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盛夏》沐知春

8、喧嚣中的孤岛 ###

　　#### 第八章：喧嚣中的孤岛
　　九月的福州，秋老虎依旧肆虐。
　　市一中的校门口，香樟树叶被晒得卷曲发黄。伊炽站在校门口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前，看着上面滚动的“光荣榜”。
　　第一名：伊炽。钢琴独奏金奖。
　　那是上学期的荣誉。而现在，她的名字后面，似乎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阴霾。
　　“走吧。”许夏背着画板，轻轻碰了碰伊炽的手臂。她能感觉到，伊炽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了一下。
　　自从断绝经济来源后，伊炽已经有一周没来学校了。今天，是她回归的第一天。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空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有好奇，有探究，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她居然还敢来？”
　　“听说是因为跟家里闹翻了，离家出走。”
　　“啧啧，平时看着挺光鲜的，没想到私生活这么乱。”
　　“哎，你看她穿的鞋子，好像是去年的款吧？家里破产了？”
　　伊炽面无表情，仿佛那些声音只是耳边的风声。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重重地扔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周围瞬间安静了。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然而，课本的封面上被人用红色的记号笔写了一个大大的“滚”字。
　　许夏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心脏猛地缩紧。她刚想冲上去理论，却被伊炽拉住了手腕。
　　“别管。”伊炽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渣子，“这种程度的恶作剧，我见得多了。”
　　她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把那个字擦掉。红色的墨水渗进了封皮里，像是一道洗不掉的伤疤。
　　这一天，伊炽过得像个孤岛。
　　没有人愿意和她同桌，原本围在她身边的“朋友”们此刻都避之唯恐不及。课间休息时，只要她一靠近，人群就会自动散开，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传染病。
　　许夏心疼得要命。午休时间，她把自己饭盒里的鸡腿夹给伊炽。
　　“我不饿。”伊炽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吃一点。”许夏把饭盒推过去，“下午还有体育课，不吃会晕的。”
　　“许夏。”伊炽突然转过头，眼眶微红，“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不是！”许夏急得站了起来，“是他们不懂你！你是最好的！”
　　伊炽看着她焦急的样子，突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傻瓜，哭什么。我又没输。”
　　然而，真正的打击在下午降临了。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伊炽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许夏不放心，偷偷跟了过去，躲在办公室窗外的紫藤架下。
　　办公室里，班主任老赵正襟危坐，对面坐着伊炽的母亲——林女士。
　　“伊妈妈，您放心。”老赵推了推眼镜，语气恭敬却冷酷，“学校非常重视您的意见。考虑到伊炽同学最近的情绪状态和家庭变故，为了不影响其他同学的学习氛围，经过校领导班子研究决定，暂时取消她代表学校参加下个月‘全省中学生艺术展演’的资格。”
　　许夏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
　　全省艺术展演！那是伊炽准备了整整两年的比赛，是她通往自由音乐学院的唯一跳板！
　　“还有，”老赵继续说道，“鉴于她之前的旷课行为，学校决定给她记过一次。如果期末考试成绩下滑，我们将考虑是否保留她的学籍。”
　　伊炽站在办公桌前，背对着窗户。许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听到了吗？伊炽。”林女士的声音尖锐而得意，“这就是你任性的代价。没有了学校的推荐，没有了资源，你拿什么去跟别人比？乖乖跟我回家，出国，这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不。”
　　伊炽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子弹，击穿了办公室的沉闷。
　　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许夏预想中的绝望，只有一片死寂后的平静。
　　“比赛资格是你们取消的，不是我放弃的。记过是你们给的，我不在乎。”伊炽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会留下来，我会参加比赛，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站在舞台上。”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看都没看林女士一眼。
　　路过窗边时，许夏下意识地缩了缩头。她怕伊炽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更怕伊炽看到她那充满怜悯的眼神。
　　但伊炽还是看到了。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和紫藤叶的缝隙交汇。
　　伊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快步跑开了。
　　放学后，许夏找遍了整个校园，都没有找到伊炽。
　　她去了琴房，琴房锁着门。她去了天台，天台上空无一人。
　　最后，她在操场角落的单杠旁找到了她。
　　伊炽坐在沙坑里，校服外套脱下来垫在身下，手里拿着一罐廉价的啤酒——那是校门口小卖部卖的，三块钱一罐。
　　她喝醉了。
　　“许夏……”看到许夏，伊炽傻笑起来，脸颊红扑扑的，“你来啦。你看，那个单杠，像不像五线谱？”
　　许夏走过去，夺过她手里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
　　“别喝了。”许夏蹲下身，看着伊炽迷离的双眼，“你胃不好。”
　　“胃不好又怎样？”伊炽靠在单杠上，仰头看着天空，“反正也没人在乎。我妈不在乎，学校不在乎，连老天爷都不在乎。”
　　“我在乎！”许夏大声喊道。
　　伊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我在乎！”许夏红着眼眶，伸手紧紧抱住伊炽，“伊炽，你听我说。那个比赛，那个资格，那些狗屁不通的荣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你这个人！”
　　“可是……那是我的梦想啊……”伊炽把头埋在许夏的肩膀上，声音哽咽，“许夏，我觉得好累。我想弹琴，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想坚持做自己，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因为你是伊炽。”许夏轻轻拍着她的背，“你是太阳，太阳燃烧的时候，肯定是要消耗自己的。但是，只要你发光，就会有人看到你。”
　　“谁会看到我？”伊炽自嘲地笑，“大家都觉得我是个笑话。”
　　“我会。”许夏捧起伊炽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我会画你。我会把你弹琴的样子，把你现在的痛苦，把你所有的不甘，都画下来。我要办一个画展，主题就叫‘伊炽’。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是多么耀眼。”
　　伊炽看着许夏，看着这个平时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女生，此刻却像是一个挥舞着旗帜的女战士。
　　“真的吗？”伊炽问，“你会一直画我吗？”
　　“一直画。”许夏坚定地点头，“直到你老得弹不动为止。”
　　伊炽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扑进许夏怀里，放声大哭。在这个无人的操场角落，在这个夕阳西下的黄昏，她把所有的委屈、恐惧和不甘，都宣泄了出来。
　　许夏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校服。
　　风吹过操场，卷起地上的落叶。
　　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是一片星海。
　　“许夏。”许久，伊炽抬起头，眼睛红肿，却异常明亮。
　　“嗯？”
　　“我不去那个比赛了。”
　　许夏愣住了：“什么？”
　　“那个比赛，是学校的，是他们的。”伊炽擦了擦眼泪，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我要参加另一个比赛。”
　　“什么比赛？”
　　“‘城市之声’原创音乐大赛。”伊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那个比赛不需要学校推荐，只要在网上上传作品就行。而且，它不限风格，不限年龄，只要是你自己的原创。”
　　“原创？”许夏眼睛一亮，“你是说……你之前写的那些曲子？”
　　“对。”伊炽眼中闪烁着光芒，“我妈说我是提线木偶，那我就剪断线。学校不让我弹肖邦，那我就弹我自己的歌。许夏，我要写一首歌，一首只属于我们的歌。”
　　“那……需要我做什么？”许夏问。
　　伊炽转过身，看着许夏，伸出手：“帮我拍视频。我要把这首歌，配上你的画，发到网上去。”
　　许夏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帮你拍！我帮你画！”
　　两个女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虽然她们失去了学校的舞台，失去了家庭的支持，甚至失去了原本平静的生活。但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她们找到了属于彼此的战场。
　　“走吧。”伊炽拉着许夏，“回家。我要写歌，你要画画。”
　　“嗯，回家。”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永不分离的画卷。
　　而在她们身后，那个曾经让伊炽感到窒息的校园，此刻在暮色中，显得不再那么可怕。
　　因为她们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只要手牵着手，就能走出属于自己的，炽热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