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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求其位 统万宫重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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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万宫重新收拾出来之后,拓跋焘便搬回了宫城正殿。
军中那几日的帐幕、篝火、马蹄和夜风,像一层极薄的雾,随着人进了城,便也散了。
那颜起初并没有多想。
赫连昌尚在外逃,统万城中诸事杂乱得很。旧臣要分,降将要安,赫连宗室和宫中女眷更是一桩桩都还悬着。拓跋焘白日里要见人、发令、问话,夜里多半也还有军报和议事,怎么也不可能再像在军营时那样,随意推门进来。
她知道这些。
她甚至比旁人更明白,在军营里能发生的事,进了宫城便未必作数。
所以第一日黄昏时,她并没有在意。
第二日,她也没有在意。
直到第三日,日影斜斜照过窗纸,落到案上那只小小铜灯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那一眼出去,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随即便低下头,伸手把灯芯拨短了一点。
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屋中光影一晃,她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
烦的不是他没来,而是她竟然会等。
那一瞬,她甚至想笑自己。
不过在军中同睡了几夜,被多看了几眼,被抱在怀里说了几句像话又不像话的承诺,人竟就会这么轻易地生出一点不该有的习惯。
她一向看不起这种习惯。可偏偏,它已经在她自己身上长出来了。
第四日,拓跋焘依旧没有来。
那颜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一件事:
军营里那点“特别”,放进宫城里,根本不值一提。
第五日,宫里忽然热闹了一阵。赫连昌从前宫里一个姓段的夫人,被传去偏殿陪宴。
这消息是阿兰先听来的。她说的时候语气很犹疑,像不确定该不该说,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那颜脸上瞟。
那颜只是“嗯”了一声,连神色都没动。
她本来也没什么可动的。拓跋焘不是她的夫君,也不是她的什么人。他召谁去,本来都轮不到她置喙。
可翌日,宫里便有人低声说起,那位夫人被赏给了某位随军立功的将领。
说这话的时候,几个宫人神情甚至有些轻快,像在议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分配。
那颜站在回廊拐角,脚步没停,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过来:
被召去,不代表留下;被留下,也不代表有位置。有时候,不过只是先被拿来用一用。用完了,再送出去。
又过了两日,另一个厍狄家的娘子也不见了。
这一次,连宫人都不再议论,那颜却还是忍不住打听了。
那宫人跪在地上,头压得很低,半晌才挤出一句:
“那位娘子前夜失了规矩,在殿前哭先皇……惹了陛下不快。”
后面的话,她没说,可那颜已经明白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统万宫里所有门都长得一样,只要被带出去,就像一滴水落进沙里,再也找不见。
那日下午,乌朵忽然闯了进来。她连通报都没有,推门时力道很大,像是专门要让屋里的人听见似的。
那颜抬头看了她一眼。
乌朵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前几日那套没来得及换的旧衣,眉眼却比之前更亮了些,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近乎挑衅的兴奋。
“怎么,他不要你了?”
那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可乌朵还是看见了。
她像忽然抓到了什么,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原来你真的在等他。”
她走得更近了些,语气里那点孩子气的残忍一点点露出来:
“我就说呢。你不过是比旁人早被他看上几日,真当自己就不一样了?”
“乌朵!”
那颜还未发话,慕容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乌朵撇了撇嘴,跑了出去。
“她说的话不中听,却也没说错。”
那颜抬眼看她,慕容夫人站在门边,神情依旧温和,语气却很坚定:
“男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有天下,有前朝,有兵马,有脸面——”
她看着那颜,轻轻道:
“你的前程,得你自己去求。”
那一夜,那颜很久都没有睡。
窗外风声不大,偶尔夹着甲片相碰的轻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很快散掉。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看头顶黑沉沉的帐幔,忽然很平静地想明白了一件事。
拓跋焘确实是有点喜欢她的。
不然他不会在军营里那样待她,也不会任由她说什么天下之主的混话。
可“喜欢”这两个字,实在太轻了。
轻到他前几日可以抱着她睡,转头也可以召别人陪宴;轻到他或许根本不会意识到,她和那些被拖走、被送人、被分配出去的女人,眼下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若一时兴起,自然会待她好;可若要靠他自己想到:“这个人不能像别人一样处理”,那怕是——
想不到的。
那颜慢慢闭上眼,过了很久,才在心里一点点把那句话说完整:
要靠陛下替臣女想,怕是想不到的。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由她自己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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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拓跋焘终于来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外头夜色已经很深。没有通报,也没有脚步声先行示意。像他在军营时一样,仿佛这偏殿对他而言,本就是想进便进的地方。
那颜原本坐在灯下看书,听见门响,也没有立刻抬头。
直到那股熟悉的冷意和夜风一并卷进来,停在她几步之外,她才慢慢把手里的书放下,抬眼看去。
拓跋焘站在门边,披着一身夜里未散的寒气。
大概是刚从别处回来,衣袍还未换,腰间佩刀也还在。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把那道尚带少年气的轮廓照得锋利又分明。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很自然,自然得像是这几日的空白根本不值一提,也自然得像是——
他现在来了,这事便算过去了。
那颜只看了那一眼,心里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果然。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需要解释。
拓跋焘已经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动作也很自然,像他们前几夜之间,早已有了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殿中安静了片刻,这种安静原本并不陌生。从前他来时,有时也会先坐一会儿,不急着说话,只看她在灯下低头摆弄些什么,等她自己慢慢抬起头来。
那时她总会在那样的沉默里,先一步软下来,可这一回,却明显不一样了。
拓跋焘很快便察觉到了,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终于意识到她今夜安静得有些过分。
“怎么了?”
他问。
那颜听见这句话,心里那点极淡的冷意忽然又深了一层。
她原本还以为,他至少会看出一点什么。可原来在他眼里,这几日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依旧只是那个,等他想起来了,便来坐一坐、抱一抱、睡一睡的人。
那颜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他,神情很平静。
“臣女只是在想一件事。”
拓跋焘看着她。
“什么事?”
她望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温顺:
“陛下打算什么时候把臣女送人?”
话音落下,连灯芯都像是轻轻爆了一声。
拓跋焘脸上的神情几乎是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那颜看着他,神色没有半分退缩,甚至连语气都没变:
“臣女是想,陛下总该先让臣女知道一声。”
“免得到了那一日,臣女还要像旁人一样,临到被带出去时,才知道自己该去哪。”
她说得很平和,可正因为太平和,才显得那几句话格外刺耳。
拓跋焘盯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谁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谁。”
那颜答得很快。
“只是臣女这几日看得多了,也就明白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竟还极轻地补了一句:
“段夫人被赏出去的时候,走得还算体面。厍狄氏就差一些。”
这两句话一出,拓跋焘脸色彻底变了。
他原本还带着一点夜里过来时惯常的松弛,此刻却像被她硬生生一刀割开了。
因为她不是在无理取闹,她只是在把这几日他亲手做过、也根本不曾放在心上的事,一件一件摆回他面前。
他看着她,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你拿自己和她们比?”
“为什么不能比?”
那颜终于笑了一下,可那笑意里一点暖都没有。
“她们原先也都以为,自己总有一日会不一样吧。”
“可到头来,陛下若要送,她们便还是得走。”
“臣女难道就比她们多长了一条命?”
拓跋焘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她这几日看见了什么,也想到了什么。而更糟的是,她想得没有错。因为在他原本的意识里,什么慕容氏、段氏、甚至赫连昌宫里剩下那些女人,确实都不过是战后待分配的一部分。
她们去哪里、留给谁、活还是死,本来都只是顺手处理的事情。
而那颜……
拓跋焘原本从来没有把她放进这一类里。
至少在他自己心里没有。
可他确实也从未真正想过,要让她怎么不属于这一类。
殿中安静了很久,拓跋焘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多了些疲惫:
“你以为朕会把你送人?”
那颜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臣女原本也以为,段夫人不会。”
“厍狄氏大概也以为,自己不会。”
“段夫人也好,厍狄氏也好,原先总也都该有过几分指望。可陛下若真要处置她们,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说到这里,目光很稳地落在他脸上,几乎一字一句:
“陛下若不肯替臣女把这位置分出来,那臣女便本来就和她们一样。”
这句话落下来时,空气像一下绷紧了。拓跋焘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一瞬想反驳什么,却偏偏没法立刻说出口。
那颜见他不说话,反倒笑了一下,笑意极浅,带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自嘲。
“臣女从前总觉得,只要陛下还愿意见我,便总归还能拖一拖。”
“可如今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在灯影里的灰:
“今日愿意见,明日未必还愿意。”
“若没有一个能站得住的说法,谁都能把臣女当成一时兴起。”
她说到这里,才终于把那句话彻底挑明:
“臣女要的,不是今夜陛下肯不肯来。”
“臣女要的是——”
她望着他,眼神安静得近乎锋利。
“臣女在陛下这里,究竟算什么。”
这一下,像终于把整层纸都捅破了。
拓跋焘盯着她,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他这才第一次彻底明白过来,今晚她从头到尾要的都不是一句安抚,不是哄,也不是他坐在这里陪她一会儿。她要的是一个能把她从旁人里分出来的名份、位置、说法,而他竟到此刻才被她逼着正面去想这件事。
那颜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疲惫。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终于证实了自己最不想承认的那件事:
若她不自己开口,他确实不会想到这里。
拓跋焘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那颜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下一刻,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也很重。
那颜猝不及防,被他带得往前一倾,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
她还没来得及稳住,便听见他在极近的地方低声道:
“你倒是很会咄咄逼人。”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被惹出来的躁意。不像怒,更像是被她那几句话逼得胸口发闷,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发热。
那颜手腕被他握得发疼,却没有挣。她只是抬起眼,静静看着他:
“臣女若不逼,陛下会给吗?”
这句话一出口,拓跋焘眼神一下更沉了。他盯着她,像是终于被她这一句又直又冷的话彻底刺出了火。
下一瞬,他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逼她把脸抬得更高些。
“你要什么?”
那颜被迫仰头看着他,眼神却没躲。她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真正对上他那双眼时,胸口却忽然狠狠一跳。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是在逼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天子给她一个承诺。
他不是什么老谋深算、百般试探的中年帝王。
他是拓跋焘。
是那个前几夜会在她耳边低声逗她、也会在下一刻把人按进被褥里失控的人。而这种人,一旦被逼到边上,未必只会说话。
果然,下一刻,拓跋焘便低下头,几乎带着一点恼意地吻了下来。
这个吻比前几次都更重。
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咬人的意味。
像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她说中了什么,便只能先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把她压下去。
那颜最初还想撑着,手抵在他肩上,没有立刻服软。
可他今晚明显也被她逼出了火,手掌扣着她的腰,几乎没给她退开的余地,吻里那股少年人特有的莽劲和占有欲,一下便全压了下来。
灯影晃得更厉害了。
那颜被他压得往后倒去,后背一下碰到榻沿,指尖也下意识抓住了他衣袖。
拓跋焘一手撑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呼吸也已经乱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可那种不肯退、也不肯让的气,却比刚才还更浓。
他看着她,眼里那点怒意和欲色几乎搅在了一起,低声道:
“你不是要问自己算什么?”
“那颜——”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名字。
不是带着玩笑,也不是逗弄。
而是很低,很重,像真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掂了一遍。
“你若真和她们一样,朕今夜就不会在这里听你说这些废话。”
那颜心口猛地一跳。
可下一瞬,她却还是抬眼看着他,轻声问:
“可若不是一样,陛下总得让臣女知道——”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她这句话落下时,拓跋焘眼里的那点躁意几乎一下烧了起来。
他原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更何况还是在这种年纪。她偏偏又总能一句句挑在最要命的地方。
他原本只是有点喜欢她。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若真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就不能只按“喜欢”这两个字来留。
因为她不是那种只要一时欢情就会安分待着的人;她太清醒,也太会替自己着想。若不给她一个位置,她迟早还会再问,甚至会问得比今夜更凌厉。
拓跋焘低头看着她,呼吸仍旧有些乱,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你既在朕这里——”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第一次真正把这句话说完整。
“就轮不到别人安排。”
这句话一落,那颜心里那根绷了整晚的弦,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拓跋焘忽然抬手把她整个人拽了起来。动作很突然,那颜一下失了重心,整个人几乎是被他直接带到腿上坐下的。
她怔了怔,下意识要撑着他肩膀稳住,拓跋焘却已经一手扣住她后腰,一手按住她的脊背,不让她往后退。
这一刻,两人面对着面,呼吸近得几乎纠缠在一起。灯火在他们中间轻轻晃着,把彼此眼底那些藏不住的情绪都照得清清楚楚。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他压下来,她被迫承受。这一次,他们几乎是平视着的。
那颜心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拓跋焘也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低得发哑:
“这就是。”
“你既要在朕这里占个位子,那便坐稳了。”
这句话一出口,那颜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册封,不是圣旨,不是朝堂上能写进史书的东西。
可对一个十九岁的拓跋焘来说,这已经几乎是他此刻能说出来最接近“承认”的话了。
而更重要的是——
他终于不再把她当成一个等着被抱、被看、被处理的人。这是第一次,把她放到了与自己正面相对的位置上。
那颜心里那股强撑了一整夜的冷意,终于微微裂开了一点。她看着他,忽然抬手,慢慢攀上了他的肩。
动作很轻。
却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去碰他。
拓跋焘眼神一下更深了。
下一刻,那颜便低头,几乎贴着他的唇,轻轻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刚才不同。不再是他压着她、逼着她承受;而是她自己低下来,去试探,去触碰,去确认。
拓跋焘几乎是立刻就把她抱紧了些。
两人之间原本那股又冷又硬的气,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烧开了。
窗外风声轻轻掠过,帐中灯火被撞得一晃一晃。
那颜坐在他膝上,被他一手稳稳扶着腰,另一只手却慢慢攀上了他后颈。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乖乖被摆弄到底的人。既然今夜是她自己逼出来的这个位置,那她便也不打算只做个样子。
她微微直起身,垂眼看着他。
拓跋焘仰头看她,眼底那点少年人被逼急后烧出来的炽热几乎无遮无掩。
那颜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陛下方才说的,臣女记住了。”
拓跋焘盯着她,声音低哑:
“你最好记住。”
她没再说话,只是又低头去吻他。
这一次,连拓跋焘都明显停了一下。
像是终于真正意识到,今晚变了的不只是她要的位置,还有他们之间那种原本理所当然的上下。可也正因为如此,他眼里的火反而烧得更厉害。
那颜低头时,长发顺着肩背滑下来,轻轻落到他手背上。
拓跋焘一只手扣在她腰后,另一只手却一点点收紧,像是既想让她继续坐稳,又有点受不住她这样明晃晃地低头看着自己。
两人谁也没再说什么。
可这一夜后面所有的纠缠,几乎都已经被这一刻定下来了。
不是臣服,也不是单纯掠夺。而是她终于替自己,在他这里找到了一个位置。
那一夜之后,那颜很久都没有睡。
拓跋焘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呼吸也还热着。她靠在他怀里,听着外头极远处夜巡甲士走过的轻响,忽然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随时会塌下去的地上,硬生生替自己踩出了一块立足之处。
这地方并不安稳,甚至未必长久。
可至少,今夜之后,她不再只是一个等着被人想起、被人抱进怀里、又随时可能被人转手送走的女人。
她知道,这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