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共此剑》拾五九十五

4、第四章 瘴谷烟雨青山聚，剑庐隐世世人知 江湖究竟有

　　荒山埋骨的余寒，仿佛还凝在衣袂之间。

　　自那片荒寂无人的山坳离去，傅尘与季清禾便一路北行，踏入南疆连绵不绝的深山。脚下崎岖山道渐次舒展，周遭林木愈发葱茏茂密，层层叠叠的绿意自谷底铺至山巅，风过林梢，簌簌声响如轻浪拍岸。南疆特有的湿冷渐渐褪去，空气中浮动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偶尔夹杂着几缕不知名野花的淡香，一路行来，倒稍稍冲淡了荒山枯骨留在心头的沉郁。

　　两人皆是一身素色布履，打扮朴素如寻常赶路的游学书生，并肩行于山道，步履沉稳，气息内敛，丝毫没有显露半分江湖人的锋芒。

　　再往前行数里，山势略缓，一片依山而建的村落豁然出现在眼前。

　　村子不大，屋舍稀疏散落，多是竹木结构，低矮却整洁。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竹编药篓，有的空荡，有的还盛着半篓带着泥土的鲜药；檐下、院坝中，更是铺满了刚采挖晾晒的草药，苍术、当归、柴胡、黄芩……种类繁杂，风一吹，浓郁醇厚的药香便漫了满村，与炊烟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派独属于南疆采药人的烟火人间。

　　村落西侧，一道深谷横亘其间，谷中常年萦绕着淡青色的瘴气，如烟如雾，朦胧氤氲，将谷内景致遮得严严实实，便是当地村民口中谈之色变的瘴毒谷。传闻谷中毒虫密布，瘴气蚀骨，寻常人踏入片刻便会浑身溃烂而亡，唯有少数经验老道的采药人，才敢在特定时节，凭着秘制解药深入谷中，采摘外界难寻的珍稀药材。

　　村口长着一棵不知年岁的老槐树，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枝繁叶茂，冠盖如伞，投下大片阴凉。树下摆着几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几位头发花白的年长村民正坐在石上，一边慢悠悠翻晒簸箕里的草药，一边低声闲谈，语气里有疲惫，有愁苦，也有对远方江湖的几分好奇与敬畏。

　　傅尘见状，轻轻拉了一下季清禾的衣袖，示意稍作停留。

　　他走到老槐树下，对着几位村民微微拱手，举止谦和有礼，语气温和：“老人家，我二人途经此地，赶路许久，口中干渴，不知可否讨一碗清水解渴？”

　　为首的张老汉抬眼打量了两人一番。见这两位年轻人虽衣着朴素，却眉目周正，气质干净，眼神坦荡，不似打家劫舍的歹人，更不像那些仗着武功欺压百姓的江湖客，当即慈和一笑，点了点头，转头朝不远处一户人家唤了一声。

　　不多时，一位身着粗布衣裙的妇人端着两碗清水快步走来，正是张老汉口中的李婶。她将两碗水分别递到两人手中，笑容朴实：“赶路辛苦，快喝些水解解渴，村里简陋，莫要嫌弃。”

　　傅尘与季清禾双双接过水碗，低声道了谢，立在一旁慢慢饮用。

　　村民们的闲谈并未因两人到来而中断，话语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今年雨水足，日照也好，山里的草药长势比往年旺上不少，可收成再好，又有什么用？”李婶先叹了口气，脸上布满愁苦，“前阵子一伙不知从哪来的门派中人，闯进后山抢药，咱们好言相求，他们反倒动手打人，好几户人家药篓都被劈烂了，辛苦大半个月，一夜之间被抢得干干净净。”

　　“何止是抢药。”另一位面色黝黑的村民接口，语气满是愤懑与无奈，“朝廷赋税又凭空重了两成，不管收成好坏，一律按最高额度征收。咱们靠山吃山，一年到头风吹日晒，担着性命危险进山采药，到头来交完赋税，剩下的连糊口都难，这日子……实在难熬。”

　　“江湖门派横行霸道，朝堂官府苛捐杂税，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夹在中间，连喘口气都难。”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满是无力。

　　张老汉捻着颌下花白胡须，摇了摇头，不愿再提眼前糟心事，话锋一转，说起了半年前震动整个武林的大事。

　　“你们只盯着眼前的苦，可知半年前，那场争了足足十年的南北探武峰会，在探武峰顶决战了？四大武林顶尖高手齐聚于此，那场面，才叫惊天动地，整个江湖都为之震颤。”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我怎会不知道！”李婶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是五毒派的无名掌门、玄武教赤风真人、江南烟雨阁的云阁主，还有青山门宋掌门！这四位，可是如今武林里响当当的人物，为了争夺天下第一大派的名头，硬生生打了七天七夜！”

　　张老汉缓缓点头，神色凝重：“这四人的武功，皆已到登峰造极之境。无名掌门的万毒神功，诡谲阴狠，防不胜防；赤风真人的镇邪十六卦，刚猛厚重，正气凛然；江南云阁主一手烟雨繁花针，飘逸出尘，却又绝杀凌厉；青山门宋掌门的凌云御虚剑法，更是轻灵迅捷，锐不可当。四人一开始打得难分难解，各有攻守，任谁也压不下谁。”

　　“打到第七日，无名掌门与赤风真人率先罢手。两人对视一眼，皆已内力耗竭，再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索性点到为止，各自撤手。”

　　说到此处，张老汉顿了顿，神色愈发唏嘘，语气也低沉了几分：“可偏偏青山门宋掌门，与江南烟雨阁云阁主，像是疯魔了一般，根本不愿停手，不死不休地又缠斗了三日三夜！剑气与针影席卷整座山谷，山石被削得粉碎，林木被气劲拦腰折断，那哪里是比武争名，分明是……以命相搏，要了结一段深埋多年、解不开也不能解的血海深仇啊！”

　　“我听路过的江湖侠客说，最后两人都打得重伤濒死，浑身浴血，气息奄奄，还是各自门下弟子拼死冲进去，才把人救走。”一旁年轻村民插嘴，满脸难以置信，“到头来，谁也没赢下天下第一的名头，反倒白白损耗了自身多年修为，实在不值。”

　　“值与不值，不是咱们凡人能懂的。”张老汉长叹一声，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群山，目光悠远，“江湖本就是恩怨场，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为仇，有人为执念。说到底，还是这天下不太平，江湖无秩序，才会乱成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起一个流传了数十年的传说：“老辈人常讲，南疆这片云海深处，隐居着一位剑法通天的剑神。六十年前，剑神便已纵横江湖，无人能敌，一言可定武林纷争，一挥剑可止江湖祸乱。若剑神如今还在世，这天下，谁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乱斗？”

　　“前几日，还有个佩剑的外乡侠客，专程来村里，挨家挨户打听剑庐下落，说要寻剑神拜师，求他老人家出山，平息江湖战乱，还百姓安宁。”张老汉自嘲一笑，“我只当是传说故事，随口哄了他。咱们这南疆深山，瘴气弥漫，人迹罕至，哪来什么剑神，哪来什么剑庐？不过是世人苦乱久矣，心里存的一点念想罢了。”

　　“剑神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听听便罢了。”众人纷纷附和，又转回了赋税、抢药、生计艰难的话题，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一旁，傅尘握着水碗的指尖猛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听到“剑神”“剑庐”二字，他心头骤然一紧，几乎要按捺不住心神。他侧过头，不动声色地看向身旁的季清禾。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眼底皆掠过一丝了然与震惊，却又极快地垂下眼帘，将所有波澜尽数掩去，一言不发。

　　季清禾指尖微不可查地轻碰了一下傅尘的手臂，动作轻缓，极难察觉。
　　一触即收。
　　是安抚，也是提醒。
　　师父隐居世外，不愿沾染尘俗纷争，此事绝不可对外人泄露半分。

　　傅尘心下瞬间了然，微微颔首，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几乎可以确定，村民口中那位隐于云海、剑法通天的剑神，便是他们的师父。师父修为深不可测，却终生避世不出，独居剑庐，看似冷漠避世，其中必有深意。

　　季清禾依旧沉默，素来冷寂如寒潭的眸底，却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比傅尘更早明白师父的心境。
　　只是有些道理，需亲自踏入红尘，历经风雨，才能真正懂得。

　　耳边村民的抱怨仍在继续，门派欺压、赋税繁重、民不聊生……一字一句，都撞在傅尘心上。再联想起荒山之中，那对被青山门追杀、连尸骨都无人收敛的母女，他眼底的悲凉渐渐被一层冷锐的怒火取代，掌心悄然收紧，指节泛出淡青。

　　他最初下山，只为给蒙冤惨死的傅家复仇。
　　可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皆是江湖恶派横行、官府昏聩无道、寻常百姓在夹缝中苦苦求生。所谓江湖侠义，早已被名利与仇恨扭曲；所谓朝堂清平，不过是粉饰太平的假象。

　　心中那份单纯的复仇执念，悄然多了一层更重的分量。
　　他不仅要为家族雪冤，更要铲尽世间奸邪，以手中之剑，为天下百姓争一份安稳，争一份活路。

　　季清禾将他神色变化尽数看在眼里，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极低，淡如碎冰，却字字清晰：“江湖乱，根源在朝堂。此番北行入京，步步皆是凶险，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傅尘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正因凶险，才更要走。无论前路刀山火海，此路，必行。”

　　季清禾看着他，没有再多说，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两人不再多留，将空碗递还给李婶，郑重道谢。随后朝着众人微微颔首示意，转身踏上村外小道，继续向着北方前行。

　　夕阳渐渐西斜，金红色的霞光铺满天际，将连绵群山染得温暖而苍茫。两道修长身影并肩而行，被落日拉得极长，步履坚定，一步步踏入山路深处，最终消失在林木掩映的拐角，再也看不见。

　　老槐树下，村民们依旧在低声闲谈，张老汉还在断断续续念叨着剑神的传说，话语随风飘散，散入暮霭之中。

　　远处清玄谷方向，云海翻涌，烟岚缭绕。
　　就在傅尘与季清禾身影消失的刹那，谷深处云海之巅，忽然有一缕极淡、极清、极悠远的剑意，无声无息破空而出。
　　剑意不锐、不烈、不霸，却澄澈如秋水，高远如长空，轻轻一卷，便又隐没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是剑庐所在的方向。
　　是剑神隐居之地。

　　只是这世间，无人察觉这一闪而逝的剑意。
　　无人知晓，两位少年的前路，早已与这动荡江湖、腐朽朝堂，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割。

　　他们即将踏入的，不是一场简单的江湖游历，而是一场席卷天下、牵动正邪、关乎苍生的滔天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