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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裂痕 八月的第一 ...

  •   八月的第一天,北城下了一场暴雨。

      沈知澈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了,雨水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层水帘后面。他看了一眼手机,陆烬凌晨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下雨了,怕。"

      沈知澈坐起来回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陆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哑,像哭了很久。

      "知澈。"

      "我在。"

      陆烬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呼吸声和窗外同样密集的雨响。然后他说:"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我一个人在水里,周围全是黑的,找不到你。"

      沈知澈握着手机,晨光被暴雨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暗得像傍晚。"梦是假的。我在。"

      "我知道。但我醒了之后看外面下雨,就更害怕了。"陆烬的声音顿了一下,"知澈,你能不能来接我?就现在。"

      沈知澈看了一眼窗外的暴雨,说:"你等着。"

      他换了衣服下楼,沈家的司机还没上班,他拿了车钥匙。他去年刚满十八就考了驾照,虽然沈宗明很少让他开,但此刻他没有犹豫。车子驶出沈家大门的时候雨水把前挡风玻璃糊得一片模糊,雨刮器开到最大档才勉强看清路面。沈知澈握着方向盘,雨幕把整条路变成了灰白色的隧道,他一路开得很稳,像那天从香山上跑下来一样,心里只有一个方向。

      到陆家门口的时候沈知澈看见陆烬已经站在院门里面了。他穿着睡衣,没撑伞,站在雨地里浑身淋得透湿,像一只被水泡过的纸船。看见沈知澈的车停下来,他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身的雨水和凉气。

      "怎么不撑伞?"沈知澈从后座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

      陆烬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红还没退干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沈知澈的肩膀上。

      沈知澈感觉到自己肩头的布料被陆烬头发上的雨水浸湿了,他伸手把陆烬湿漉漉的碎发往后拨了拨,露出他紧闭着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噩梦是什么?"

      陆烬靠在他肩上摇了摇头。"说不清。就是水,很多很多水,我在里面浮着,周围什么都没有。我喊你的名字,没人应。"

      沈知澈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隔着湿透的睡衣感觉到他皮肤的凉意。他把他搂紧了,让两个人的体温在暴雨天里慢慢靠拢。

      "你喊我,我就会应的。不管什么时候。"

      陆烬在他肩上沉默了很久,久到车窗外的雨从猛烈渐渐变小,从雨幕变成了雨帘,从雨帘变成了淅沥的细丝。他最后抬起头来,冲沈知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雨停之后天边露出的那一线光。

      "走吧,我换件衣服,然后去吃早饭。我饿了。"

      那天早上两个人坐在路边一家小早餐店里,陆烬面前摆着两屉小笼包和一碗豆浆,沈知澈面前是一碗白粥。暴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有人撑着伞从店门外走过,伞沿滴下的水珠在门口的石阶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陆烬吃得比平时快,腮帮子鼓着,像一只急着把东西藏好的仓鼠。沈知澈坐在对面看他,把粥碗里的咸菜拨到他碟子里。

      "你慢点吃。"

      陆烬咽下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我饿了嘛。"他低头又夹了一个,忽然停住了动作,筷子悬在半空。沈知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店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

      陆烬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很细微,但沈知澈看出来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把筷子收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你认识?"沈知澈问。

      "嗯,我爸的助理。"陆烬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来接我的。可能家里有事。"

      那个黑衣男人没有进店,只是站在门口等。陆烬快速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冲沈知澈笑了笑:"我先回去了。下午再找你。"

      沈知澈点了点头,看着陆烬快步走出店门。那个黑衣男人跟他低声说了几句话,陆烬点了下头,然后回头隔着玻璃窗冲沈知澈摆了摆手。沈知澈也摆了一下。

      车子开走之后沈知澈坐在店里喝完了一整碗粥。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云层厚而低,把天空压成了灰白色。他付了钱走出去,站在湿漉漉的街面上,看着陆烬车子消失的方向。

      从那天开始,沈知澈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陆烬回消息的频率变低了,以前几乎秒回的人现在有时候要隔半小时甚至一小时才回。电话过去大部分时候能接通,但陆烬的语气总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感,像被什么东西耗着。

      沈知澈问过他两次,陆烬都说"没事""就是家里有点事""你别担心"。他的声音里依然带着笑,但那个笑的厚度变薄了,像纸一样一捅就破。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沈知澈主动去了陆家。他在院门外按了门铃,出来开门的是周芸,她看见沈知澈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成了那种温柔的笑。

      "知澈来了,小烬在楼上呢,你上去找他吧。"

      沈知澈上了楼。陆烬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陆烬正坐在床上发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看。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沈知澈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不回我消息。"沈知澈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面对着陆烬。

      陆烬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有几条沈知澈的未读消息。他"啊"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点窘迫。"我没看到……刚才在发呆。"

      沈知澈看着他的脸。半个月不见,陆烬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像缺了很久的觉。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沈知澈的时候还是那种亮堂堂的、毫无保留的光。

      "陆烬,"沈知澈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烬把手机放在一边,盘起腿坐在床上。他看着沈知澈,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最后说:"我爸在查账。公司那边出了点问题,好像挺严重的。我妈这几天一直在打电话,他们不让我听,但我知道是出事了。"

      "严重到什么程度?"

      陆烬垂下眼睛,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抠着。"我不知道。但他们最近一直在说让我提前走,说八月底就走。越快越好。"

      沈知澈的心脏沉了一下。"八月底?"

      "嗯。"陆烬抬起头看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里有东西在勉强撑着,"知澈,我可能等不到高三了。"

      沈知澈伸手握住他抠床单的手指,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陆烬的手指冰凉,指尖在微微地发抖。沈知澈把他两只手都拢过来,握紧了。

      "我跟你说过,我会想办法。"

      "可是来不及了。"陆烬的声音有一点哑,"我爸说那边已经办好了,签证、学校、住宿,全安排好了。我只要人过去就行。八月底的机票。"

      沈知澈看着他。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陆烬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隐在暗处。他坐在明暗交界的线上,像那次在槐树底下表白时一样,但这一次他的表情里少了很多光。

      "你不想去。"沈知澈说的是陈述句。

      陆烬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看着沈知澈,眼睛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像暴雨来临前被风搅浑的海面。

      "知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

      沈知澈把他拉进怀里。陆烬撞进他胸口的时候身体是僵的,像一根绷紧的弦,但沈知澈把他箍紧了,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慢慢地摩挲。那根弦在一点一点地松开,陆烬的肩膀开始发抖,然后沈知澈感觉到自己胸口的布料潮了。

      "你怕什么?"沈知澈低头问他。

      陆烬在他怀里摇头,不肯说话。沈知澈没有逼他,只是抱着他坐在床上,外面蝉声嘶鸣,房间里空调嗡嗡地响着。时间在那种沉默里走得很慢,慢到沈知澈能清晰地感觉到陆烬每一次发抖的间隔在拉长,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稳。

      "我怕没有你在的地方。"陆烬终于说了一句,声音埋在他胸口,模糊而潮湿。

      沈知澈把他抱得更紧了。"我会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我会去找你。"

      陆烬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眼眶红的,鼻尖也红的,但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今天真正的笑。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你说话算话。"

      "算话。"

      沈知澈在他家待到傍晚。陆烬的情绪缓和下来之后话又开始多了,拉着他看自己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各种他觉得重要的东西——那顶大草帽、海边的贝壳和照片、他俩之前的所有聊天记录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沓。

      "这个太重了。"沈知澈指着那沓聊天记录。

      "不行,这个必须带。"陆烬把它按在行李箱底部,"你不懂,这是我最重要的财产。"

      沈知澈看着他蹲在地上整理箱子的背影,夏天的傍晚从窗外灌进来,把一屋子的灰尘都染成金色。他忽然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蹲着的陆烬。陆烬被他一抱没稳住往前趴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扭头看他:"你干嘛?"

      沈知澈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闻到了他头发上那种草莓味的洗发水。熟悉的气味,从去年冬天一直持续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

      "没干嘛。"沈知澈说,"就是想抱一下。"

      陆烬笑了一声,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那个怀抱里。

      晚上沈知澈离开的时候,周芸在门口送他。她看起来比沈知澈上次见时憔悴了一些,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明显了许多,但她对沈知澈笑的时候还是很温柔。

      "知澈,小烬的事,他跟你说了吧?"

      "说了。"

      周芸叹了口气,目光往楼上陆烬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他舍不得你。我看得出来。这孩子从小到大没什么特别在乎的东西,就你一个。"

      沈知澈站在门口,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柿子树青涩的气味。"阿姨,陆烬去美国之后,我会去找他。我会尽快。"

      周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欣慰。她伸手拍了拍沈知澈的手臂,力道很轻。"好孩子。阿姨知道了。你们俩都好好的。"

      沈知澈走出陆家院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陆烬房间的灯亮着,窗帘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朝他挥手。沈知澈抬起手摆了摆,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八月底的机票是二十五号。在那之前的十来天里,两个人几乎天天待在一起。沈知澈把集训的课请了假,沈宗明问了一句他没细说,只说"有事"。沈宗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又去了一次游乐园,又去了一次植物园,又去了一次城郊那条他们放过烟花的河堤。北城的夏天在八月的尾巴上开始显出将尽的颓势,傍晚的风里带上了初秋的凉意,树上的蝉鸣也变得稀疏而疲惫。

      二十四号晚上,沈知澈和陆烬坐在河堤上。就是去年除夕他们放烟花的那段河堤,此刻没有烟花,只有月光和河水。河面被月光照得银白一片,平静地流淌着,看不出深浅。

      "知澈,"陆烬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很轻,"明天我就走了。"

      "嗯。"

      "你会想我吗?"

      "每天都会。"

      陆烬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月光底下很柔和。"我也会。我每天都会想你。我到了那边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每天给你打电话。时差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沈知澈偏头看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晰,轮廓比年初瘦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沈知澈伸手把他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耳廓,那里还是温热的。

      "陆烬,你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等我过去。"

      陆烬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一整片月色。"等你。"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河堤上的风带着水草的气味从他们之间穿过去,远处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沉闷地碾过柏油路面。沈知澈感觉自己心里有一根线正在被拉长,被拉向一个看不见的方向。他不知道那根线有多长,但他知道另一头连着的人明天就要坐上飞机离开了。

      "知澈,"陆烬忽然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的一个文件夹。封面是一个蓝色的图标,标题是"给沈知澈"。他点开,里面全是照片和视频。每一张都按照日期排好了,从去年九月军训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到昨天。

      沈知澈翻了很久。每一张照片他都记得对应的场景:军训时两个人站在操场上的影子、香山上陆烬偷拍的背影、除夕夜河堤上的焰火、海边沙滩上写着"永远"的那两行字被潮水抹去前的最后一张特写。

      "我走之后你如果想我了,就翻这个。"陆烬靠着他,声音很轻,"我存了一整年呢。"

      沈知澈把手机还给他,没有说话。他把陆烬的手拉过来握住了,十指扣在一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月光明晃晃地照着两个人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交错着,在河堤的石凳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

      "陆烬。"

      "嗯?"

      "我会很快去找你。"

      陆烬侧过身,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那天晚上沈知澈送陆烬回家,在陆家门口两个人都站了很久。月光把铁门的栅栏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陆烬站在其中一格月光里,仰头看着沈知澈,嘴唇微微抿着。

      "知澈,"他说,"明天你不要来送机。"

      沈知澈看着他。

      "我怕我哭得很难看。"陆烬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薄,随时都会碎掉,"你就等我到了给你发消息就好。机场那种地方,不去也好。"

      沈知澈看了他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陆烬踮起脚,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然后他退后一步,转身拉开了铁门,快步走进了院子里。沈知澈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光下的柿子树,消失在门厅的灯光里。

      门关上了。

      沈知澈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上楼的声音,然后二楼房间的灯亮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上映着那个熟悉的轮廓。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后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把那一排陆烬给的东西挨个拿起来看了一遍。白色贝壳、淡紫色海螺、九十九颗星星的玻璃瓶、那瓣已经干成褐色的樱花瓣、半截焰火棒、相框里的偷拍照。他把每一件都握在手里感受了一遍,然后放回原位。

      手机在凌晨亮了一下。陆烬发来一条消息:"睡不着。你在干嘛?"

      沈知澈回:"在想你。"

      "那正好,我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沈知澈看着屏幕笑了笑。他又翻到陆烬今天给他看的那个相册文件夹,点开第一张照片,是去年九月军训第一天,陆烬站在四班队伍里回头偷拍的。照片上沈知澈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侧脸被九月的阳光照得清楚,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手机,躺到了床上。

      窗外天色从墨蓝渐渐变浅,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泛白的晨光。八月二十五号来了。北城的夏天在这一天正式走到了末尾,空气里那些燥热在清晨的风中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爽的、带着凉意的初秋气息。

      沈知澈没有去机场。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和车声,目光落在那排小东西上。手机安静了很久,然后终于在九点多的时候亮了起来。

      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登机了。"

      沈知澈回:"到了发消息。"

      然后是漫长的安静。他握着手机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北城的秋天天空很高很蓝,万里无云的。一架飞机在遥远的高处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从视野一端延伸向另一端,然后慢慢消散。

      他看着那道白线消失的地方,把手机握紧了。口袋里有一样东西硌着他的腿侧,他掏出来,是那枚白色贝壳。他昨天放进口袋里就没有拿出来过,壳的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不再凉手。

      沈知澈站在窗台前,看着那道白线彻底消失的无垠天际。风声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八月末尾干燥而清冽的气息。

      "等你。"他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但他知道,有个人在万里之外也能听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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