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共此剑》拾五九十五

6、第六章 荒寨藏忠骨，一念成歹人 行至一处，

　　北行的路愈走愈开阔，南疆深山的瘴气与密林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浅山与荒径，风里少了草木清寒，多了几分尘世的烟火与粗粝。
　　傅尘与季清和已这般并肩走了数日，脚下布履沾了尘泥，衣衫也添了些风尘仆仆的痕迹，却丝毫未减眼底的坚定。

　　二人正行至一处山隘口，忽闻前方传来杂乱的呼喊与器物碎裂声，夹杂着几声凶狠的喝骂，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半旧的官轿歪倒在路边，轿帘撕裂，身着青绸县尉官服的老者被推倒在地，发髻散乱，身旁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早已吓得四散奔逃，四五个头裹黑巾、手持棍棒的山匪，正将轿中财物胡乱塞进布袋，气焰嚣张。

　　“光天化日，竟敢拦路劫掠！”傅尘眉峰一蹙，心底的侠气顿生，不等多想，身形已掠了出去。季清和紧随其后，玄色身影快如疾风，两人虽未拔剑，只凭着一身粗浅拳脚与剑庐习得的基础身法，便已势不可挡。这些山匪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哪里是自幼修行的二人对手，不过片刻功夫，便被打得连连败退，丢下劫掠的财物，慌不择路地窜进深山密林，没了踪影。

　　那县尉惊魂未定，从地上颤巍巍爬起，见是两位素衣少年出手相救，连忙整理衣冠，对着二人深深作揖，语气满是感激与后怕：“多谢二位少侠出手相救，老夫乃此地青溪县尉刘炳坤，若非少侠，老夫今日不仅财物尽失，怕是性命难保啊！”

　　傅尘伸手扶起他，语气温和：“路见不平，本是分内事，大人不必多礼。”

　　季清和则立在一旁，神色依旧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山匪逃窜的方向，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并未多言。

　　刘县尉见二人举止有礼、身手不凡，更是满心敬重，执意邀二人随他返回青溪县衙，略尽薄礼致谢。傅尘与季清和本不愿多做停留，可念及此地山匪猖獗，百姓恐受其害，稍加思索后，便点头应允，跟着刘县尉，一路往青溪县衙而去。

　　青溪县衙不大，却透着几分冷清，堂内衙役寥寥，个个神色萎靡，全无公门之人的精气神。刘县令回衙后，稍作休整，便立刻升堂，下令召集衙役，即刻进山剿除那伙山匪，可话音落下，堂下众衙役皆低着头，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应声领命，皆是畏缩不前。

　　刘县尉见状，气得面色发白，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对着傅尘与季清和苦叹：“少侠有所不知，这伙山匪盘踞深山已久，凶悍异常，衙役们屡次进山，皆大败而归，久而久之，便无人敢再去招惹，老夫身为县尉，却护不住一方百姓，实在惭愧。”

　　傅尘看着刘县尉愁容满面的模样，又想起方才山匪拦路的嚣张，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季清和，目光带着笃定。季清和看懂他的心思，微微颔首，并无异议。

　　“大人不必忧心，我二人愿助大人进山剿匪。”傅尘上前一步，朗声开口。

　　刘县尉闻言，瞬间喜出望外，连连拱手道谢，激动得语无伦次，当即下令，挑选了两名看似精干的衙役，跟随傅尘、季清和一同进山，还再三许诺，若是能成功剿灭山匪，必定重重奖赏，绝不食言。

　　两名衙役虽心有畏惧，可县尉有令，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拿着兵器，跟在二人身后，往深山山寨而去。傅尘与季清和一路低调，刻意收敛周身气息，并未急于行动，而是先在山寨外围悄悄探查，细细观察，竟发现这伙山匪，与寻常打家劫舍的匪类截然不同。

　　他们守在山寨路口，接连有贫苦的樵夫、采药人路过，山匪们非但不曾阻拦劫掠，反倒主动放行，甚至还会分给饥寒的樵夫些许干粮；可若是衣着华贵、带着货物的富商队伍经过，他们便会果断出手，将财物尽数劫下，却从不伤人性命，得手后便退回山寨，规矩得反常。

　　傅尘与季清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疑惑，却也未多做揣测，只按原定计划行事。二人深知师父清玄剑神的门规，不便轻易动剑，于是商定，只以拳脚制敌。待到夜深，山林间一片漆黑，唯有山寨中零星火光闪烁，众人皆陷入熟睡，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傅尘与季清和示意两名衙役跟上，悄无声息地摸进山寨，趁山匪们毫无防备，身形骤动，拳脚利落沉稳，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将寨中所有山匪尽数制服，毫不费力。众人合力，将一众山匪牢牢捆绑，准备押回县衙处置。

　　可方才动手时，那两名衙役慌乱之下，被山匪的棍棒击中几下，本就憋着一肚子怒火，此刻见山匪皆被捆住，再也按捺不住，对着身旁的山匪又打又骂，言辞粗鄙，下手狠厉，全然没了半分公门之人的体面。

　　被打骂的山匪个个挺直脊背，咬紧牙关，即便身受束缚、挨了打骂，也没有丝毫求饶之意，眼神刚毅，身姿挺拔，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凛然之气，绝非普通山匪所能拥有，反倒像是常年征战、严守军纪的军人。

　　傅尘看在眼里，心中顿生不忍，连忙上前，伸手拦住那两名嚣张跋扈的衙役，沉声道：“他们已被制服，不必再动手打骂。”

　　“少侠休要多管闲事！这些匪类凶悍成性，打几下算什么！”领头的衙役甩开傅尘的手，气焰愈发嚣张，根本不把眼前的少年放在眼里。

　　季清和见状，快步上前，轻轻拉住傅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警醒：“师弟，他们是朝廷衙役，此事关乎公门，莫要生事。”他深知二人此行目的是入京复仇，不宜与官府结怨，更不愿因小失大，坏了大计。

　　就在此时，被捆在最前方的山匪头领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那衙役，朗声开口，声音铿锵有力，满是愤懑与不屈：“我们落草为寇，乃是替天行道！那青溪县尉刘炳坤，私下强抢民女，勾结奸商造伪瓷器，欺骗百姓，无恶不作，我们劫的是他勾结的奸商财物，取的是不义之财，何错之有？今日输给两位少年英雄，我们心服口服，可你这般仗势欺人的走狗，也配谈公道？有本事解开我，我们光明正大、公平对决！”

　　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让那两名衙役脸色煞白，神色慌乱。领头的衙役恼羞成怒，被戳中了痛处，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不等众人反应，手起刀落，狠狠刺进山匪头领的胸膛。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山匪头领瞪大双眼，身躯重重倒地，没了气息，眼中却依旧凝着不甘与愤懑。

　　“你！”傅尘见状，心头骤怒，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再也顾不上其他。他亲眼看着忠良之辈含冤而死，亲眼看着衙役草菅人命、仗势欺人，十三年前傅家满门被屠的画面与此刻重叠，心底的愤怒与不甘彻底爆发。他猛地催动体内内力，一拳狠狠挥出，径直打在那行凶衙役的脖颈处，衙役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接晕死过去。

　　另一名衙役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瞬间消失在山林深处。

　　季清和看着眼前一幕，眸色沉沉，却并未阻止傅尘。他懂师弟心底的痛与怒，换做任何人，见此不公之事，都难以袖手旁观。

　　傅尘压下心底的怒火，连忙动手，解开剩余山匪身上的绳索，眼中满是愧疚与歉意。剩余山匪虽惊惶，却并未趁机逃窜，纷纷对着二人躬身行礼，道出了实情。

　　原来，他们并非天生匪类，皆是当年大靖的征西军将士，在边境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可后来温知许独揽大权，大肆裁撤边军，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将士，无故被遣散回乡，非但没有半分抚恤，反倒处处被官府打压、被世人排挤。他们一生只懂征战杀敌，别无谋生技能，走投无路之下，才被逼落草为寇。他们立下山规，绝不劫掠贫苦百姓，绝不伤无辜性命，只劫贪官污吏与奸商的不义之财，聊以度日，心中始终念着家国，从未忘过自己是大靖将士。

　　听闻这番话，傅尘与季清和皆是浑身一震，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傅尘想到自家父亲傅啸山，身为征北将军，忠心报国，最后落得通敌叛国的名号，满门被斩，而这些征西军将士，同样忠心耿耿，却落得如此下场，这一切的根源，皆是那权倾朝野的温知许！对温知许的恨意，愈发浓烈，几乎要冲破胸膛。

　　二人沉默良久，最终做出决定，放走所有山匪。傅尘看着他们，语气郑重：“诸位皆是忠良之后，报国之士，落得这般境地，实属无奈，今日放诸位离去，往后还望寻一条正道，莫再做劫掠之事，守好本心。”

　　众山匪感激涕零，连连叩谢，他们深知，傅尘二人打晕衙役、放走他们，已然得罪了青溪县衙，刘炳坤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山匪头领的亲信上前，对着二人郑重提醒：“二位少侠，你们伤了公门之人，县尉定会下令通缉你们，此地不宜久留，往后万万不可再走官道，往南绕行，走江南水路，方能避开官府追捕，一路平安。”

　　说罢，众山匪再次拜谢，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趁着夜色，匆匆离开了山寨，消失在深山之中。

　　傅尘与季清和立在空荡荡的山寨里，夜风呼啸，吹起二人的衣袂，周遭一片死寂。

　　傅尘望着夜色，抬眼看向季清和，语气坚定：
　　“师兄，我要回县衙。”

　　季清和。淡淡开口，只一句：
　　“回去，必被定罪。”

　　“我知道。”傅尘没有退缩，目光坦荡，“可我不信这世间没有公道。刘炳坤枉为朝廷命官，强抢民女，造假害民，我总要当面问个清楚。哪怕真被定罪，该守的道义，我也不能丢。我要回去揭发他们，我没有错。”

　　季清和看着他，不再多言。
　　师弟性子向来如此，认定了便不会回头。

　　他微微颔首，声音轻淡，只两个字：
　　“嗯……走吧。”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师弟决意如此，便随他。
　　真有不测，并肩一战便是。

　　夜风穿林而过，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卷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前路沉沉，夜色如墨，正等着他们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