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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潮退 海边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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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日子过得很慢。每天早上被阳光和鸟叫声唤醒,推开窗就是一片蓝得晃眼的海面。陆烬总是第一个醒的那个人,他会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跑到窗边,把窗帘哗啦一下拉开,然后回头冲着还躺在床上的沈知澈喊:"知澈!今天天气特别好!"
沈知澈被他喊醒,眯着眼睛看逆光里那个剪影。陆烬的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短袖睡衣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他站在窗前,整个人被晨光照成半透明的金色,像一个正在发光的剪影贴画。
"起来了!去赶海!"陆烬扑到床边拽他的手臂。
沈知澈被他从床上拖起来,趿拉着拖鞋去洗漱。水龙头打开的时候能听见水管里传来海边的潮声,混着窗外远远的浪响,整个早晨都泡在湿润的水汽里。
赶海的时间是退潮后。两个人提着小桶和铲子沿着沙滩走,陆烬走在前面,低头盯着沙面寻找气孔的痕迹,找到了就蹲下来用铲子挖。他挖出一只小螃蟹的时候"嗷"一嗓子叫了出来,捧着那个张牙舞爪的小东西跑到沈知澈面前献宝。
"看!活的!"
沈知澈低头看着那只只有指甲盖大的螃蟹,蟹腿在空中划拉得飞快。"放了吧,太小了。"
"我拍个照就放。"陆烬掏出手机对着掌心一阵猛拍,拍了十几张才心满意足地把螃蟹放回浅水里。小螃蟹一沾水就跑了,钻进沙里瞬间没了踪影。
"它跑得真快。"陆烬蹲在水边看着那道消失的痕迹。
沈知澈也蹲下来。退潮后的水极浅,清澈见底,沙面上有波纹状的纹理,偶尔能看到细小的鱼苗一闪而过。陆烬伸手在水里搅了搅,把波纹搅乱了。
"知澈,你说海里有多少东西?"陆烬偏头看他,"鱼啊虾啊螃蟹啊贝壳啊,那么多,都藏在底下,我们站在上面根本看不见。"
沈知澈想了想:"很多。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陆烬转过头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句无心的话触动了什么,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像水面上划过一道风痕。然后他又笑起来,恢复了平时那种张扬明亮的样子。
"那我们也藏着。我们也是海里的东西。"
他们花了一整个早上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捡了半桶贝壳和海螺,陆烬每捡到一个新的种类都要举起来跟沈知澈分享它的颜色和形状。其中有一个淡紫色的海螺,螺口边缘光滑得像被打磨过,陆烬拿起来对着太阳看,光从螺壳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沙面上投出一个细碎的光斑。
"这个最好看。"陆烬把海螺递给沈知澈,"你收着。"
沈知澈接过来,海螺壳带着海水和沙粒的触感,微凉。他把它放进口袋,和那枚白色贝壳待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太阳升高了,沙滩开始发烫,两个人踩着热乎乎的沙子往小楼走。沈知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海滩,他们留下的脚印正在被新的潮水一点点抹平,但在它们消失之前,歪歪斜斜地并排排列着,像两条并行的线。
午饭是去镇上吃的。小城的海鲜便宜又新鲜,陆烬对着菜单点了满满一桌,蛤蜊蒸蛋、蒜蓉扇贝、清蒸石斑、椒盐皮皮虾。上菜的时候他拿着手机对着每道菜一阵拍,嘴里念念有词:"发给我妈看,馋死她。"
沈知澈坐在他对面剥皮皮虾,剥好了放进陆烬碗里。陆烬正低头编辑朋友圈,没注意到碗里多出来的东西,等低头的时候愣了一下,抬头看沈知澈。
"你自己吃呀。"
"你手慢,先帮你剥几个。"
陆烬看着碗里那几只剥好的皮皮虾,虾肉完整饱满,泛着诱人的光泽。他没说话,夹起一只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对我真好。"
"吃你的。"
下午太阳太大,两个人在小楼的客厅里窝着吹空调。陆烬躺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把从昨天到今天拍的所有照片一张一张地过。沈知澈坐在旁边看书,余光里看见陆烬在编辑什么,然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你看。"
屏幕上是陆烬编辑好的一条相册合集,封面是两个人并排坐在沙滩上的背影,标题写了四个字:"我们的海。"
沈知澈滑动屏幕往下翻。照片里有沈知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的侧脸,有两个人举着冰淇淋碰在一起的特写,有海边日落时交握的两只手,有那锅糊了的白粥,有陆烬蹲在地上挖螃蟹的背影。每一张都是生活里细碎的、不起眼的瞬间,但被陆烬串在一起,变成了一条完整的、流动的时间线。
"好看吗?"陆烬问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和不安。
沈知澈把手机还给他,看着他的眼睛:"好看。"
"我以后每去一个地方都建一个合集。等我们去过很多很多地方了,这个相册就会特别长。"
"嗯。"
陆烬满意了,收回手机又翻了两下,忽然"哎"了一声:"这张拍得真好。"他把屏幕又递过来,这回是一张沈知澈的单人照。拍的是昨天傍晚两个人看日落的时候,沈知澈侧对着镜头看着海面,夕阳把他整张脸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风把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但乱得恰到好处。
"你什么时候拍的?"沈知澈问。
"你看着海的时候偷偷拍的。"陆烬得意地晃手机,"我的抓拍技术是不是特别好?你以后出片都找我。"
沈知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陆烬缩着脖子"嘿嘿"笑,然后靠过来,把脑袋枕在他的腿上,侧躺着继续翻手机。空调的风呜呜地吹着,窗外的蝉鸣和远处的潮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午后最完美的背景音。
沈知澈低头看着枕在他腿上的人。陆烬的睫毛半垂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角一直带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过了一会儿屏幕暗了,手机从他手里滑落到沙发上,人已经睡着了。
沈知澈没有动。他保持着坐姿,让陆烬安安静静地在他腿上睡着。窗帘被风轻轻吹动,光影在陆烬脸上缓慢地移动着,从额头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像一个温柔的、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吻。
他在陆烬睡着的间隙里把那枚白色贝壳和淡紫色海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贝壳的边缘在光线下泛着虹彩,海螺的纹路一圈一圈地旋进去,像通往某个看不见的深处。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茶几上。阳光照在贝壳表面,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傍晚的时候沈知澈正在厨房里研究怎么炒蛤蜊,陆烬赤着脚从客厅跑进来,手里举着手机:"知澈!我妈打电话来了!让你接!"
沈知澈擦了擦手接过电话,周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笑盈盈的语气:"知澈呀,小烬在那边没给你添麻烦吧?他这人毛手毛脚的,出门前忘了带防晒霜,你帮我看着他别晒伤了。"
"阿姨放心,我看着他呢。"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玩得开心,多住几天,别急着回来。小烬他爸说了,难得出去放松放松,让他疯两天。"
陆烬在旁边凑过来喊:"妈我听见了!你说我疯!"
"你本来就疯!行了不说了,你们好好玩,回来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之后陆烬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知澈的背影。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翻蛤蜊的样子有点像模像样了,虽然偶尔还会被油溅到了缩一下手。
"沈师傅,今天能熟吗?"陆烬在后面问。
"熟了。炒糊了你也得吃。"
"糊了我也吃!"陆烬两步蹦过去从背后抱住沈知澈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看着他手里翻动的锅铲,"你炒的什么我都吃。"
沈知澈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陆烬的睫毛几乎擦着他的脸颊。"松手,油要溅到你了。"
"不松。溅到也不松。"
沈知澈没有再催他。他一手握着锅铲,另一只手覆在陆烬环着他腰间的手背上,拍了拍。
晚饭比昨天成功太多了。蛤蜊炒得鲜嫩,虽然卖相差了点,但味道正常。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餐桌前面,头顶是爬满了三角梅的棚架,晚风吹过来的时候三角梅的花瓣偶尔飘落几片,掉在桌面上。陆烬一边吃一边给沈知澈打分:"味道七分,卖相六分,心意十分,综合八分。"
"满分多少?"
"十分。八分很高了。"
沈知澈夹了一块蛤蜊肉放进他碗里:"吃你的。"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星星。海边的星星比北城多得多,密密匝匝地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钻。陆烬仰头数了一会儿就放弃了,因为数到后面就乱了,前面的也忘了。
"太多了,"他转过来看着沈知澈,"数不清。"
沈知澈也在看天。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是北斗七星。"
陆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七颗亮星连成勺子的形状,在群星之间格外好认。他"哦"了一声,然后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是什么?"
"那个是北极星。"
"你怎么都知道?"
"我爸以前教过我认星座。"
陆烬安静了一瞬,然后把躺椅往沈知澈那边挪了挪,两根躺椅的扶手碰在一起。他侧过身面朝沈知澈,整个人蜷在躺椅里,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
"知澈,你教我认星座好不好?每天晚上认一个,等我们走的时候我就能认完一整片天。"
沈知澈侧头看他。月光照在陆烬脸上,把他的轮廓洗得柔和。他的眼睛在暗处依然亮着,里面映着天幕上细碎的星光。
"好。"沈知澈说,"今天先认北斗七星。"
他伸出手臂指了指方向,陆烬顺着他的指引一颗一颗地看过去,嘴里默念着每一颗的方位。他学得很快,指了三遍就记住了。然后又迫不及待地问"下一个呢"。
"明天再学下一个。每天一个,多了记不住。"
陆烬"唔"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进度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反驳。他把脸埋进躺椅的靠枕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闷闷地说:"知澈,我们以后去更多地方好不好?去沙漠看星星,去山上露营,去冰岛看极光。我想跟你看所有好看的东西。"
沈知澈没有回答。他伸手过去,在黑暗里找到了陆烬的手,握住了。陆烬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扣紧了他的指缝。
"好。"沈知澈说。
那天晚上入睡前陆烬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的海。月光洒在潮面上,海成了流动的银色,波纹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永不停歇。沈知澈走到他身后,把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肩上。
"不睡?"
陆烬没有回头。他看着海面,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知澈,你说海会永远这样吗?"
"潮汐会一直有。"
"那如果有一天海枯了怎么办?"
沈知澈站在他身后,从后面环住他的肩膀。陆烬整个人被他拢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两个人在窗前的月光下嵌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海不会枯。"沈知澈说。
陆烬没有再问了。他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嵌进那个怀抱里,闭上眼睛。潮声从窗户的缝隙里漫进来,温柔地包裹着他们。
第二天清晨沈知澈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空了。他猛地坐起身,看见陆烬蹲在门口系鞋带,外套已经穿好了。
"你去哪儿?"
"看日出!快点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陆烬回头冲他招手,"我今天早上醒得早,看外面天边红了,就知道要日出了。"
沈知澈翻身下床,套上外套趿拉着鞋跟他跑出去。清晨的海边冷得厉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但东边的天际已经烧成了一条火红的线。他们沿着沙滩跑到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海风里瞬间散开。
太阳从海平线底下升起来的那个瞬间,沈知澈看见了陆烬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正在升起的朝阳,红光铺满了整个虹膜,亮得惊人。陆烬站在他身边,被晨风和海浪围裹着,像一株迎着光拔节的植物。
"知澈!"陆烬转头看他,脸上是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喜悦,"日出!我们看到了!"
沈知澈看着他的脸,被晨光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嘴角翘起的弧度和他瞳孔里的光一样亮。他忽然想起去年九月军训的时候,陆烬也是用这种表情看着他的。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束光照亮,也不知道自己会沿着这道光走下去,走到今天这个地方。
他伸手,把陆烬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在他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陆烬闭了一下眼睛,睫毛颤动,再睁开的时候眼尾有一点红。"沈知澈,"他说,"我特别特别高兴。"
"我知道。"
沈知澈牵住他的手,两个人面朝大海站着,看那颗巨大的火球完整地跃出海面,把整片海水染成金红交织的颜色。潮水在他们脚边不断涌上来又退回去,发出沉稳而悠长的声响。
那一天是他们海边的第四天。沈知澈不知道,这是他和陆烬度过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夏天。他站在晨光里握着陆烬的手,只觉得潮声会永远这样响下去,太阳会每天照常升起,而身边的这个人会一直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把陆烬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转过头继续看海。海平线在晨曦中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像一条通往明天的路。
而明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