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潜入夏》南熏玉

4、是梦中 而这一次，

　　命运一向爱戏弄人。

　　16岁的苏书珩用尽全身力气筑起一堵墙，试图将江逾白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她以为等墙筑成，一切都会回到正轨。等墙终于筑成的那天，她站在自己搭建的沉默堡垒里，却猛然惊觉，原来早在砌第一块砖时，她的心就已经叛变了。

　　17岁的苏书珩一心要忘了江逾白，将那些关于他的记忆打包、封存、上锁，扔进脑海最深处的角落。可那些记忆总有办法在深夜破锁而出，潜入梦境。梦里的他有时在讲题，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轮廓被午后的阳光描上金边，真实得让她醒来后，对着天花板怅然许久，指尖还残留着梦里阳光的温度。

　　等到18岁，苏书珩以为自己终于将那个名字埋进了时光深处。生活平静如常，再无波澜。她甚至开始相信，那些年少时的心动，不过是一场青春期特有的高烧，退了，也就忘了。

　　直到那个不过是最寻常的下午。

　　体育课，她照旧赖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晒太阳。身旁窸窸窣窣坐下一个人，是同班的女生，摊开作业，边看边抄。

　　忽然，笔尖停了。女生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苏书珩，这题怎么写呀？”

　　苏书珩懒洋洋地拿过题一看是最基础的空间几何求体积，“就是正常的做法呀！”没有笔，她只能大致比划着讲思路。

　　那个女生听罢，却蹙着眉，拿出了别人的作业与她看，“那江逾白这边写的是什么意思？”

　　苏书珩过了一遍江逾白的过程，同她写的和讲的一样，“这跟我刚才说的一样。”然后她指着江逾白的作业，重新解释了一遍他的思路。

　　“好奇怪，从来没见过这么写的。”女生嘀咕。

　　“没有吗？”苏书珩轻轻说，声音被风吹散，“可我也是这么写的。”

　　“是啊，我看他们的过程都不这么写，不过结果是对的。”女生继续嘀嘀咕咕，埋头看下一题去了。

　　苏书珩望着江逾白的那份作业，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笑意从唇角漾开，却未达眼底，反而牵扯出心底一片酸涩的柔软。

　　原来，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被试卷和时光覆盖的空白里，他们有这样的默契。

　　只是，这默契大概全都在这里了。

　　毕竟往前，是她的躲避和他的退让。

　　往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迎着渐凉的晚风走下看台。

　　命运果然最爱戏弄人。总是在你以为彻底翻篇的时候，让你看见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证明曾经有过的细微证据。

　　——

　　22岁的苏书珩如今也是这般想，明明早已多年未见，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平静地对待江逾白这三个字。偏偏命运又开了个玩笑，不过是参加了一个比赛，偏偏就在这里与他重逢，然后就有了她的要不去读他老师的研究生和他的我正有此意。

　　苏书珩想，大概这辈子她都得同“江逾白”这三个字纠缠不休了。

　　至于到底是未竟的爱恋，还是不甘的执念，她已无力理清。

　　苏书珩理不清，江逾白却理得清清楚楚。

　　说完“我正有此意”后，他便向许知宁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抱歉，借她一会。今天的事，还请不要外传。” 随即，他极其自然地牵起尚在愣怔中的苏书珩，又说了一句“我们谈一谈”，便转身带她离开了那间小院。

　　留下许知宁在原地，对着两人背影瞪大了眼，最终化为一个我懂我懂的兴奋。

　　苏书珩几乎是被他带着走，手腕处传来他掌心温热的触感，让她心跳失序。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起码解释一下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可他只是沉默地领着她，穿过宁城午后悠长的弄堂，看斑驳的树影在青石板路上摇晃。

　　他似乎完全没有要谈一谈的意思，只是一起去老街的茶馆听了一曲评弹，一起漫步在护城河边，又在傍晚时分一起登上古城墙，看夕阳将天空染成金色。

　　落日的余晖下，苏书珩终于按不住满心的困惑，“江逾白，你说要谈一谈，就是这样么？”

　　太阳正一寸寸沉入远山，暖黄色的天空逐渐被深蓝色浸染。四周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垂眸望向她，目光很深，像是要将此刻的她牢牢刻印。

　　良久，晚风带来他的声音，“苏书珩，你今天开心吗？”

　　苏书珩点头，“开心。”这是真的。无论重逢带来多少纷繁复杂的情绪，都抵不上重新见到他的那份欢喜。

　　“开心就好。”他似是松了口气，嘴角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又很快隐去，“我只是想，隔了这么多年，或许不该一上来就谈那些沉重的话。至少，先送你一个开心的下午。”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慎重起来，“有句话，在我心里放了很久。从高一到现在，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我的愿望，就是你能开心，无忧无虑。”晚风掠过，带着凉意，苏书珩看见他将挽起的衬衫袖子慢慢放下，“明天颁完奖后，我就要回学校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在余音中隐隐透出几分紧绷和颤抖，“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也做了决定。如果你觉得我的出现会打扰你，那么从今往后，我会退回到绝对安全的距离，绝对不会再让你感到任何困扰。”

　　“你只需要继续往前走，开心就好了。”

　　话音落下，周遭安静下来。

　　苏书珩愣在原地。

　　“这就是你说的，正有此意么？”夜风拂过面颊，苏书珩心里滋味难辨，有什么东西想要从眼眶里落下，苏书珩低着头，拼了命地止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不是这样的，江逾白。”

　　“不是这样的。当年的事，是我自己太慌了。我躲着你，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你的出现对我的困扰。是我害怕那些话，害怕他们说我，还害怕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尤其是，在那些要断不断的时间里，她从别人那里听到他说，我和苏书珩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而后，她才彻底往后退，筑起了高墙。

　　“其实，我从来没觉得你是困扰，我怎么会觉得你是困扰呢？”

　　说完，她别开了视线，望着太阳完全落下山头，夜色彻底铺满天空。

　　夜风卷过树梢，沙沙作响。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令人窒息。

　　“原来是这样。”苏书珩听见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声，“当年的我们，都还太小，太过稚嫩。”稚嫩到将自己的心思包裹上厚厚的外壳，试图抵御外界的纷扰，却因此伤害了最想靠近的人。

　　“苏书珩，我从来没对你说过我的心思，所以你误会也很正常。”

　　他向前走了一步，与她并肩站在城墙边，望着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其实，一开始认识你，是通过你的数学作业。那天晚上，我在同桌的桌上看到了你的作业，写得很漂亮，思路也很清晰，但我没注意到你的名字。”

　　“后来，真正认识你，是在你来我同桌这里交作业，看到你作业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的那本作业，是你的。”

　　“我想，这应当是缘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停留在你身上。那时候我没分清这到底是不是喜欢，只知道，我想离你近一点，想看你笑，想和你说话。”

　　“可是后来，你似乎开始避着我走。我也听到了班里同学们的起哄，我想我好像对你造成了困扰，所以我同他们说，‘我与你只是朋友，让他们不要瞎说’。”

　　“那句话传出去后，我后悔了很久。但更让我后悔的是，从那以后，你真的离我越来越远。”他苦笑道，“后来，我总会想起你，会在课上该转头的时候，分出眼神去看你在做什么。但是，我不敢靠近你，每次与你遇见，或者分到一个小组，我都会下意识地离开、退出。”

　　“有一次，我又看到了你的作业，你有一道题的写法，跟我的写法一模一样。我拿着那本作业看了很久，我没想到，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我们竟然还有这样的默契。”

　　“还有一回，体育课打羽毛球，我同桌在边上瞧着，末了之后他说，我们俩的默契真好。”

　　“想着想着，我忽然意识到，我不是习惯想起你，也不是执念。我是真的喜欢你。喜欢你肆意欢笑的样子，也喜欢你不经意间流露的小习惯。”

　　“从高一到现在，整整六年，这份心意从未改变。起初我也想过，这会不会是执念，是不是一种习惯。但时间越长，我越清楚，我就是喜欢你，苏书珩。”

　　“你不晓得我昨日看见你的名字时有多激动，今日答辩时遇见你，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甚至，在你来问我感情史时，我生出不少妄念。所以，在你同学说我俩相配时，我完全没有忍住，说出了那句话。”

　　“苏书珩，我今天能听到你说我不是你的困扰，我真的很开心。这些年，我都怕打扰你，从来不敢来寻你。”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那么，苏书珩，我能重新追求你吗？不是回到过去，而是今天，从现在开始。”

　　“以22岁江逾白的身份。”

　　远处那株老树沙沙地响着，筛碎了远处路灯昏黄的光，将晃动的光斑投在两人之间，像洒了一地细碎的星子。护城河对岸有人放起了河灯，点点暖光顺流而下，仿佛将天上的星河引到了人间。

　　那一夜的记忆，后来在苏书珩心里总蒙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只记得城墙下的灯明明灭灭，云层后的月亮偶尔露脸，清辉短暂地照亮过他认真的眉眼。最后是怎么道别的，她有些记不清了，只恍惚记得，那一晚的觉格外香甜。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灯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而这一次，不再是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