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盛夏》沐知春

3、酸涩的显影液 ###

　　### 第三章：酸涩的显影液
　　福州的梅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明明下午还是烈日当空，到了晚自习前，天空就像被泼了墨，乌云压得极低，闷雷在云层里滚动，震得人心慌。
　　许夏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面前的数学卷子摊开着，上面的函数图像像是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她的视线穿过满是水雾的窗户，落在操场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艺术楼上。
　　三楼最右边的那扇窗户，是琴房。
　　那是伊炽的“领地”。
　　“许夏，发什么呆呢？老班在后门盯着呢。”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许夏猛地回过神，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在演算题目。心跳却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走神而加速。
　　她在想伊炽。
　　自从那天在天台之后，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里，伊炽像往常一样在走廊里大声说笑，被一群人簇拥着去食堂，在光荣榜上接受别人的仰望。而许夏，依旧是她世界里的那个旁观者。
　　只是，现在的旁观者，心里藏了秘密。
　　那个关于“版权费”的约定，像是一颗薄荷糖，在许夏的心里慢慢融化，甜得发腻，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她怕伊炽只是随口一说，怕自己当了真，最后变成一个小丑。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那一刻，许夏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路去了便利店。
　　货架上琳琅满目，许夏站在糖果区前，纠结了足足五分钟。
　　“薄荷糖……买哪种呢？”
　　她拿起一盒最普通的绿箭，又放下。太便宜了，配不上伊炽。
　　她又拿起一盒进口的水果味硬糖，看了看价格，有点肉疼。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款包装精致的海盐薄荷糖上。深蓝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极简的钢琴键图案。
　　“就这个吧。”
　　许夏咬了咬牙，掏出攒了一周的零花钱买下了它。
　　走出便利店时，雨已经下大了。
　　福州的暴雨总是带着一种狂暴的架势，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层白烟。许夏没有带伞，她抱着书包顶在头上，正准备冲进雨里，却看到了校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半降，露出伊炽那张精致却不耐烦的侧脸。
　　她正在打电话，眉头紧锁，眼神冷得像冰。许夏从未见过这样的伊炽。平时那个总是笑意盈盈的女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说了我不去。”伊炽的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虽然不大，但很清晰，“那个比赛我不参加。你们爱找谁找谁。”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伊炽冷笑了一声：“别拿断生活费威胁我，我自己能挣。挂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许夏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不该偷听，但那些字眼——“比赛”、“断生活费”——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原来，伊炽那天在琴房砸琴，是因为这个？
　　就在这时，伊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便利店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伊炽愣了一下，随即推开车门，顶着暴雨跑了过来。
　　“许夏？你怎么在这儿？”伊炽浑身都湿透了，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进领口，看起来狼狈却又惊心动魄。
　　“我……买糖。”许夏举起手里那盒海盐薄荷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伊炽看着她手里那盒糖，又看了看她湿了一半的肩膀，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疲惫，却比平时的张扬更让人心动。
　　“傻子，下雨不知道躲吗？”伊炽脱下自己的外套——那是件干燥的冲锋衣，直接罩在许夏头上，“拿着，别淋感冒了。”
　　“那你呢？”
　　“我皮厚。”伊炽摆摆手，转身就要往车里跑，“谢了，糖我收下了。明天见。”
　　看着她冲进雨里的背影，许夏紧紧抓着那件带着伊炽体温的外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伊炽的光芒背后，是无数个这样冰冷雨夜的独自支撑。而她，只想做那个能为她撑伞的人。
　　回到宿舍，许夏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用吹风机小心翼翼地吹着那件冲锋衣。
　　衣服上有着淡淡的柠檬味，那是伊炽常用的洗衣液味道。许夏把脸埋进衣服里，贪婪地吸了一口，感觉像是被伊炽拥抱了一样。
　　“许夏，你完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你喜欢上她了。”
　　这不仅仅是一句感叹，更像是一份判决书。
　　许夏知道，自己和伊炽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天上的太阳，一个是地上的尘埃。太阳可以普照大地，但尘埃永远追不上太阳的脚步。
　　这种暗恋，注定是一场独角戏。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许夏起得很早，她想去画室画画，想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宣泄出来。
　　美术室里空无一人。许夏支起画架，调好颜料。她没有画石膏像，也没有画静物。
　　她画了一场雨。
　　黑色的乌云，冰冷的雨滴，还有一个在雨中奔跑的模糊身影。那个身影没有五官，只有一件鲜红色的冲锋衣，在灰暗的画面中显得格外刺眼。
　　画着画着，许夏的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了一团蓝色的水渍。
　　“为什么……”她哽咽着，手里的画笔颤抖，“为什么不能离你近一点？”
　　“因为你在角落里哭，而我在阳光下笑啊。”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许夏吓得手一抖，画笔掉在地上。她慌乱地回头，看到伊炽正靠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来了？”许夏急忙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伊炽叹了口气，走过来，把一杯热奶茶塞进许夏手里，然后抽了几张纸巾，笨拙地帮她擦脸。
　　“我来送衣服。”伊炽指了指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冲锋衣，“顺便来看看，我的模特费是不是被某人拿去哭了。”
　　许夏吸了吸鼻子，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自己也有烦恼，却还要跑来安慰她的女生，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伊炽……”
　　“嗯？”
　　“那个比赛，很难吗？”
　　伊炽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还行吧，就是评委有点瞎。”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伊炽沉默了片刻，眼神黯淡下来，“因为那是他们安排的，不是我想要的。他们想让我弹李斯特，想让我拿奖，想让我以后去那个所谓的音乐学院。可是许夏，我只想弹我自己的曲子。”
　　她看着许夏，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脆弱：“你会觉得我很任性吗？”
　　许夏摇摇头，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伊炽冰凉的手。
　　“不会。”许夏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的曲子很好听。那天在琴房，虽然很乱，但我听到了。那是……自由的声音。”
　　伊炽愣住了。
　　她看着许夏，眼眶慢慢红了。
　　“许夏，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无数金色的精灵。
　　许夏看着伊炽泛红的眼眶，突然觉得，这场暗恋的独角戏，也许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演。
　　至少在这一刻，她们的灵魂是共振的。
　　“那个……”许夏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海盐薄荷糖，剥开一颗，递到伊炽嘴边，“尝尝？这是……新的版权费。”
　　伊炽看着那颗晶莹剔透的糖，又看了看许夏期待的眼神，张嘴含住。
　　“很甜。”伊炽笑了，眼角还挂着泪珠，却美得惊心动魄，“比上次的还甜。”
　　“那……以后每天都给你买。”许夏小声说。
　　“好啊。”伊炽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那作为交换，下次我不开心的时候，你能不能……只看着我？”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许夏在心里默默回答。
　　但嘴上，她只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嗯。”
　　在这个充满松节油味和奶茶甜香的画室里，许夏的暗恋，终于从阴暗的角落，走到了阳光下。
　　虽然还只是刚刚发芽，但许夏相信，只要有伊炽在，这个夏天，一定会炽热得无与伦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