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知澈,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说'到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因为每次我都想第一个见到你。"

      陆烬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光。"那这次我让你接。你想第一个见到我,我就让你第一个见到。"

      那通电话之后沈知澈就没有再睡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他想起陆烬那个关于溺水的梦,想起他说"水里面很安静"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这些跟陆国平的住院联系起来,但他感觉到心里有一根弦被拉紧了。

      陆烬到的那天北城下着细雨。十月的雨不像夏天那么猛烈,细密绵长地落着,把整个城市蒙进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沈知澈站在机场到达出口的时候,看见陆烬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穿着黑色的外套,头发被机场空调风吹乱了,脸比夏天又瘦了一圈。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陆烬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跑过来,而是快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他。雨天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有一点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但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还是亮的。

      "知澈。"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靠过来,额头抵在沈知澈的肩膀上。

      沈知澈感觉到了他的疲惫。他的肩膀没有抖,只是安静地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地落在他肩头的布料上。沈知澈抬手环住了他的后背,感觉到外套布料底下那具身体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一点。

      "走吧。先去医院看你爸。"

      陆烬从他肩膀上直起身来点了点头。沈知澈接过他的行李,两个人并排往外走。机场的自动门打开的时候细雨斜飘进来,带着十月特有的清冷和潮湿。陆烬在门口站了一瞬,伸手接了几滴雨在掌心,低头看着那些水珠在他的手纹里散开。

      "走了。"沈知澈说。

      陆烬"嗯"了一声,跟着他走进了雨里。

      医院在市区中心,白色的建筑在雨幕中显得肃穆而安静。陆烬走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沈知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黑色外套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移动。病房在三楼尽头,陆烬在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陆国平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算清明。周芸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陆烬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心疼——她站起来接过儿子的背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瘦了。在那边没好好吃饭吧。"

      "我吃了。"陆烬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的父亲。陆国平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不大,但那只手的温度还是暖的。

      "回来了?耽误课了吧?"陆国平的声音比沈知澈记忆里沙哑了许多。

      "课没事。爸你好好养着,别操心别的。"

      陆国平看着他的脸,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沈知澈看不太懂的东西。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陆烬的肩膀落在门口的沈知澈身上,微微颔了颔首。

      沈知澈走进来,站在陆烬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见陆烬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陆国平的手,那只手骨节突出皮肤松弛,跟夏天在地图上画圈圈的那只手完全不同。陆烬低着头,沈知澈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看见他攥着被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那天他们在医院待到傍晚。陆烬跟他父亲聊了很多——他聊那边的课业、聊他的艺术课、聊他画的画。他没有提任何跟公司相关的事情,陆国平也没有提。两个人默契地绕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像在小心翼翼地维护一片薄冰。

      沈知澈在走廊上等的时候,周芸走了出来。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喘气的间隙。她看了一眼沈知澈,声音里带着疲惫之后的柔软:"知澈,小烬回来这几天,麻烦你多陪陪他。这孩子表面上看着没事,但心里压得重。他在那边一个人撑着,回来了就好了。"

      "阿姨你放心。我会陪着他。"

      周芸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有了一点欣慰的笑意。"好孩子。"

      陆烬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他站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地响了几声,然后转头对沈知澈说:"走吧,去吃饭。我饿了。"

      两个人离开了医院。晚餐是路边一家小面馆,陆烬要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埋头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沈知澈一眼,嘴角沾了一点汤渍,被沈知澈拿纸巾擦了。

      "好吃吗?"沈知澈问。

      陆烬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好吃。好久没吃这么暖和的东西了。"

      那天晚上沈知澈送陆烬回家。陆家的院子还是那棵柿子树,深秋了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在路灯下反着光。陆烬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转身面对着沈知澈。十月的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浮动。

      "知澈,"他说,"谢谢你。今天。"

      "谢什么?"

      陆烬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完整。"谢你接我,谢你陪我去医院,谢你什么都没问我。我心情乱着的时候你在我旁边不说话我就好很多了。"

      沈知澈伸手把他外套的领子拢了拢,夜里凉,他的手指碰到陆烬颈侧的皮肤时感觉到一片微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就不用说。"

      陆烬点了点头。他往前走了半步,踮起脚在沈知澈的嘴角碰了一下。那个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又立刻被风吹走。然后他退回去,笑得比刚才稳了:"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沈知澈看着陆烬推开院门走进去,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柿子树下的月光消失在家门口。他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直到二楼房间的灯亮了,窗帘上映出那个熟悉的轮廓,他才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澈陪着陆烬往返医院。白天陆烬去陪护,傍晚沈知澈去接他吃饭。两个人没有刻意说什么沉重的话,只是在一起待着,有时候在面馆里一人一碗面,有时候在河边散步走走。十月的北城夜晚已经很冷了,两个人并排走着的时候肩膀隔着一层外套挨着,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河水在深秋的暮色里灰蓝而平静,两岸的柳枝已经枯了大半,在水面上投出稀疏的倒影。陆烬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水,忽然说:"我爸跟我说他想让我多陪陪我妈。他怕自己万一走了,我妈一个人受不了。"

      沈知澈站在他旁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我听见似的。"陆烬的声音也很轻,被晚风一吹就散了,"但我听见了。知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知澈偏头看他。陆烬的侧脸在暮色里很安静,没有哭,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表情,只是很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他扛不住的重量。沈知澈伸手过去,覆在他抓着栏杆的手背上。

      "你陪着他。你妈陪着他。我们都陪着他。"

      陆烬的手翻转过来扣住了他的。他的手指冰凉,扣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一样能让他站稳的东西。他转过头来看着沈知澈,暮色把他的瞳孔染成深琥珀色,里面映着河面上最后一线天光。

      "知澈,你以后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

      陆烬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靠着他的重量站了一会儿。河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深秋枯败而干净的气息。沈知澈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按着。

      十一月初陆国平出了院。情况稳定了一些,但医生嘱咐要长期调理,不能劳累不能操心。陆烬在北城又多待了两周,等他父亲的各项指标恢复正常了,才订了回程的机票。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陆烬在沈知澈的房间里待到了很晚。他坐在地板上翻那本手账本,翻到沈知澈写的那些信的时候一页一页地细看,像在检查自己收藏的宝贝有没有遗漏。沈知澈坐在床沿上看他,看他低头翻页时垂下来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

      "知澈。"陆烬合上手账本抬头看他,"我回去之后会好好上课,好好照顾自己。你也要好好弄申请。明年我们就——"

      他的话没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那半句话是什么。沈知澈伸手把他从地板上拉起来,拉到自己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陆烬仰头看他,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很亮。

      "明年。"沈知澈说。

      陆烬笑了,那个笑完完整整地绽开,从眼底蔓延到嘴角。"明年。"

      第二天沈知澈送他去机场。这次陆烬在安检口回过头来的时候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穿过机场嘈杂的人流落到他耳朵里。

      "知澈!等我回来!"

      沈知澈冲他摆了摆手。陆烬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想起了一句话——是去年海边陆烬说的那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今天"。他握了握口袋里的贝壳,转身走出了机场。

      十一月的北城冷得彻底了。沈知澈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被风吹散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一架飞机正掠过城市上空,拖着一道尾迹云划向远方。

      那道线横亘在碧蓝的天幕上,像一条通往某处的路径。沈知澈沿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拢了拢外套的领口,走进了北城初冬的阳光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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