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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荒山枯骨,煞气焚心 就算煞气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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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最后一抹金红坠入连绵山坳,昏暝暮色便如泼洒的浓墨,缓缓浸染了整片南疆山野。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林木,卷起细碎的草屑与落叶,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白日里尚且清晰的山径,此刻已渐渐隐入昏暗,再往前便是深不见底的莽莽荒林,连鸟兽的踪迹都少了大半。
傅尘与季清和并肩走在崎岖山路上,步履沉稳却难掩几分风尘。自离开南疆剑庐,已行过大半日路程,离那座被清气笼罩、隔绝尘世的修行之地越远,周遭的气息便越是荒寒萧索。傅尘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季清和,师兄依旧是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垂着眼眸,长睫覆下一片冷寂的阴影,周身气息清冽如冰,比这山间夜风还要寒上几分。
傅尘心中了然,离剑庐越远,师父当年为季清和布下的清气封印,便会松上一分。师兄自幼身负天煞孤星命格,天生煞气侵体,全靠师父的无上修为强行镇压,才得以安稳度日,不至于被煞气焚心而亡。此番下山,一是为了复仇,诛除奸相温知许,为傅家、为那些被屠戮的忠良讨回公道;二也是季清和自己的执念,他不愿一辈子被宿命束缚,想靠着自身修行,逆天改命,摆脱这孤煞缠身的命运。
“天色太暗,看不清路了,再走下去怕是会误入险地。前面山壁处有个山洞,先去歇脚过夜,等明日天亮再赶路。”傅尘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被枯藤半掩的山洞,声音温和却带着笃定。他知晓季清和性子冷淡,从不爱多做决断,这些琐事,向来是他主动安排。
季清和闻言,微微颔首,薄唇轻抿,只吐出一个字:
“好。”
声音清冷低沉,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这世上,除了师父清玄剑神,便只有傅尘,会这般细致地顾及他的感受,不怕他周身的煞气,始终陪在他身边。于他而言,傅尘是同门师弟,是唯一的亲人,更是他活下去、想要改命的全部念想。他此番下山,首要便是护得傅尘周全,复仇之事,反倒排在了其次。
二人迈步走向山洞,拨开洞口缠缠绕绕的枯藤,洞内干燥宽敞,没有潮湿的霉味,反倒透着一股干爽的土气,恰好能避风过夜。傅尘俯身拾了一堆干燥的枯枝,堆在山洞中央,指尖凝出一缕微薄的纯阳内力,轻轻一弹,枯枝便燃起跳动的火苗。橙黄的火光瞬间驱散了洞内的昏暗,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洞壁上,也照亮了角落里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傅尘正欲抬手拂去石台上的灰尘,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身形骤然一僵。
季清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素来平静的眼眸,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那是一堆枯骨。
身形瘦小,四肢纤细,骨殖单薄,一看便知是个尚未长成的孩童。骸骨蜷缩在洞角,小小的身子紧紧抱成一团,四肢骨节微微扭曲,能想见临死前的痛苦与挣扎。空洞的眼窝直直朝向洞口,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望着山外,盼着能有人前来相救,最终却在无尽的寒冷与饥饿中,绝望地没了气息。
傅尘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这场景,太过熟悉。联想到自己的身世血仇,
胸腔里的复仇之火,烧得愈发旺盛。傅尘攥紧了双拳,指节泛白。
而一旁的季清和,在看到这具孩童枯骨的刹那,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几分。
天煞孤星,天生煞气,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诅咒。幼时他尚在襁褓,父母便莫名暴毙,长大些,村里的邻里接连遭遇横祸,牲畜无故死亡,人人都视他为灾星、为怪物,对他避之不及,最后更是将他狠狠抛弃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彼时他年幼,无力压制体内的煞气,煞气焚心蚀骨,经脉剧痛难忍,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师父出现了,以通天修为布下清气封印,将他的煞气死死压住,还收他为徒,教他剑法,教他压制煞气之法。
眼前这孩童,像极了当年被全世界抛弃的自己。
离剑庐愈远,师父的封印便愈发力薄,体内沉寂已久的煞气,像是被这股悲凉的气息唤醒,开始在经脉中疯狂躁动,一点点冲撞着封印,焚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冰锥狠狠刺穿。
季清和脸色猛地惨白如纸,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清冷的下颌线滑落,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更多痛苦的声响,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同时运转全身内力,疯狂地压制着乱窜的煞气。
不能失控,绝对不能。
师父说过,他的煞气一旦压制不住,便会焚心毁脉,自身魂飞魄散。而且,他身边还有傅尘,他答应过师父,答应过自己,要护好师弟,要陪师弟完成心愿,他不能出事,更不能因为自己的煞气,给师弟带来半分麻烦。
强忍着焚心剧痛,季清和踉跄着转身,脚步虚浮地冲出山洞,他怕自己留在洞内,那股压抑不住的煞气会惊扰了洞内的枯骨,更怕自己撑不住,让傅尘担心。
“师兄!”
傅尘见状,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追了出去。
洞外月色皎洁,清辉如水般洒在山林间,草木葱茏,虫鸣低吟,一派静谧。可季清和立身之处,周遭的青草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蔫垂,叶片泛起一层浅淡的枯白,虫鸣声也瞬间消散,周遭一片死寂。头顶的月光,像是被一层淡淡的青雾笼罩,黯淡了几分,再无方才的澄澈明亮。
这便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外泄之象,周遭草木生灵皆本能避煞。
季清和闭着眼,身形微微颤抖,内力在经脉中急速运转,与肆虐的煞气激烈对抗,焚心的痛感一阵强过一阵,他却始终挺直脊背,没有倒下,也没有发出一声哀嚎。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孤傲的寒松,凭着一股韧劲,死死扛着这份宿命带来的痛苦。
傅尘快步走到他身后,没有丝毫犹豫,抬手轻轻按在季清和的后心,运转体内纯阳炙热的朱雀内力,缓缓注入师兄体内。朱雀属火,至阳至纯,恰好克制天煞阴煞,且他与季清和青龙、朱雀灵相天生契合,内力相融毫无滞涩。
一缕缕暖流淌入季清和的经脉,温柔却坚定地包裹住那些乱窜的煞气,一点点将其压制、收拢,焚心的剧痛渐渐缓解。季清和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额角的青筋缓缓平复,周身的冷意也淡了许多,周遭蔫垂的草木停止了枯败,头顶黯淡的月光,也重新恢复了澄澈清辉。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煞气彻底被压制下去。季清和缓缓睁开眼,眸中依旧是一片清冷,只是多了一丝疲惫。他转过身,看向傅尘,声音沙哑却平静:“多谢师弟。”
傅尘收回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轻声道:“师兄与我不必如此客气,你我同门同心,我自然要帮你。离剑庐远了,封印松动,往后路上,若是煞气发作,切莫独自硬扛,一定要告诉我。”
季清和微微点头,没有多言,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
二人稍作休整,正欲返回山洞,傅尘目光一转,忽然瞥见山洞外侧不远处的荒草之中,似乎散落着几截骨殖。他心头一沉,快步走了过去。
拨开半人高的野草,一具骸骨映入眼帘。
衣衫早已朽烂成灰,只剩些许残布挂在骨上,骨骼整体完整清晰,唯独骨节与指骨处泛着深浅不一的青黑,那是南疆毒虫剧毒噬骨的痕迹,毒性入体后便凝于骨血,历经岁月也未曾彻底褪去,一眼便能辨出是毒发身亡。骸骨微微朝向洞内的方向,一只手骨向前伸得笔直,指节微张,似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爬向洞内的孩子;另一只手骨旁,散落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而她身侧的洞壁上,刻着几行早已暗沉发黑的陈旧血痕,字迹潦草,深深嵌在岩壁纹理里,虽经风雨侵蚀,仍透着一股决绝。
傅尘俯身凑近,指尖拂过石面上的旧血痕,一字一句念出声来,声音冰冷而愤怒:
“红竹帮女弟子,携女避青山门追杀,遭毒身死。女无辜,望救。青山门,欺人太甚!”
短短数言,字字泣血,却精准道出了核心。
季清和立在一旁,清冷眸底掠过一丝寒芒。他虽不知青山门具体是何门派,但从这简短的血书与青黑的骨殖,已然明白这是一个为虎作伥、欺凌弱小的恶派。
傅尘站起身,眼底怒火更盛,看向季清和,语气中满是愤慨:“师兄,你看!这青山门何等可恶!朝堂有奸相温知许屠戮忠良,江湖竟也有这般恶派,逼迫小帮依附,不从便赶尽杀绝,连手无寸铁的妇孺都不肯放过!真是欺人太甚!”
他此刻心中满是对青山门的愤怒,对弱者惨死的悲痛,以及对这世道不公的怨怼。复仇的执念在他心中愈发清晰,他要杀温知许,也要除尽世间如青山门这般的恶类,还这世间一个公道。
季清和看着他眼底的怒火,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嗯。我陪你。”
他陪师弟复仇,陪师弟挥剑斩除这些世间恶类。
傅尘心头一暖,随即又生出一丝困惑,轻声问道:“师兄,师父他老人家……我们从未见过师父出手,但只从他教我们剑法时的意境,以及偶尔提及,便知他修为深不可测。他一剑便能开天辟地,那是何等通天的手段。可他为何偏偏隐于南疆剑庐,终生不出,任凭这武林动荡、朝堂昏乱?”
两人从未听闻师父过往的江湖旧事,也不知其隐退的真正缘由,只是凭借着对师父的敬仰,以及亲眼所见、能感知到师父那近乎神明般的剑法。他们此刻的探讨,纯粹是基于对师父实力的认知,以及对其隐退行为的不解。
季清和微微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与不解:“师父的心思,我们尚难参悟。但他曾言,武道之极,在于守心,而非征战。或许,他是想让我们自己去走,自己去悟。这世间的道理,终究需要我们自己去经历,才能明白。”
这番话,虽未解开谜题,却也道出了一种可能。傅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问。他知道,师父的隐世,必有深意,而他们需要做的,就是脚踏实地,走好自己的下山之路。
当下二人不再多言,在山洞后方寻了一处向阳的土坡,各自拔剑掘土,挖了两座简易的坟茔。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孩童的枯骨收拢入葬,又将女子的骸骨妥善安置,以枯枝覆顶,堆起两座小小的土冢。坟前没有碑石,只有两簇新燃的枯枝,算是尽了一份心意。
傅尘对着两座土冢躬身一礼,声音郑重而冰冷:“你们安心去吧。我与师兄此番下山,定会除尽奸邪,护佑弱小,不让再有人像你们这般,枉死荒山,含恨而终。”
季清和亦微微躬身,清冷的眉眼间,难得露出一丝柔和。他虽不善言辞,却将这份决心,默默记在心底。
待一切收拾妥当,夜色已深,洞内的火堆依旧噼啪燃烧,暖意融融。荒山枯骨的悲戚、煞气焚心的剧痛、血书泣诉的绝望,一桩桩一件件,都像重锤般敲在二人心上,也让他们下山的决心愈发坚定。
风从洞口吹入,带着山间的清冽与草木的气息,火堆的光芒跳动着,映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前路漫漫,风雨将至,江湖险恶,朝堂昏乱,但只要二人并肩携手,便有了对抗一切宿命与黑暗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