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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重来 陆烬走了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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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烬走了之后,北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快。三月初积雪就化干净了,四月的风暖融融地吹开了满城的花,五月的时候梧桐已经绿得密不透风。沈知澈的竞赛成绩出来了,全国一等奖,全市第三。沈宗明破天荒地在饭桌上多喝了一杯酒,程雅高兴得给他买了台新电脑。
但沈知澈最在意的不是这些。他在意的是一张日历——被红笔圈起来的六月十五号。那是陆烬期末考结束的日期,也是他暑假回国的日子。沈知澈在那一天的格子上写下了一行小字:"接。"然后每次翻开日历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嘴角都会不自觉地翘一下。
春天的信件依然在继续。陆烬的手写信越来越长了,有时候洋洋洒洒写了四页纸,字迹虽然还是歪扭但明显工整了许多,偶尔还能看见他画画——画的是他宿舍窗外的树、食堂的汉堡、路上的松鼠。每一封信里都有至少一句话是专门写给沈知澈的,有时候是"今天特别想你",有时候是"梦见你了",有时候是一行被框起来的"倒数还有XX天"。
沈知澈也回信。他写的不多,但每一封都夹着一张照片。他拍下北城春天里的每一场花开寄给陆烬,从三月的玉兰到四月的海棠到五月的月季。拍照片的时候他会想起去年春天樱花道上的那个雨天,那个人站在花瓣雨里仰头看他的样子,然后按下快门,把那个瞬间变成一帧可以寄出去的色彩。
五月底的时候沈知澈收到了一封特别的信。信封是蓝色的,比普通信封大一圈,打开来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张机票。
"订好了!六月十五号下午两点落地。这次你别来接我了,我妈说她来接。你就在家等我,我到了直接去找你。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给你看。——你的陆烬"
沈知澈把那张机票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看到上面的航班号和日期都能倒背如流。他把机票收进了书桌抽屉里那一排小东西旁边,跟白色贝壳和海螺放在一起。那一排东西又多了新的成员:一个毛绒的松鼠钥匙扣,是陆烬从国外寄回来的生日礼物;一张印着"Miss You"的明信片;一堆被信封压得平整的手写信。
书桌的那一角越来越满了。但沈知澈觉得还不够满,还在继续等下一件东西填进来。
六月十五号那天,北城晴空万里。沈知澈从早上起来就处于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翻涌的状态。他照常跑了步吃了早饭看了会儿书,但任何一样都没能真正落进脑子里。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目光却不断地往手机上瞟。程雅在楼下喊他吃午饭的时候他应了一声,但筷子夹菜的速度明显快了。
下午两点零七分,手机响了。是陆烬的电话。
"知澈!"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跑过之后的喘息,亮得刺耳,"我落地了!刚开机!你在家吗?我马上过去!"
"在。"
"好!等我!"
电话挂了。沈知澈把手机放下,站在客厅的窗前往外看。院子外面的道路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堂堂地铺开,安静得能听见蝉鸣的前奏。他等了一小会儿就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了院门口,然后车门打开,一个人影跳了出来。
沈知澈的脚已经自己动了。他推开客厅门走出去的时候,陆烬正站在院门口的铁栅栏外面冲他招手。他穿着件白色短袖,皮肤比去年晒黑了一点,头发又剪短了,露出整张明亮的、正在笑的脸。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看见沈知澈从屋里走出来,立刻把背包带子一甩,整个人扒在铁栅栏上。
沈知澈走过去拉开锁。铁门打开的瞬间陆烬就扑了进来,撞进他怀里的时候肩膀上的背包带子甩到了沈知澈的下巴。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但手已经本能地抱住了扑过来的人。
陆烬在他怀里仰起头,眼睛亮得像把整个夏天的光都收了进去:"我回来了!"
沈知澈低头看他。半年不见,陆烬的下颌线比之前明显了一点,颧骨也突出了些,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跟一年前毫无二致——像两只蓄满了光的琥珀色容器,盛着完完整整、毫无保留的欢喜。
"黑了。"沈知澈说。
"晒的!那边太阳太毒了。"陆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但帅没减对吧?"
"没减。"
陆烬"嘿嘿"了一声,从他怀里退出来,拉过他的手往屋里走:"快进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客厅里程雅不在,陆烬熟门熟路地拉着沈知澈上了二楼进了他的房间。门一关,他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扔,盘腿坐在地板上开始翻包。沈知澈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看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又一个小盒子小袋子,摆了一地。
"这个,给你买的帽子,你上次视频说头晒疼了——"
一个棒球帽被扔过来。
"这个,那边的巧克力,特别好吃——"
一盒包装花花绿绿的巧克力被塞进他手里。
"这个!这个是最重要的——"
陆烬从包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长方形东西,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抬头看了沈知澈一眼,眼神里有紧张也有期待,然后把软布一层一层地展开。
里面是一幅画。不大的画框,被仔细地装裱过。画面上是两个人站在海边看日落的背影,海水被染成金红色,天空是橘紫交错的过渡色,两个背影挨得很近,一个稍微高一点一个稍微矮一点,肩膀碰着肩膀。
沈知澈认出来了。那是去年夏天他们在海边看日落的那个傍晚。画里的轮廓、天色、海水的波纹都跟记忆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他伸手接过那幅画,指尖碰过画框的边缘时微微收紧了。
"我画的。"陆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我在那边选修了一门艺术课,就……画了好几个月。断断续续的。画得不好,但你凑合看。"
沈知澈把画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画面上的两个背影被夕阳的暖色调笼罩着,站在一起的样子看起来很安静很长久。他能看见画布上细碎的笔触,有些地方反复涂抹过,有些地方被小心地保留着原始的草稿痕迹。这不仅仅是几个月就能画出来的东西——这是反复地、持续地想着一个人、回忆着一段时光才能完成的。
他转头看陆烬。他正坐在一地包装纸和礼物盒子中间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等待被评价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坦坦荡荡的"我把我最好的东西给你了"。
"陆烬。"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
陆烬挠了挠后颈:"就……这半年学的。每天下课之后去画室待两个小时。一开始画得可丑了,画什么不像什么,老师都叹气。后来慢慢地能画一点了,我就开始画这个。每画一笔都在想你。"
沈知澈把画框放在书桌上,放在那一排小东西的正中间。然后他转过身蹲下来,跟陆烬平视着。地板上散落着各种礼物,彩色的包装纸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沈知澈伸手,把陆烬因为低头翻包而翘起来的那缕头发按了下去。
"陆烬,这幅画我会挂起来。一直挂着。"
陆烬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翘得更高,高到最后整张脸都在发光。他猛地站起来,把沈知澈也拽了起来,然后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沈知澈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让我太高兴了。"陆烬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布料里,热乎乎的,"每次我想让你高兴,你反过来让我更高兴。不公平。"
沈知澈低头看着埋在他怀里的人,抬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短而柔软的头发里。"那就一直这样。我让你高兴,你让我高兴。"
陆烬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仰着脸看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浮尘照成金色微粒。他看着沈知澈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很轻的,嘴唇碰嘴唇,带着一点海盐和阳光的味道。然后他退回去,笑得眼睛都弯了:"那行。那就一直这样。"
那个夏天比去年还要好。因为两个人比去年更知道怎么珍惜在一起的时间。陆烬的暑假有将近三个月,比任何一次都长。他们又去了海边——这次租的是另一栋更靠近海水的小屋,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潮水涨落。陆烬每天早晨光着脚跑出去踩浪花,沈知澈在后面端着两杯咖啡看他跑。
他们在海边待了整整两周。陆烬教沈知澈画速写,沈知澈教陆烬认星座。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沙滩上看星星的时候,陆烬已经能指认出北斗七星、北极星和好几个沈知澈教过他的星座了。他躺在沙子上面用手比划着连那些星星的线,嘴里念念有词:"那颗是知澈星,那颗是陆烬星,那颗是永远星。"
"没有这些名字。"
"我现取的。"陆烬在黑暗里转过头对他笑,"现在有了。我命名了。"
沈知澈侧过身,伸手把陆烬脸上沾的一粒沙子拂掉。"嗯,那以后这片天归你管。"
陆烬"嘿嘿"了一声,翻了个身贴过来,脑袋搁在沈知澈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声说:"归咱俩管。一人一半。"
七月的夜晚海风温柔,潮声绵延不绝。沈知澈躺在沙滩上,胸口贴着一个人温热的重量,看着头顶那片被陆烬重新命名的星空,觉得这世界被他缩小了,缩小到只剩下他躺着的这一小片沙地和伏在他身上的人。
八月的时候他们回了北城。陆烬开始念叨回美国之后的计划,说下学期要选更多跟沈知澈未来专业相关的课,还说他已经开始查沈知澈心仪学校附近的房子了。"到时候你来了我们不住宿舍,租房住。我来付房租,你来做饭。"
沈知澈靠在陆烬房间的床头上看着他铺开一张地图在上面比划,那样子认真得像在策划一场战役。他看着他拿着笔在地图上圈圈画画,嘴里念叨着"这附近有地铁""这片超市多""这个区治安好"。沈知澈伸手,把陆烬手里那张地图拿过来看了看,然后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圈中一个离学校步行十五分钟的街区。
"这儿。"沈知澈说,"离哪儿都近。"
陆烬凑过来看他圈的位置,然后"啧"了一声:"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查过了。"
陆烬抬头看他,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一种暖融融的笑意。他把地图从沈知澈手里抽走,仔细折好放进书桌抽屉里,跟那些信和礼物放在一起。"那行,就这儿了。你查过了我就放心了。"
八月末陆烬又要走了。这次的告别比上次短一些,沈知澈送他到机场,两个人在安检口外面站着。陆烬没有哭,只是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笑得也认真了一点。
"知澈,我这次走就待到年底。圣诞假我回来。"
"嗯。"
"你那个申请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年底前能递出去。"
陆烬点了点头。他仰头看着沈知澈,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其实领子很平整,他只是想找个理由碰他一下。"那我在那边等你的好消息。"
"好。"
陆烬最后抱了他一下,抱得很紧,然后松开,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这次他回头了两次,第一次冲沈知澈挥了挥手,第二次在通道的拐角处停了下来,远远地做了个口型。
沈知澈看懂了。他说的是"等你"。
他站在安全线外面一直看到陆烬的身影消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刚才陆烬过安检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倒计时又开始了。"
沈知澈把那两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出了机场。北城八月的末尾天空高远而湛蓝,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他走在通往停车场的路上,脚步很稳。
他比任何时候都确定一件事——这一次等待不会太久。
机场外面有一排银杏树,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沈知澈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又是一年秋天要来了。去年的秋天他在香山上的红叶里给别人拍照,前年的秋天他在操场上接了别人递来的一瓶水。而今年的秋天,他有一份申请材料要寄出去,方向是大洋彼岸有一个人在等他的那个坐标。
风从树梢穿过,几片初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沈知澈伸手接住了一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口袋。
口袋里那枚白色贝壳还在。他摸了摸它光滑的边缘,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