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潜入夏》南熏玉

2、与君同 江逾白介绍

　　江逾白介绍的地方是间藏在老巷深处的私房菜馆，白墙黛瓦，木格窗棂半敞着，漏进院里清甜的花香。

　　苏书珩从洗手间回来时，众人均已落座，只余下任平生右手边的位子给她，这在她意料之中，毕竟大家都不愿意挨着老师坐。

　　可她没想到的是，她右手边的位子，竟是江逾白。

　　出去之前她明明都算好了，她临时出去一趟，好位子肯定是没有了，大概就是她坐在任平生边上，至于另一边，应当是许知宁，两个女生挤一块儿也自然；程林和陈子振两个男生凑一处；对面该是钱清风带着江逾白他们。所以圆桌上的位子应当是泾渭分明的。

　　结果，现在江逾白竟坐到他们这边来了，他坐在她右手边，再过去是陈子振、许知宁和程林。

　　苏书珩有些怔愣，目光落在许知宁几个身上，用眼神无声询问。

　　许知宁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混合着歉意和讨好的笑，嘴唇无声地翕动，“救救我——”

　　陈子振则侧身同江逾白低声商量，似乎想请江逾白换到任平生旁边的位置。

　　苏书珩略略皱眉，这不合适。

　　许知宁他们应该是躲老师躲得太急，全挤到了对面，导致程林同钱清风之间只留下三个空位给江逾白他们四人。而江逾白刚好隔了出来，只剩下任平生同陈子振之间有两个位子，但江逾白哪有坐在任平生边上的道理？只能坐了陈子振边上的位子，空出来一个留给任平生的学生，也就是苏书珩坐。

　　她未做停留，只径直走向了任平生边上的位子。

　　恰巧任平生也看见了她，笑着招手，“书珩，过来坐。”他指了指自己右边空着的座位，又瞥了眼对面，“他们几个全溜对面去了。”

　　钱清风也跟着笑，语调悠哉，“正好，小苏可以和逾白多交流交流嘛，比如研究生要不要考虑来我这儿读？”他说得坦然，全然没有挖人墙角的自觉。

　　“书珩早就定下继续跟我了。”任平生佯装警告地瞥他一眼，又转向江逾白，“倒是小白同学，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来我这读研究生。”

　　知道是老师间的玩笑，苏书珩和江逾白都没接话，只微微笑着。

　　坐在老师身边到底有些不自在，苏书珩不动神色地将椅子挪地离任平生远了一些，只是这样就离江逾白近了。偏那边江逾白同陈子振不熟，两人中间宽敞得能再坐下一个人，而她同江逾白中间倒是显得有些拥挤了。

　　这距离太近了，近得苏书珩能闻到江逾白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像松针混着旧书页，是她记忆里他无数次经过时留下的痕迹。

　　菜一盘盘端上来，席间也渐渐热闹起来，两位老师聊着自己的事情，学生们起初拘谨，几道菜过后也放松下来，开始低声交谈。

　　苏书珩的茶杯一直空着，正要伸手去拿酸梅汤，却见江逾白用手背轻触了下瓶壁，随即皱眉，转而提起了手边的茶壶。

　　清亮的茶水注入她的白瓷杯，七分满，热气氤氲。

　　“喝些茶吧！”

　　苏书珩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江逾白是因为她不喝冰的，才斟了一杯热茶给她。

　　“谢谢。”苏书珩轻声道。

　　他几不可察地颔首，却未看她，侧脸在灯下显得清淡而专注，仿佛只是顺手为之，做完便微微倾身去听钱清风说话。

　　苏书珩握着温热的杯壁，指尖微微发烫。她从不喝冰的。

　　轮番自我介绍后，两队队伍之间也逐渐聊开。

　　这厢苏书珩正埋头吃饭，那边江逾白的队友就问她，“苏同学，为什么你们队只有你一个人进去答辩了？”

　　苏书珩抬起头，刚好瞧见一道清蒸鲈鱼被端上来了，正沿着转盘轻轻转过来。她多看了那鱼一眼，才正视询问的人。要是没记错，苏书珩记得他叫郑钧毅，她笑了笑，“论文我最熟。如果大家都进去，回答时容易相互打断，给评委的印象反而不好。”

　　“可万一有人答不上，队友不是能救场吗？”郑钧毅继续追问。

　　“我们书书一个人就能大杀四方。”许知宁笑着插话，“我们仨主要负责后勤支援。”陈子振与程林连连点头。

　　郑钧毅还想再问，苏书珩却忽然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江逾白：“江逾白，你刚才都答上来了吗？”

　　话音落下时，那道清蒸鲈鱼随着转盘缓缓地来到了她与江逾白之间，江逾白落下筷子，夹起腹部最嫩滑的一块，极其自然地放入她手边的骨碟里。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刻意，也没有迟疑，仿佛只是恰好想夹菜，又恰好放在了最近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郑钧毅，唇角微扬，“我还能撑住，不需要救场。”又指了指那盘鱼，“这鱼挺好吃的，你们都尝尝。”

　　桌上霎时静了一瞬。

　　许知宁瞪大了眼，程林咬着半块排骨忘了嚼，连对面江逾白的队友都面露讶色：“江哥，你……”

　　苏书珩忽然笑了。她顺手夹了块面前的糖醋小排，轻轻放进江逾白的碟中，语气轻快，“看来江逾白也能一个人大杀四方嘛！”

　　“不是。”程林终于把那块排骨咽下去，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正与任平生畅谈的钱清风听见这句，笑着转头，“我们逾白还真是社牛。”

　　苏书珩垂眸，悄悄松了口气。这一页，总算翻过去了。

　　席间喧嚷稍歇时，江逾白微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论文是你一个人写的？”

　　他不傻。独自答辩意味着什么，他清楚。只是她要保全队友的颜面，他便也问得含蓄。

　　苏书珩轻轻点头，随即移开话题，“你会留校读研吗？”

　　江逾白看着她的动作，顿时了然于心，“应该是，我还挺喜欢这个方向的。”说着，又顺手为她夹了块牛柳。

　　“谢谢！”苏书珩小声道谢。

　　“我看你今天能跟我说几回谢谢。”他嗓音里含了很浅的笑意。

　　苏书珩悄悄瞪了他一眼。

　　江逾白瞧见，眼底笑意更深，“我昨天去报道的时候就看见你名字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些，“我就想着你今天应该会在我前面答辩。”

　　“哦。”苏书珩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低下头吃菜。别说，江逾白给她夹的菜都是她喜欢的。

　　转盘还在缓缓转动，桌上一时只剩下碗筷轻碰与隐约的谈笑声。她没再说话，他也不再追问。只有那道清蒸鲈鱼的热气，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缭绕着，像某种未说破的默契，悄悄地蔓延开来。

　　酒过三巡，任平生与钱清风显然意犹未尽。两人结了账，嘱咐学生们注意安全后，便先行离席转场了。

　　老师们一走，包厢里的空气瞬间松快下来，大家开始走动，说笑声也放开了许多。

　　苏书珩低头吃着刚端上来的板栗糕，软糯清甜。对面，郑钧毅几人已围到江逾白身边，热热闹闹讨论起接下来的行程。

　　大家都是初次来宁城，比赛完成了，自然要好好逛逛。

　　江逾白坐在原处静静听着，偶尔，目光会不着痕迹地掠过身侧，看她吃糕点的模样。他没说话，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这时，许知宁拿着手机从另一侧绕了过来，亲昵地揽住苏书珩的肩膀。

　　苏书珩抬头，朝她笑了笑。

　　许知宁却将视线投向江逾白，声音清脆，“江同学，我能加你一个微信吗？”

　　这下，包厢里又静了一瞬。

　　不只郑钧毅几人，连程林和陈子振也略带讶异地看向许知宁

　　江逾白正端起茶杯，闻言动作微顿。他缓缓放下杯子，目光先掠过苏书珩低垂的侧脸，才转向许知宁，点了点头，“可以。”

　　有了这个开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大家笑着拿出手机，开始互相添加联系方式。

　　“苏同学，我也能加你微信吗？”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

　　苏书珩抬头，一个眉眼秀气的女生正俏生生立在江逾白身后，举着手机望向她。江逾白的队伍里也有两名女生，苏书珩有些脸盲，方才坐着尚能靠位置分辨，此刻人走散了，便彻底对不上号。她没多问，只微笑点头，点开了二维码。

　　江逾白的另外两名队友见状也凑过来扫码。苏书珩原本还试图通过对方发来的备注辨认谁是谁，这下全都加上，反而彻底分不清了。

　　不过这倒不打紧。她心想，比赛结束各自返校后，他们大抵就成了列表里沉默的名字，认不认识，并不重要。

　　“哎？”郑钧毅忽然出声，语气中还带着几分促狭，“江哥，你这么照顾苏同学，又是倒茶又是夹菜的，怎么没见你加人家微信？”

　　“什么倒茶？”程林立刻捕捉到关键词，八卦之魂熊熊燃起，他只注意到夹菜，倒茶的细节竟错过了。

　　“就刚才吃饭时，江哥特意给苏同学倒了茶。”郑钧毅解释。

　　“哇——”众人恍然，起哄声轻轻荡开，“这不加微信很难收场。”

　　这时，其中一个女生疑惑出声，“桌上不是有酸梅汤么？为什么要倒茶啊？”

　　“她不喝冰的。”江逾白站起身，声音平静，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至于微信嘛……早就加过了。”

　　“什么时候？”郑钧毅挑眉，“刚才兮云加的时候没见你。”

　　“在你看不见的时候。”

　　苏书珩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她忽然想起他们加上微信的那个夏天。高考刚结束，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手机和号码。在闺蜜的帮助下，她加入了高中班级群。随后，通讯录里不断冒出小红点，许多熟悉的名字跳出来。

　　其中一个，叫“逾白”。

　　她对着那个名字怔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按亮。最后，指尖一点，通过了验证。

　　那时，他们早已疏远，几乎是陌生人了。她没想过，他还会来加她。

　　加上之后，聊天框始终空白。整整三年，直到今天。

　　苏书珩低头，看着列表中那个沉寂的名字，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明天过后，他们又会退回各自的轨道，再无交集。

　　要不，去读一个钱清风的研究生吧？她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荒唐的念头。

　　“哎？”许知宁忽然凑近，胳膊搭上她的肩，手机屏幕往她眼前一递，“江逾白跟这个沈兮云……是一对吗？”

　　苏书珩蓦地回神：“什么？”

　　“你看，沈兮云朋友圈里好多江逾白的照片。”许知宁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好奇的光，“不过江逾白的朋友圈设置了仅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出来。”

　　苏书珩垂眸，她没有加上好友就立刻点开人家朋友圈的习惯，至于江逾白，“江逾白不发朋友圈。”所以，关于他的这三年，她其实一无所知。或者说，对他这个人，她全都一无所知。

　　“这样啊。”许知宁点点头，忽然又意识到什么，眼睛倏地睁大，“等等！你怎么知道他从来不发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