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呼唤爱》兆昜

3、第 3 章 金光缓

　　金光缓缓收拢，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维吉尔低下头，看着自己龙爪上的那圈金色花纹，再看看男人手腕处同样的金色花纹。
　　顿时“汪”地一声，委顿在男人的掌心，抽噎不已。

　　这下全完了！守了数千万年的自由身，居然给了一个绑架他的小贼！
　　当初就连大魔法师梅林的邀请，他可都忍住了没有答应。

　　维吉尔愤愤地抬头怒视男人，但这人却比他更惊讶，喃喃自语着：“我竟然还能和魔灵契约？”

　　艾希礼虽然没能召唤出属于自己的本命魔灵，但他也清楚，这是魔灵契约。
　　在儿时，他曾多次与父母的魔灵签订过类似的临时契约，一方面能保护他的安全，另一方面也是在延缓魔力回路的干涸。

　　按理说，他的魔力回路已经完全干涸了，不可能再签订任何魔灵契约。
　　然而当他审视自己的魔力回路时，却发现部分回路居然重新丰盈起来。

　　“这难道是你的功劳？”
　　艾希礼满含笑意看向掌上的维吉尔，“小家伙，你到底是什么生物？”

　　维吉尔登时扭开头，不去看这个惹人生厌的家伙，连龙都认不出来的低劣魔法师，居然能让自己签订契约。

　　“你还挺傲气的。”艾希礼探出一根手指不怕被咬地摸着维吉尔的脑袋，“既然我们已经签订了契约，那让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他沉吟片刻，“你觉得格林怎么样？”
　　不怎么样！维吉尔瞬间转回头，怒视着艾希礼，你想了怎么久，就想出这种小狼崽用的名字？
　　这种破名可配不上一条伟大的巨龙！

　　“怎么了，这样看我？”
　　迎着维吉尔充满怒意的视线，艾希礼明知故问，“你就这么喜欢这个名字啊。”

　　喜欢你个头！懒得和傻子说话！
　　维吉尔仗着魔力还算充裕，再度化出龙翼，扭头就从艾希礼的掌心飞离。

　　谁料，他刚一起飞，魔力就开始不断衰退，身体中就像是有个无底的深渊，在不断侵吞魔力。

　　不过数十秒后，好不容易吸收的那点魔力便几乎耗尽。
　　维吉尔无法，只能随便挑了个平台降落，虽然那是艾希礼的头顶，但至少能免受高空坠落之苦。

　　奇怪的是，他刚一接触艾希礼的身体，魔力衰退也随之停歇。
　　残留的那点魔力甚至足够他留下那对心爱的龙翼，不至于再度消失。

　　可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因为他和这男人意外签订了魔灵契约么？

　　维吉尔想不明白，他虽然擅长各类传说魔法，甚至不乏禁忌魔法。
　　但对于魔灵契约这种低级魔法，他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毕竟谁会刻意研究这种避之不及的契约魔法呢。

　　维吉尔轻叹一声，算了，事已至此，先得过且过吧。
　　人类不过也短短几十载寿命，熬也能熬过去。

　　清新的皂香漫溢在周身，他渐渐平静下来，放松身体懒散地趴在对方的发丝间。
　　龙可是很嗜睡的生物，经过数轮魔力盈缺，他早就困乏了。

　　可偏生这男人不愿让他好好休息，强行将他抱下来，手还不老实地揉捏着龙翼。
　　“嘿，小家伙，”艾希礼轻声笑着道：“你就这么喜欢我啊？”

　　维吉尔瘫软在他的手掌间，嫌恶地撇开视线，他甚至能从男人的语调中听出几分荡漾。

　　艾希礼问道，“你不喜欢格林这个名字吗？”
　　维吉尔点点头，幼龙的身躯还无法说出人类的语言，至于龙语，这家伙一定听不懂。

　　“那你喜欢什么？”艾希礼注视着他。
　　维吉尔不知道这男人从自己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
　　他只看到男人收敛了些许笑意，笃定道：“你已经有名字了，对吗？”

　　维吉尔再次点头。
　　“...是你的旧主人给你取的名字？”男人的声音彻底冷下去了。

　　莫名的，维吉尔觉得有些冷，他不理解艾希礼在想什么，他可没有什么主人，他生来就是自由的巨龙。

　　“...算了，”艾希礼看着维吉尔歪着脑袋，一副懵懂不解的模样，他实在不该和这样的小东西置气。

　　他将维吉尔放在桌上，手却还不由自主地绕着那条柔韧的尾巴，“你既然听得懂我说话，那也应该认识些字吧。”

　　他写下几个字母，“指给我看吧，他为你取的名字是什么？”
　　“维...吉...尔？”

　　艾希礼念出维吉尔拼写的单词，眼底的神色几度轮转，最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一句，“哼，倒也不算差。”

　　维吉尔甫一指完名字，就赶忙回到艾希礼的身边，使劲将鳞甲贴着对方的手掌。

　　和他想的一样，只要离开艾希礼的触碰，魔力衰退便会卷土重来。
　　与此相反的是，当他贴着艾希礼时，魔力却稳固如磐石，甚至还能有所回升。

　　艾希礼并不知道维吉尔的苦楚，只觉得这小家伙是在撒娇，对此十分受用。
　　“真是粘人讨喜的小家伙。”他挑起维吉尔的下巴，不断抚摸着。

　　这可是维吉尔从未被触碰过的禁区，他本以为自己会忍无可忍地咬断艾希礼那根作乱的手指。
　　但事实却是，他竟舒服得呼噜了起来。

　　艾希礼畅快地撸了好一会儿龙，直到蜡烛都快燃烧过半，他才猛然收回心思，“真是可惜。”
　　他抱起维吉尔放在一旁的软枕上，遗憾道：“我还有工作没有完成，不能继续陪你玩了。”

　　艾希礼已经在这个城镇中隐姓埋名生活多年。
　　为了生活，他试过很多工作，加入过佣兵工会，也报名过守城卫兵。

　　但没有本命魔灵，无法使用魔法的他只能完成酬劳最微薄的任务，连填饱肚子都不够，好几次都差点饿死街头。

　　在几乎走投无路之际，他仰仗过去受过的良好教育，终于在佣兵工会接取到一些文书工作，谈不上大富大贵，但至少也能养活自己。

　　艾希礼回到书桌前，小心地展开一份干燥易碎的古籍。
　　那是上周佣兵从北方雪山某座不知名遗迹中带回的文物，全部都由神代文字撰写，而他要做的就是解明这些文字的含义。

　　首先第一步，自然是誊抄下所有的神代文字。
　　古籍太过珍贵，要是弄坏了，那他卖身作奴也赔不起。

　　羽毛笔蘸满墨汁，在莎草纸上微微洇开，显出一个个规整的神代文字。
　　传说在那个遥远往昔的诸神时代，光是写下这些文字就足以沟通诸神与天地，书写本身就相当于释放魔法。

　　神祇皆躬身行走人间，一颦一笑间天地倒转，山川崩裂，海水翻涌。
　　当时的人类魔法师作为诸神的拥趸，拥有几乎用不尽的魔力，他们的魔力回路不会干涸，不需要召唤本命魔灵就能肆意地使用魔法。

　　然而极盛的魔力时代滋生了足以撕裂人间的灾厄。
　　诸神间的战争一触即发，人类魔法师连神祇的棋子都算不上，轻易便会灰飞烟灭。

　　一直到末法战争的尾声时，人类魔法师已经所剩无几，他们渴求诸神的垂惜。
　　当然诸神怎么会在意小小的人类，他们只在乎神明的居所是否还完满。

　　既然一个世界被毁了，那就去下一个世界。
　　诸神祇带着神代生物们纷纷离开了这个世界，而魔力作为那个时代的余晖也逐渐开始消退。

　　被抽离的魔力渐渐无法支撑人类魔法师，他们只能依赖本命魔灵，才能稳固魔法回路，进而使用各类魔法。
　　但即使所有人都在努力挽留，无数强大魔法依旧无可阻碍地在时间长河中沉溺，现在已是十不存一。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终将会面对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这不免让人不安起来。
　　艾希礼亦是如此，只不过他还有一些不同常人的念想。

　　在无数个晦暗的夜半时分，他总会妄想，若他能出生在没有魔法的时代就好了。
　　他不会从云端跌入谷底，而他的父母也不会失踪。

　　即使见识不到辉煌的魔法，但至少生活将会是安稳平和的。
　　艾希礼缓缓停下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能瞧见诸神时代的那点余晖，却始终摸不到它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着膝上探出头的银白身躯，心中的那点怅然突然散开了。
　　但若真是在没有魔法的时代，那他也就遇不到这般可爱的小家伙了。

　　维吉尔趁着艾希礼没注意，一下就从软枕窜回他的身边。
　　“维吉尔，你不去休息吗？”艾希礼放缓了语调，“怎么非要和我待在一起？”

　　要不是你一离开，魔力就会衰退，我才懒得搭理你。
　　维吉尔偷偷翻了白眼，随即专注地看向艾希礼誊抄的神代文字。

　　他看得模模糊糊，忍不住伸出龙爪，扒拉起了纸张。
　　艾希礼纵容地拉近了一些，“怎么了？你也看得懂这些？”

　　这些神代文字可没那那么容易学习，就连一般的魔法世家中都不一定有人能学会这些。
　　艾希礼是在漫长而孤寂的塔楼生活中，强迫自己学会的。

　　在那段时间中，他若是不学点什么的话，恐怕很快就会被孤独感逼疯了。
　　但对于维吉尔来说，这些本就是他的语言，只是这上面写的故事，他却从未听说过。

　　【霜白的巨龙为了将死的爱人，踏破天空，跨越深渊，潜入岩浆的最深处，询遍所有神祇，不惜与火焰的巨龙交战，在两败俱伤间抢夺万能灵药。
　　但他依旧来迟了一步，他的爱人早已断了气。那句没能传达的告白泯灭在无情的时间中。
　　霜白巨龙肝肠寸断，绝望呼唤的龙吟化作雪山间回荡的啸声，而他最终也将变为雪山本身。】

　　维吉尔看得瞠目结舌。
　　这都是谣言！
　　他恼怒地拍着桌子，我们银龙才不是恋爱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