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呼唤爱》兆昜

4、第 4 章 乍暖还

　　乍暖还寒的晨光穿透朦胧的薄雾，淅淅沥沥地洒满半个书桌。
　　凝固的白色蜡液尚留有余温。

　　艾希礼放下墨水笔，阖上泛黄的书页，神代文字的翻译终于全部完成了。
　　这的确是一个令人惋惜的爱情故事。

　　霜白巨龙与他的爱人一同长眠在雪山深处，很难说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二人幸终。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窗玻璃，眺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也许巨龙与爱人就在这片雪山中。

　　而那里也是他的父母失踪的地方。
　　艾希礼低叹一声，他还记得在加入佣兵工会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探索这片雪山中的遗迹。

　　听闻老资历的佣兵说起过，这片山脉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都是各种神祇的遗迹。
　　但他无缘得见这般宏大的场面，只因进山的第二天他就起了高烧。

　　他无奈退出，休养生息了大半年，将本就单薄的家底用了大半，甚至还卖了一件母亲遗留下的皮毛斗篷。

　　原本他还为此遗憾，但没过多久，他便得知这伙佣兵全折在山中。
　　一个都没能回来。

　　艾希礼曾打听过这伙人的死因，这不只是因为好奇。
　　但通报死讯的另一伙佣兵却什么都没有说，为首的壮汉只是沉默着摇摇头，望着远山的方向，眼中满是眷恋与痛苦。

　　后来，他才知道壮汉是老资历佣兵的亲弟弟，他苦苦侯在家中数十日也不见兄长归来，这才匆匆集结了一伙佣兵赶去寻亲。

　　可那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白骨成窟，分不清你我。
　　壮汉行走在尸骸间，直到瞧见身侧白骨上挂着熟悉的衣物，衣角还绣着哥哥的名字时。
　　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哥哥了。

　　“不要进入雪山，神祇终究是无情的，就算他们已经离开了。”
　　壮汉的眼角始终湿润着，无法压抑的叹息与回忆中哥哥的笑声重叠在一起。
　　“那不是人类能触碰的东西。”

　　至此之后，艾希礼再未踏足雪山。
　　甚至当他望向雪山时，都会觉得那层层叠叠的云雾愈加浓重。

　　那或许就是在雪山逝去之人灵魂的模样，它们阻隔了人间与雪山。
　　但他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还是会回到雪山中去，不管那时他将会面对什么。

　　“呜...唔...”膝头上，维吉尔酣睡的呼呼声打断了艾希礼的思绪。
　　这小家伙装作要陪他工作，实则很快就没了兴趣，在腿上团成一团睡大觉。

　　他还防着艾希礼动手动脚，提前把柔韧的尾巴压在身下，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睡得香甜。

　　艾希礼怕他睡得不舒服，特意把他抱回了软枕上。
　　但他刚松手，维吉尔就会很快醒来，然后又趴在他的腿上。
　　一来二去，艾希礼也就由他去了。

　　这一整夜，维吉尔几乎没有醒过，即使此刻阳光洒满全身，他也依旧没有醒来。
　　银色的鳞甲在阳光中显得波光粼粼，艾希礼没有忍住，探出手掌拢住维吉尔的脊背。

　　“维吉尔，别睡了，”他轻声唤道：“我要出门了。”
　　他之所以会熬夜翻译完这些神代文字，就是因为家中已经完全没有存粮。

　　他赶着要把工作成果拿去换钱，然后购买生活物资。
　　尤其是现在还多了一张嘴要喂，艾希礼轻叹一声，有些发愁地抚摸着维吉尔。

　　也不知道维吉尔会吃些什么，他记得父母的本命魔灵不用进食，只需要主人提供菁纯魔力就行了。
　　但问题就在于，艾希礼并不是维吉尔的主人，他们只签订了临时魔灵契约。

　　而且他也无法产出魔力，他只有一条近乎干涸的魔力回路。
　　手掌下的小家伙依旧呼吸绵长，睡得安稳，似乎安然无恙。

　　但艾希礼记得清楚，从昨夜起维吉尔就只喝了点血。
　　现在一直昏睡不醒，难不成是饿晕了？

　　一想到这里，艾希礼心中不免焦急，他似乎忘了自己从昨天起就没有进食，
　　他拦腰抱起维吉尔，“维吉尔？醒醒？”

　　艾希礼接连唤了几声，维吉尔都没有任何反应，瘫在宽大的掌心，软得就像一坨煮烂的面条。
　　也不知道他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明明昨晚，每当艾希礼想摸摸维吉尔时，这小家伙都醒得很快，张开嘴就想咬上来。
　　“维吉尔？”艾希礼逐渐丧失警惕，手也探向维吉尔的吻部。

　　下一秒，维吉尔霎时睁开眼睛，怒气冲冲，一口嵌住艾希礼的手指！
　　他好不容易才睡踏实了，这坏男人作甚要吵醒他！

　　“维吉尔！”艾希礼一手托着维吉尔的身躯，另一只手则钓着维吉尔的嘴。
　　他压低声音，急促道：“维吉尔，快松开，这样不卫生！”

　　维吉尔可不听，好不容易送上嘴的食物，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尖锐的虎牙刺破了艾希礼的皮肤，豆大的血珠瞬间涌出。

　　维吉尔微微松了些力，细细舔舐着血珠。
　　体内的魔力逐渐充盈，但他丝毫没有喜意，甚至感伤起来。

　　他向来瞧不上部分低等龙类喜好生食，茹毛饮血何其埋汰。
　　怎么如今，他却变成了这份模样，不吃人肉倒喝起人血，这不是变成笔低等龙更低级的吸血鬼了。

　　他哀伤地倒在艾希礼的手掌上，只觉得龙生无望。
　　艾希礼可猜不透维吉尔多愁善感的小心思，贴心将他放回膝上，生怕他有半点难受。

　　被咬破的手指也纵容垂在维吉尔的面前，大有任凭他吸干的架势。
　　甚至在维吉尔松口后，艾希礼还上赶着问道：“你饿了吧，吃这些真的够吗？”

　　维吉尔摇摇头，站起身跳到桌上。
　　昨晚，他也没有时时都睡着，大半时间他都在尝试解析魔灵契约，以至于魔力亏空得厉害，让他无法克制吸血的欲望。

　　这种魔灵契约，会让他们的魔力回路相互连接，形成完美的环路。
　　对于正常的魔灵与主人来说，这种方式可以更高效提纯魔力，形成1+1＞2的效果。

　　但放在艾希礼身上却成了问题。
　　维吉尔的魔力回路宽阔得好比12车道的大路，连上的却是艾希礼的乡间狭窄小路，而且还是一条断头路。

　　这样一来，维吉尔就算是有再多魔力，也是有去无回。
　　只有当他们的距离足够接近时，维吉尔才能回收外泄的魔力，不至于彻底耗尽。

　　而经过一晚上的努力，他成功拉宽了这段理论距离，从必须贴身接触放宽到了50公分即可。
　　虽然这点距离还是不够用，但也聊胜于无。

　　维吉尔挺起胸膛，踩着脚感粗糙的翻译稿纸，目不转睛地看向艾希礼。
　　脚下行云流水的字迹被揉出了折痕，艾希礼眉间藏着笑意，不复昨夜的愁苦。

　　他将维吉尔抱起，“小家伙，你怎么了，突然这么看我？”
　　这就是与他签订了契约的主人，此时此刻，维吉尔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虽然有点讨厌，但他应该不是坏人，维吉尔想着，那么到底是谁绑架了自己？

　　“小家伙，怎么突然愁眉苦脸了，难道你也会有心事吗？”
　　艾希礼调笑着，将维吉尔放在一旁，整理起桌上的翻译稿，抚平维吉尔踩出的痕迹，絮叨着道：“你看看你，一醒过来就给我搞破坏。”

　　维吉尔看似乖巧地蹲坐一旁，听着艾希礼不停叮嘱，“维吉尔，你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不要再搞破坏了，我现在要出去一趟。”

　　出去？维吉尔歪着脑袋，伸出龙爪勾住艾希礼的衣袖。
　　艾希礼动作一顿，无奈地转向维吉尔，“维吉尔，听话，松手，我可就这一件好衣服了。”

　　这衣服还能算好？维吉尔怀疑地打量着艾希礼，换做是他，这种材质的衣服连垫桌脚都不配。
　　看来这家伙比想象的还要寒酸，他真的能养得起一条龙吗？

　　艾希礼见维吉尔没有反应，只能亲手将维吉尔从袖子上摘下，曲起手指轻弹了一下脑门。
　　“小家伙，现在装听不懂我说话了？”

　　他躲开维吉尔张开的嘴，“又想咬我？脾气真坏啊。”语气微微低沉了些，“维吉尔，你对之前的主人也会这样吗？”

　　不等维吉尔有任何反应，艾希礼却嗤笑一声，“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他沉默地将维吉尔放下，拿起整理好的翻译稿，站起身，穿上仅有那一件体面外套，而这还是从父亲的遗物中找到的。

　　佣兵工会可向来是个看人下菜碟的地方，穿好点的衣服，也能多拿到点赏钱。
　　艾希礼低叹一声，拧开略带阻涩的铜绿门把手，合页吱呀作响。

　　门外的走廊尚且阴冷晦暗，他望了一眼右侧的楼梯，那里连通了阁楼仓库。
　　艾希礼又是一声低叹，这两天他怕是凑不出钱修缮屋顶，只盼这段时间不会刮风下雪。

　　他抬起脚步，踩在凹凸不平的地板，突然一道旋风吹拂过头顶！
　　紧随其后的便是一股巨力袭来，压得艾希礼脚步踉跄！

　　他抬手去摸，却是熟悉的柔韧鳞甲。
　　“维吉尔！你给我下来！”他怒吼一声，“你不可以和我一起出去！”

　　这期间一人一龙的你来我往暂且按下不表。
　　总之，艾希礼没能拗过维吉尔，只能带着小家伙一起出门。

　　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大多都是满脸横肉的壮汉佣兵。
　　这里名为霜牙镇，是人类所能稳定生活的极点，但凡再跨前一步，就将面临终日无尽的风雪。

　　很少人能适应这种极端气候，因此这里算不上什么大城镇，只是极境家族最边陲的小城镇。
　　只因为这里临近雪山遗迹，所以不少白日做梦的佣兵和冒险家都汇聚于此。

　　这些人来来往往，如麦子般春生秋割，一茬接着一茬。
　　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放弃了。
　　大抵还是死了的居多吧。

　　艾希礼拢紧衣领，缩起肩膀，生怕被凶恶佣兵看到维吉尔。
　　这样的小东西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而维吉尔丝毫没有威胁意识，瞪大好奇的眼睛，蜷缩在艾希礼的怀中。
　　路上的每个行人都穿着繁复夸张的衣着，难道说这里是一个影视基地？

　　怎么大家都穿得像古代人？
　　尤其是那些女人，裙摆这么大，那她们怎么上厕所？

　　“维吉尔，别盯着看，”艾希礼一手挡住维吉尔的视线。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牙冠碾出这几个字,“这样很不礼貌！”

　　艾希礼一路心惊胆战地抵达佣兵工会换了钱，辛苦一夜的劳动拢共才得了2铜镑，不算多不算少，和他的预期差不多。

　　这点钱够换10天的口粮了，若是能省着点吃，两个礼拜应该也能勉强凑合。
　　艾希礼颠着口袋中的铜镑，走出佣兵工会的大门。

　　他正盘算着要先去购置什么时，门内就传来一声粗犷的爆喝。
　　“这是谁翻译的东西！人呢？他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