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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涌 北城的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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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七月热得像一口巨大的蒸锅。沈知澈从沈宗明书房出来的那个晚上,海边的潮声还留在他耳朵里,但他已经站在了干燥滚烫的现实地面上。那张分班申请表他填完了,规规整整地放在书桌角上,被那一排属于陆烬的小东西半围着,像一件被收进盒子里的珍宝。
暑假的头一个星期,沈知澈照例参加了竞赛集训。每天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城西那栋灰色的培训楼里挤满了全城最顶尖的理科生,楼道里永远弥漫着咖啡和草稿纸的气味。沈知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卷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但他偶尔会走神。
窗外的蝉鸣太响了,响到让他想起海边。想起陆烬穿着拖鞋在沙滩上跑,想起那顶大草帽在阳光下投出的影子,想起潮水漫过脚踝时陆烬倒吸的那口凉气。
手机在课桌抽屉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陆烬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自家客厅里躺着吹空调的自拍,额头贴着退烧贴一样的东西,表情蔫蔫的。
"太热了,我不行了,我今天在家躺了一天。你集训结束没?"
沈知澈回:"还有半小时。"
"那我点好奶茶等你?热的,红枣桂圆,你不是说凉的伤胃吗。"
沈知澈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把手机塞回抽屉,重新拿起笔。但剩下的半小时里,他做题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截。
集训结束的时候沈知澈走出培训楼,热浪扑面而来,他眯了一下眼睛。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窗摇下来,陆烬趴在窗户上冲他招手,脸上那贴退热贴已经摘了,但额头上还有个浅浅的印子。
"上车!冷气足!"
沈知澈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凉得像另一个世界,陆烬把一杯热饮递过来,杯壁上还贴着一张小便利贴:"沈师傅辛苦了。"他接过来,红枣桂圆的甜香从杯口的缝隙里逸出来。
"你今天怎么来了?"沈知澈问。
"想你了呗。"陆烬说得理所当然,又从后座捞了个保温袋,"我妈包的饺子,让我带给你。三鲜的,你上次说好吃。"
沈知澈捧着热饮,侧头看陆烬。他穿着件宽大的白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肩头上,露出半截锁骨。因为天热,他的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粉,头发被汗黏了一点在鬓角。但那双眼睛看他时,还是亮得毫无保留。
"谢了。"
"不谢。"陆烬启动车子,司机不在的时候他胆子大,敢把车在小区里慢悠悠地挪。沈知澈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样子,手指在皮套上敲着节奏,嘴里哼着那首海边的歌。
"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去年底,刚满十八就去考了。"陆烬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放心?"
"就是问问。"
车子在沈家门口停下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沈知澈下车前,陆烬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沈知澈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用力。
"知澈。"陆烬的声音低了一点,"我爸跟我提了,说高二让我出去。"
沈知澈转过头看着他。车厢里空调的凉气和窗外涌进来的热空气在车门处交汇,形成一阵细小的风。
"我猜到了。"他说。
陆烬把手指从他手腕上松开,但还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很多,那种平时吊儿郎当的劲儿收了,露出底下那个沈知澈越来越熟悉的人。"我不想那么早走。我说了想跟你一起。"
"我会想办法。"沈知澈说,"你也别急。还有一年,够我们准备很多事。"
陆烬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点不确定的东西,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好。那我等你。"
沈知澈伸手,隔着车门和座椅的距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陆烬的脸被车里的冷气吹得微凉,但他贴上来的那个瞬间,嘴角的弧度放大了。
"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七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沈知澈在某天深夜收到了陆烬的一条长消息。他当时正在做物理竞赛的模拟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然后放下笔拿起了手机。
陆烬发来的是一条语音。沈知澈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小,听见陆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很多,像把脸埋在枕头里说的。
"知澈,我有点睡不着。今天我爸又说了出国的事,说帮我看了几所学校,美国东海岸的。他说那边教育质量好,气候也不错。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脑子里全是你。我想如果你也在那边就好了,我们可以在同一个冬天里看雪。但是又想你留在更好的学校,不想你为了我将就。知澈,你说人为什么总是想这么多?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开心吗,为什么我有时候会害怕。"
语音到这里断了。沈知澈握着手机坐在台灯底下,耳边还残留着陆烬那段话的尾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没有回语音,打了一行字:"我现在来接你。"
消息发出去陆烬立刻回了一个问号。沈知澈已经翻身下床换衣服了,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穿过漆黑的走廊下到一楼。沈家的安保系统密码他知道,解了锁推开侧门走出去的时候,夏夜的凉风灌了他一脸。
他叫了辆车,二十分钟后停在了陆家门口。他站在院门外发消息:"开门。"陆烬几乎是跑着出来的,还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他站在铁门里面看着沈知澈,愣了两秒,然后拉开锁把人拽了进去。
"你疯了吧!大半夜——"
沈知澈站在陆家的院子里,月光把两个人都照得清楚。他看着陆烬惊慌的脸,伸手把他的头发拢了拢。
"你不是害怕吗?"沈知澈说,"我来了,你就不怕了。"
陆烬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月光底下他的眼眶慢慢变红,但嘴角是翘着的。他什么都没说,扑上来抱住了沈知澈,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夏夜的风吹过院子里的柿子树,七月的柿子还是青的,藏在浓密的叶片中间。蝉歇了,四周安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沈知澈抱着陆烬站在月光底下,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
"知澈,"陆烬闷在他肩膀上,"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越来越舍不得你。"
沈知澈低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子的地面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暗色。"那就舍不得。我本来就是你的。"
陆烬在他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脸。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很亮。"那你要一直是我的。"
"一直都是。"
那天晚上沈知澈没有回去。他睡在陆烬房间的地板上,陆烬把他的床垫拽下来铺在旁边,两个人并排躺在地上,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知澈,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陆烬在黑暗里忽然问。
沈知澈偏头看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想到的。"陆烬的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会做梦。梦见自己掉进水里,特别深特别深的水,但是不害怕。水里面很安静,好像整个人都被包住了。"
沈知澈在黑暗里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了陆烬的手指,握住了。"那是梦。梦是反的。"
"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
"不会。"沈知澈打断他,声音在黑暗里比平时硬了一点,"不会。你别说这种话。"
陆烬沉默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他。暗里他呼出的气拂过沈知澈的脸颊,温热的。"好,不说了。那你牵着我睡。"
沈知澈扣紧了他的手指。两个人之间那个枕头的距离在黑暗里消失了,陆烬挪过来贴着他的手臂,脑袋蹭在他的肩窝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沈知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觉到手臂上贴着的那一小片温热,像一团安静的火焰烧在他身边。
他闭上眼睛。海潮的声音从记忆里漫上来,这一次他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潮声底下有暗涌,有他以前没注意到的、更深处的动静。但他握紧陆烬的手,把那些暗涌压了下去。
天亮了之后陆烬先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沈知澈的手臂上,对方的呼吸还很平稳。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沈知澈的睡脸,晨光里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一片影。陆烬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很小幅度地凑过去,在他的嘴角印了一个吻。
沈知澈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了眼睛。陆烬被抓了个正着,整个人僵在那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你醒了?"
"你亲我的时候就醒了。"沈知澈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但嘴角的弧度已经翘起来了。
陆烬把脸埋进枕头里哀嚎了一声,然后又被沈知澈从枕头底下捞出来。两个人的视线在晨光里撞上,都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蒙,但都亮亮的。
"陆烬,"沈知澈说,"你昨天半夜那条语音,我跟你说。"
陆烬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你问喜欢一个人为什么有时候会害怕。我告诉你原因。因为在乎,因为怕失去。我也害怕。"
陆烬把整张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了。他看着沈知澈,嘴唇微微张着。
"但你不用怕。因为我在。"沈知澈说,"你在,我也在。"
陆烬的鼻尖忽然就红了。他猛地坐起来,拿枕头砸了沈知澈一下,力度很轻。"沈知澈你干嘛大早上说这种话,我又要哭了。"
沈知澈接住枕头,也坐起来。两个人的膝盖在床垫上碰着,夏日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把浮尘照成金色的微粒。
"哭就哭,"沈知澈说,"我在这儿呢。"
陆烬用枕头蒙住脸闷了一会儿,然后掀开来,眼眶红着但笑得乱颤。他伸手勾住沈知澈的脖子,凑过去在他另一边脸颊上又亲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沈知澈你这辈子都别想跑了。"
沈知澈搂着他,下巴搁在他发顶上。七月的晨光暖洋洋地照在两个人身上,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着这个早晨。
"不跑。"沈知澈说。
那天之后陆烬好像确实好了很多。他不再半夜发那种带着害怕的长语音了,又恢复了每天叽叽喳喳的轰炸式聊天。但沈知澈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留意过的细节。陆烬偶尔会在安静下来的间隙里走神,目光落在某个虚空的地方,表情变得很轻很淡。沈知澈每次都会在那时候叫他一声,他就会回过神来,冲沈知澈露出那个明亮的笑。
沈知澈没有问。他想,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深水,有些东西浮在水面上,有些沉在底下。他能做的是站在岸边,让陆烬知道他一直都在。
七月末的一天,两个人去了北城植物园。那棵陆烬去年秋天在银杏叶里摆出"SZC"字母的银杏树,现在正茂盛地绿着,树冠浓密得遮出一大片阴凉。陆烬站在树底下仰头看,嘴里说:"秋天来的时候肯定特别好看。"
"去年秋天你跟植物园秋游的时候,我还在香山上跑。"
陆烬转过头看他,笑得狡黠:"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吧。"
"不知道。"
"不知道?"陆烬凑过来,"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知澈想了想。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陆烬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伸手把陆烬肩上一片落叶拂掉:"除夕那天。"
陆烬微微睁大了眼:"那么早?"
"嗯。"沈知澈看着他,"你放焰火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人以后每年除夕我都要跟他一起过。"
陆烬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起来,翘到最后整张脸都在发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拉过沈知澈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晃了晃。
植物园的深处有一条用石子铺的小径,两旁种满了紫薇和木槿,正值花期,开得热闹而长久。两个人沿着那条小径慢慢地走,手掌交握着在身侧晃荡,偶尔有花瓣飘落下来粘在衣服上。
"知澈。"陆烬一边走一边说。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今天。"
沈知澈侧头看他。
"我就是说,"陆烬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八月将近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暖金色,"今天特别好。我想让你记住这个好日子。以后万一有什么不好的事,你就想今天。想我今天有多高兴。那不好的事就没那么不好过了。"
沈知澈看着他。阳光和花影同时落在陆烬身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幅被认真描摹过的画。沈知澈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我会记住。"他说,"每一天我都记住了。"
陆烬闭上眼睛笑了一下,睫毛扫过沈知澈的眉骨,轻轻的,痒痒的。风从花丛那边吹过来,带着夏天末尾将尽的甜香。
那是七月三十一号,七月的最后一天。夏天还剩下最后一个完整的月份,八月的蝉鸣才刚刚拉开序章。沈知澈握着陆烬的手站在花丛里,觉得时间像手心传来的温度一样真实可触。他那时候不知道,八月会是转折的月份,会是某样东西开始发生变化的分水岭。
但他此刻只是握紧了陆烬的手,说:"走吧,前面还有花。"
陆烬睁开眼,冲他笑:"走。"
两个人并排沿着□□往前走,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投在身后,一长一短地交叠着。远处有鸟扑棱棱地从树丛里飞起来,划过碧蓝的天空消失在视野尽头。
夏天还长着。沈知澈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