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潜入夏》南熏玉

3、从别后 “我正有此

　　苏书珩抬起眼，正好对上不远处江逾白投过来的目光。他不知何时走到窗边，侧身倚着木格窗棂。午后的阳光穿过院里的树梢，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茶杯在他手中升起袅袅白气，将他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安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答案。

　　苏书珩蓦地想起了高一时的一个晚自习。

　　十一月的风已带着凉意，她趴在教室外面走廊的栏杆上，同闺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风拂过发梢，吹散了考试带来的闷热。

　　闺蜜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指着教室一侧的窗边，在她耳边悄声道：“你瞧，江逾白是不是在看你？”

　　苏书珩顺着闺蜜手指的方向偏头看去，少年倚在窗边，身后是明亮的白炽灯光。

　　他没有回避她的视线，甚至在她看过去时，轻轻弯了弯嘴角。

　　苏书珩慌得垂下眼眸，心跳如擂鼓，闺蜜却在依旧俯在她耳边问：“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不然干嘛总看你？还对你笑！”

　　“可别乱说！”苏书珩小声反驳，指尖却无意识地掐紧了栏杆。

　　其实，她早有察觉的。

　　跑完八百米瘫坐在跑道边喘气时，他会递来一瓶拧开了盖的矿泉水。

　　讨论数学题卡壳时，他会极其自然地蹲在她课桌旁，从她手里接过笔，在草稿纸上勾勾画画，声音低缓地讲解。

　　她为生物头疼时，他会将自己的作业本递过来，在空白处写满了详细的解析，字迹工整清晰。

　　还有无数次，在她抱着作业本上楼时，他会一声不吭地从旁接过那一大摞本子，陪她沉默地走到老师办公室门口……

　　细碎的善意像夏日午后偶尔拂过的一缕穿堂风，短暂，却带来片刻沁入心脾的清凉。

　　可是，流言却如雨季疯长的爬山虎，悄无声息地蔓延。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不知从哪天起，班里同学看向他俩的目光开始带上心照不宣的调侃，压低的笑语和意味深长的眼神在空气中流转。所有人都觉得，江逾白喜欢苏书珩。

　　那么苏书珩呢？

　　她不知道。

　　十六岁的她，被汹涌而至的关注吓得慌了神。她害怕成为话题中心，害怕那些探究的目光，更害怕朦胧未明的情愫被曝晒在日光下，会迅速枯萎。于是，她开始躲避。避开他，绕远路，低头匆匆走过他身旁的走廊。

　　起初，江逾白没察觉，后来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不仅出手劝停了几个起哄的最凶的男生，还开始刻意与她保持距离。他不再看她，不再与她同路，不再有任何多余的交谈。那场悄然滋长的流言，因她先退后一步，因他果断抽身，迅速地平息下去，了无痕迹。

　　苏书珩想，她应该是欢喜的。

　　可是，每当看见他转身走向另一条路，看见他垂下眼避开对视，她心里总会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

　　久而久之，她似乎意识到她好像喜欢上了他。

　　可人已经被她亲手推开了，她不能既要又要。

　　苏书珩强迫自己放下，强迫自己忘了他。可他总在某个深夜潜入梦境，梦里还是那间明亮的教室，他还是倚在窗边，对她微微地笑。最后她只能认命，将那个名字连同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一同尘封在记忆最深处。

　　从高一，到大三，整整六年时光如水般淌过。

　　若不是今日的相遇，她总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今日一见，苏书珩才惊觉她还关注着他不发朋友圈的事情，甚至荒唐地想过为了离他近一些去读他老师的研究生。

　　她想，或许这就是执念罢。

　　少年之时的他，眉目清隽，若山月、若清溪、若星辰，惊艳了她整个青葱岁月。

　　此后时间，山川失色，人间再无人能入眼。

　　——

　　苏书珩揉了揉额角，忽然伸手拽住许知宁，又示意江逾白出去说话，然后把两个人放在一起，“直接问吧，当面问，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谣言这事她体会过，传来传去，最后面目全非。既然好奇，既然要吃瓜，不如当着瓜主的面问个直截了当。

　　许知宁懵懵地被苏书珩拖出去，又懵懵地听苏书珩说要当面问，她一直没反应过来，直到最后她才意识到，“不是吧！你要我当面问啊？！”许知宁瞪大眼睛，“不是，不带这么坑我的！我只想吃个瓜啊！”而且，她跟江逾白根本不熟啊，不熟啊！！！

　　“吃瓜当然要当面吃！”

　　“什么瓜？”江逾白一头雾水。

　　苏书珩示意许知宁开口，可对方死死闭着嘴往她身后缩。她只好自己问：“许知宁问我，你跟沈兮云是一对嘛？”

　　话音刚落，许知宁就露出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她只是八卦一下，八卦一下而已！苏书珩什么时候这么勇了，敢直接跑过来当面问正主？

　　“唔？”江逾白愣了愣，随即失笑，“不是，我没谈过恋爱。”他顿了顿，有些疑惑，“你们怎么这么说？”

　　“沈兮云的朋友圈全是你的照片。”

　　“这我倒是没注意。”江逾白恍然，“回头我同她商量一下，请她不要再发。不过这是别人的自由，我也不好过多干涉。”

　　“嗯。”苏书珩点头。

　　见江逾白态度温和，许知宁的胆子大了几分，原本缩在苏书珩身后的脑袋也渐渐探出来，眼睛眨巴眨巴，带着残存的好奇，“那我还有个问题，你真的从来不发朋友圈吗？”

　　“是的。”江逾白点头。

　　“还真是。”许知宁嘀咕，随即眼珠一转，随即又戳戳苏书珩，“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江逾白也望向她，目光温和，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包厢门缝里漏出的隐约笑语，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苏书珩避开了他的目光，垂下眼帘，盯着地上光影交错的痕迹，轻声说：“因为我们是高中同学呀，早就加上微信了。”

　　“什么？”许知宁尖叫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苏书珩将她探出来的脑袋按了回去，“你知道这个干什么？”

　　“我当然要知道啊！”许知宁直接跳了出来，“你不知道，我本来加人家微信就是想撮合你俩好不好！你俩坐一起不知道有多养眼，夹菜的时候多有默契！结果看完沈兮云朋友圈差点给我看心死了。哈哈，现在他又活了！”她越说越激动，“哦！你们还是高中同学，真是太有缘分了。这叫什么，这是缘分啊！江同学，你要不追一下苏书珩吧！就当是为了我，我……唔，唔唔！”

　　苏书珩没想到她来这么一出，慌忙捂住她的嘴，半拖半拽地往外走，“对不住，对不住，家里小孩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天哪，许知宁这么敢的？她怎么这么勇啊？

　　她和江逾白的关系早就僵成那样了，许知宁居然还能想到撮合。哈哈，她真是个天才。

　　就在她转身时，身后那道清澈温润的嗓音响起，唤住了她。

　　“苏书珩。”

　　声音很轻，却让她脚步一顿。

　　午后的风穿过小巷，拂动庭院里的枝叶，沙沙作响。带着阳光温度的草木香气混着巷子深处隐约飘来的花香，一股脑地涌进走廊，萦绕在鼻尖。

　　江逾白站在斑驳的阳光里，眉眼清晰如画。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

　　几秒钟后，或许是更久。她听见江逾白再次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

　　“我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