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共此剑》拾五九十五

5、第五章 毒影错认剑气现，谷外惊逢旧故人 傅尘季清和

　　辞了采药村，傅尘与季清和一路往北，踏入更深的南疆山林。
　　暮色渐沉，林间雾气缓缓升腾，草木湿气裹着一缕淡腥气弥散开来。方才村落里的烟火气彻底散尽，只剩深山的静谧与萧瑟。两人步履轻缓，并肩行在蜿蜒山道上，各怀心事，一路无言。

　　行约半个时辰，前方林间忽然传来急促喘息，夹杂着压抑痛哼，打破了山林沉寂。
　　傅尘与季清和对视一眼，双双敛去气息，缓步上前，拨开浓密枝蔓，便见一群身着青碧劲装的弟子，正狼狈倚在树干旁。

　　这群人约莫十五六，个个衣衫染尘，神色疲惫又警惕。其中两名弟子蜷缩在地，面色泛着诡异青黑，牙关紧咬，浑身不住颤抖，气息奄奄，眼看便要撑不住。周身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毒瘴——正是碧罗崖弟子。

　　许是太过警觉，碧罗崖众人几乎在瞬间察觉动静，齐刷刷抬眼望向傅尘与季清和，眼神瞬间布满戾气与绝望。领头青年攥紧手中长剑，剑身颤巍巍指向二人，厉声喝问：“你们是五毒派的人？竟追得这么紧！”

　　不等傅尘开口解释，众人便已认定二人是五毒派追来的爪牙。
　　本就因同门重伤、前路无望而濒临崩溃，此刻见“敌人”找上门，满腔悲愤与恨意瞬间爆发，也顾不得双方实力悬殊，纷纷拔剑出鞘，朝着傅尘、季清和冲杀而来。

　　“误会，我们并非五毒……”

　　傅尘话音未落，碧罗崖弟子的招式已至眼前。他们招式不算顶尖，却招招拼命，满心都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季清和眸色一冷，周身极寒之气悄然弥漫，却始终留着分寸，不曾伤及对方性命。他身形轻闪，如清风拂叶，抬手便格开袭来兵刃，招式利落又克制；傅尘也随即出手，内力温润却沉稳，每每拦下攻势，都刻意留有余地，不愿与这群人缠斗。

　　不过片刻，碧罗崖弟子便被尽数拦下，却依旧挣扎着想要上前，眼中恨意丝毫不减。

　　“我们与五毒派毫无干系，只是途经此地的路人。”傅尘沉声道，语气平和却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若真是五毒派之人，方才出手便不会留手。”

　　领头青年喘着粗气，看二人招式全无杀意，再瞧他们一身朴素布衣，气质干净，全然没有五毒派的阴鸷狠戾，心中戒备渐渐松动，握剑的手也慢慢垂落。

　　“你们……当真不是五毒派的人？”

　　“绝非。”季清和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如冰，目光落在地上两名奄奄一息的弟子身上，“他们中了五毒的幽骨瘴毒，毒发时灼心蚀骨，经脉如焚，再耽搁下去，性命难保。”

　　此话一出，碧罗崖众人皆是一惊。
　　领头青年彻底放下戒备，面露苦涩与愧疚，对着傅尘、季清和拱手致歉：“是我等鲁莽，错认恩人，还望二位恕罪。”

　　随后，他才将事情原委一一道出。
　　他们皆是南疆碧罗崖弟子，几日前进山采药，无意间与五毒派弟子发生口角。对方蛮横霸道，不由分说便出手伤人，门中这两位弟子躲闪不及，中了独门幽骨瘴毒。门中医术浅薄，并无对症解药，唯一能暂时压制毒性的草药，只有方才那采药村村民晾晒的品种。

　　事态紧急，他们实在别无他法，才赶往村中取药，并非硬抢，临走前已与村民言明，待同门伤势好转，必定加倍奉还。

　　傅尘闻言心中了然，这便是村民口中的抢药之事，果然另有隐情。

　　季清和垂眸看着地上中毒的弟子，周身寒气微漾。他是天煞孤星，灵相为青龙，天生极寒体质，修炼的青龙内力更是至纯至寒，恰好能克制这阴毒灼烈的幽骨瘴毒，再配上他们取回的草药，便能暂时稳住毒性，救下二人性命。

　　“把草药拿来。”季清和开口，语气平淡。

　　碧罗崖弟子虽有疑虑，却还是连忙将一旁草药递了过去。
　　季清和指尖凝起一缕淡青色极寒内力，缓缓探入中毒弟子体内，所过之处，灼烧经脉的毒瘴瞬间被压制。他再以内力催动草药药性，慢慢渗入伤者丹田，一步步稳住涣散的生机。

　　不过半柱香功夫，地上两名弟子痛苦神色渐渐平复，青黑面色也褪去几分，呼吸平稳许多，已然脱离性命之忧。

　　碧罗崖众人又惊又喜，连连对着二人道谢。

　　可就在此刻，一股阴柔却带着磅礴威压的气息，自林间缓缓逼近。
　　脚步声轻缓，却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尖上，林间的风都似凝固了一般，阴鸷毒意弥漫开来，让人浑身发紧。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着墨色锦袍的身影，自雾气中缓步走出。男子面容平淡，眸色深邃如潭，周身没有丝毫凌厉杀气，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他的目光先落在二人周身内敛的澄澈剑意上，随即转头，定定地打量着季清和，深邃眸底骤然掠过一丝极深的讶异，周身气息都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眼前这少年周身覆着极重煞气，冷冽刺骨，却又藏着一股至纯至寒的浑厚内力。那般阴鸷浓烈的煞气傍身，寻常人早已被侵蚀心性，可他却清冷自持，岿然不动；甚至连周遭弥漫的五毒瘴气，近不了他周身半尺，仿佛世间任何剧毒，都伤不了他分毫。

　　无名心中暗暗称奇，惊叹不已。这般逆天的体质，这般深重却被稳稳压制的煞气，普天之下，也唯有那位前辈，能护得住这位少年。

　　仅凭这一点，他便彻底笃定，这两位少年，定是前辈的亲传弟子。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间震撼，语气平淡疏离，只对着二人，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极低声音开口，外人根本听不真切：
　　“二位出身清绝，剑意非凡，这位小友更是体质逆天，本座心中有数。”

　　他目光扫向傅尘，问道：“你就是中原逃出来的遗孤吧？”

　　傅尘与季清和心头骤然一震，眼底满是震惊与戒备，瞬间绷紧心神。傅尘沉声问道：“阁下究竟是谁？”

　　来人并未直接发难，目光扫过一旁碧罗崖弟子，指尖微抬，一缕淡黑色柔和内力缓缓探出，轻轻落在那两名中毒弟子身上。不过瞬息，两人体内残留的幽骨瘴毒竟被彻底化解，连经脉根基都未伤及分毫。

　　碧罗崖众人骇然失色，能如此轻易化解五毒独门剧毒，功力已然深不可测。

　　“伤你门内弟子的五毒门人，本座已按门规重罚，绝不会姑息。”男子声音平淡，带着一派掌门的沉稳气度，“改日本座会亲上碧罗崖，登门向你门主致歉，你们且先行离去吧。”

　　众人这才惊觉，眼前之人正是五毒派掌门——无名！

　　身为四大门派之主，他不护短、不恃强，反倒主动致歉补救，碧罗崖众人再无怨言，对着无名躬身行礼，带着受伤弟子匆匆离去。

　　待到碧罗崖众人身影彻底远去，林间再无旁人，无名才卸下周身疏离，对着傅尘与季清和微微拱手，语气带上了十足的敬重：

　　“当年你家忠仆抱着你，穿过那片瘴气林，倒在了路上，是我派弟子发现，将你们带回谷中。那时他身中剧毒已深，无药可救。你虽身负朱雀灵相之火，也已奄奄一息，本座束手无策。是前辈，救了你。”

　　“那一年前不久，本座邪毒攻心，武道入歧，险些彻底堕入魔障，是清玄前辈路过，出手救我性命，又点化我归正。这份再造之恩，本座从未敢忘。”

　　傅尘心中一惊。他只记得在浓烟中昏迷，后面之事全然不记得。这位五毒派掌门竟知道如此之多，会不会藏着当年不为人知的线索？那位忠仆，可曾留下什么话语？

　　傅尘正欲开口询问。

　　无名率先发声，似已看透他心思：“你要的答案，我这里没有。不必多问，此去江湖，你自己寻吧。”

　　他语气微顿，转而诚恳：“许久未曾拜见前辈，不知前辈他老人家，近来一切安好？”

　　傅尘并未说话，心中浮起千般疑虑，听无名这么一说，竟不知从何问起。

　　季清和见状，对无名拱了拱手，未做回复，亦无否认。

　　无名见状，也不多追问，神色转而凝重，沉声道出江湖秘辛：“今日与二位相遇，也是机缘。本座有一事，务必提醒你们。如今四大门派中，青山门宋青山，早已执念缠身，武道入魔。”

　　“这些年，他野心滔天，纵容门下弟子四处吞并江湖小门派，赶尽杀绝，手段狠戾。南疆这片地界，向来是我五毒派管辖范围，他忌惮本座，不敢轻易踏足，碧罗崖这类南疆小门派，才得以保全；若是换做别处，早已被青山门蚕食殆尽。”

　　说到此处，无名眸底掠过一丝愧色，看向二人轻叹：“方才门下弟子跋扈行凶，是本座管教不严，门规废弛，才让小辈如此肆意妄为，今日之事，让二位见笑了。”

　　“剑神前辈不愿出山涉世，本座虽不知缘由，但前辈既是本座的救命恩人、点化恩师，本座自当恪守前辈意愿，绝不轻易打扰他老人家清修，更会守好南疆，不让闲杂人等惊扰清玄谷。”

　　他语气郑重，字字恳切：“江湖路远，如今乱世将至，宋青山入魔后，必定会掀起腥风血雨。二位初入江湖，万事务必小心谨慎，护好自身。”

　　话音落定，无名不再多言，对着二人微微拱手，算是道别。周身气息微漾，身影渐渐没入林间浓雾之中，转瞬便没了踪迹，只留一缕淡淡的毒香，证明他曾来过。

　　浓雾散去，林间重归寂静。
　　傅尘与季清和站在原地，心头久久无法平静。

　　剑神与无名的过往渊源、青山门宋青山入魔的野心、南疆小门派的生存困境、连无名都惊叹的季清和特殊体质……一桩桩秘辛，彻底掀开了江湖乱世的一角。

　　季清和抬眸，望向清玄谷所在的云海深处，素来冷寂的眸中，多了几分沉重。
　　师父的避世，也许是早已看透这江湖的暗流汹涌。而他们此番入世，注定要直面这场即将席卷天下的狂风骤雨。

　　二人不再停留，相视一眼，再度迈步，朝着北方前行，身影渐渐隐入深山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