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盛夏》沐知春

4、雨夜的约定 ###

　　#### 第四章：雨夜的约定
　　福州的雨季总是漫长得让人心生霉意。
　　距离那场画室里的对话已经过去了一周。这一周里，伊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美术室的门口不再有那个高挑的身影，走廊里也听不到她肆无忌惮的笑声。
　　许夏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冲锋衣放在书包最底层，每天背着，像是背负着一个沉重的秘密。她不敢去问，也不敢去琴房找，只能像个哑巴一样，把所有的担忧都画进画纸里。
　　画纸上的伊炽，总是被雨淋湿，总是皱着眉。
　　周五晚上，晚自习还没结束，窗外的雨突然变得狂暴起来。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着教学楼的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教室里一片昏暗，因为电压不稳，头顶的灯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听说了吗？音乐班那边好像出事了。”前排的女生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林晓晓说。
　　许夏手中的笔猛地一顿，笔尖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怎么了？”林晓晓八卦地凑过去。
　　“好像是因为那个钢琴比赛。伊炽拒赛，把她爸妈气疯了。刚才有人看见她爸妈冲到琴房，把她的谱子都撕了。”
　　“天啊，那伊炽呢？”
　　“不知道，好像被拉走了吧。听说要送她出国，连行李都准备好了。”
　　许夏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周围的嘈杂声瞬间远去，只剩下窗外那令人窒息的雨声。
　　被拉走了？出国？
　　不，不可能。伊炽说过，她想弹自己的曲子。她说过，那个夏天是自由的。
　　许夏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许夏？你去哪？还没下课呢！”林晓晓惊讶地看着她。
　　许夏没有回答。她抓起书包，不顾老师惊愕的目光，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雨撞击窗户的轰鸣声。许夏一路狂奔，雨水从没关严的窗户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裤脚。
　　她跑到音乐楼。
　　那里一片漆黑，只有保安室的灯还亮着。那间熟悉的琴房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吹得狂乱舞动，像是一面投降的白旗。
　　许夏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她来晚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在老地方。别告诉任何人。——I”
　　老地方？
　　许夏的心跳漏了一拍。是那个堆满废弃画架的天台？还是那个只有她知道的美术室后门？
　　不，都不是。
　　许夏想起了那个暴雨天，她们第一次真正说话的地方——那个通往天台的侧门走廊。
　　她转身冲向实验楼。
　　雨越下越大，许夏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那个侧门时，看到了一个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伊炽抱着膝盖，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她没有打伞，浑身都在滴水，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猫。
　　“伊炽！”
　　许夏冲过去，把书包顶在两人头上，试图挡住那漫天的风雨。
　　伊炽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妆，苍白得吓人，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红肿着，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
　　“许夏。”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怎么来了？”
　　“我来……”许夏喘着气，心脏疼得像要裂开，“我来给你送伞。”
　　其实她根本没有伞。
　　伊炽看着她头顶那个湿漉漉的书包，突然笑了一下，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真傻。”
　　“我不傻。”许夏蹲下身，不顾地上的脏水，紧紧抱住了伊炽。
　　伊炽的身体很冷，冷得像冰。但许夏的怀抱是热的，带着那种不管不顾的炽热。
　　“他们要送我去国外。”伊炽把脸埋在许夏的颈窝里，声音颤抖，“明天早上的飞机。他们说，只要我听话，就让我回来开演奏会。如果不听话，就永远别想碰钢琴。”
　　“那你呢？”许夏问，“你想去吗？”
　　“我不想。”伊炽抓紧了许夏的校服衣角，指节泛白，“我不想当他们的提线木偶。我想留在这里，我想弹给……我想弹给你听。”
　　许夏感觉眼眶一热。
　　在这个冰冷的雨夜，在这个被世界抛弃的角落里，伊炽说，她想弹给她听。
　　“那就别去。”许夏捧起伊炽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伊炽，别去。”
　　“可是……”
　　“没有可是。”许夏的声音虽然颤抖，却异常坚定，“你的琴房在这里，你的谱子在这里，你的人也在这里。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可是他们断了我所有的路。”伊炽绝望地闭上眼，“我没有钱，没有住的地方，连琴都弹不了……”
　　“你有我。”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伊炽眼底的黑暗。
　　她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夏。
　　“我有……你？”
　　“嗯。”许夏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海盐薄荷糖，剥开一颗，塞进伊炽嘴里。
　　糖的甜味在舌尖蔓延，驱散了一些苦涩。
　　“我家虽然小，但是有张床。”许夏认真地说，“你可以住我家。我妈去外地出差了，要一个月才回来。我有存钱，虽然不多，但够我们吃泡面。”
　　“还有，”许夏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可以当你的眼睛。你弹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画你。只要你不放弃，我就一直画下去。”
　　雨声似乎变小了。
　　伊炽含着那颗糖，看着眼前这个平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生。此刻的许夏，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比太阳还要炽热的光芒。
　　“许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伊炽轻声问，“收留一个离家出走的麻烦精，可是会被学校开除的。”
　　“我知道。”许夏握紧了伊炽的手，“但我更知道，如果你走了，我的夏天就结束了。”
　　伊炽愣住了。
　　许久，她突然伸出手，紧紧回握住许夏的手。
　　“好。”伊炽笑了，眼角还挂着泪，却美得惊心动魄，“那我就不走了。许夏，以后我的命，归你了。”
　　两人在雨夜里拉钩。
　　小拇指勾着小拇指，像是一个幼稚却郑重的契约。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雨还在下，但许夏觉得，这个雨夜不再冰冷。因为她怀里抱着她的太阳，她的山，她的海。
　　“走吧。”许夏拉起伊炽，“去我家。我给你煮姜汤。”
　　“你会煮姜汤？”
　　“不会可以学。”
　　两个女生顶着一个湿漉漉的书包，在暴雨中奔跑。她们踩过水坑，溅起泥水，却笑得像个疯子。
　　在这个炽热的盛夏，在这个冰冷的雨夜，她们私奔了。
　　逃向了属于她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