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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忆相逢 原来只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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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携着微热,裹着楼边不知名的花香,绕着走廊轻轻打转。将近正午的阳光越过苏书珩身侧的墙角,一寸寸爬下来,安静地伏在她脚边的地面上。远处答辩室传来的隐约话语声混着身后队友轻浅细碎的交谈声,轻轻掠过她的耳边。
几道身影就在这时闯入,踏碎了一地宁静的光影。
苏书珩没回头,只紧紧盯着教室内的答辩情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的衣角,正打算将自己默背了无数遍的答辩稿子再理一遍,一道清澈温润的嗓音却自身后响起,“13号答辩组,江逾白队伍候场。”
她的心跳猝然一顿。
下意识地,她循声望去。
那道目光也恰好转向她——熟悉,又带着经年未见的疏淡。视线相撞的刹那,苏书珩的心漏跳一拍,紧接着,一股温热的麻意从心口迅速蔓延开。
那边,志愿者的通知打破了她的思绪,“12号答辩组,苏书珩队伍准备。”
原来是上一组的答辩结束了。苏书珩倏然回神,轻轻吐了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独自转身推门而入。
门在身后合拢,将嘈杂隔绝。站上讲台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先前盘踞心头的紧张竟悄然消散。她抬起眼,微笑从容介绍起自己的论文,面对评委接连抛来的犀利问题,她接得精准而平稳,仿佛一切早已演练过千百回。
不过十分钟辰光,仿佛过了半个世纪。
从后门走出来时,午前的阳光正盛。
她抬眼,便看见江逾白斜倚在前门边的身影。浅灰色衬衫熨帖平整,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手腕。听到志愿者叫号,他本要转身进门,却忽然偏过头,望向她。
然后,对她微微一笑。
阳光倾泻在他身后,勾勒出朦胧的光晕。那一瞬,苏书珩恍惚被拽回某个高一的午后。她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昏沉睡去,醒来时教室空荡,唯有边上那人还在。她懵然转头,就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那时阳光也是这样,温柔地落在他肩上,将他嘴角那抹极浅的弧度染成金色。
她怔忡片刻,也对他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垂下眼的瞬间,昨日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的初夏午后,阳光透过教学楼大厅整面的落地窗,泼洒在长长的签到台上。浅灰色桌布被晒得暖融融的,上面散乱摆着签到表和一些资料册。阳光落在纸页上,泛着温润的米白光泽。百叶窗半开,风来时轻轻摇动,将光影切碎,洒在水磨石地上,明明灭灭,像极了从前教室窗外,梧桐叶摇晃的影子。
苏书珩彼时同队友们刚到,正按着志愿者指引在签到表上找着自己的名字。
“在这儿!”队友先找到了队伍编号,顺手要替她签下,她的目光便猝不及防撞进一串熟悉的字迹里——江逾白。
三个字,笔锋清隽挺拔,起笔利落干脆,收笔时带着一丝极浅的顿点,尤其是“白”字的最后一笔,轻缓收尾,与高中时他写在试卷顶端的名字,分毫不差。
“我来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队友略带疑惑地递过表格,“我签也是一样的?”
她没理队友,只握笔,将自己的名字签在了那三个字的上方,一如当年的成绩单上,她的名字也是这般在他上面。
许是重名吧,挺多人与他重名的。
苏书珩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指尖无意碰到资料册冰凉的封皮,那冷意让她清醒几分,办完签到手续便转身快步离开签到处。
直到此刻,直到与他目光相接的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不是重名!
就是那个人。
那个她以为早已在时光里淡去模样、忘记名字的人。
原来只消一眼,往日所有被岁月轻埋的缄默心事,便如同遇见春风的藤蔓,悄无声息,破土重生。
——
答辩结束的轻松还未完全漫开,苏书珩靠在墙面,指尖抵着微凉的壁面,望着窗外飘落的花瓣发怔。这时,队友们便簇拥到身边,“答辩怎么样?”
她猛地回神,从队友许知宁手中接过自己的手机,勉强笑道:“该答的都答了,等结果吧。”
“那就好!”许知宁顺势挽住她的胳膊,语调轻快,“平生遇到钱清风了,两个人聊的可欢了!”任平生是他们这次比赛的指导老师,这回专程陪他们一起来参加学术大赛决赛。
另一侧的程林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钱老师还说一会儿请大家吃饭!又有好吃的了!”
“真的?”苏书珩顺着他们的力道往走廊尽头的休息区走,心绪稍定,不由打趣道,“那许知宁不得全程冒汗。”这话说的大家都笑了,许知宁不知怎得,一见老师就紧张得冒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点名提问,叫她同两位老师一起吃个饭,还真得同苏书珩说的一般全程冒汗。
说笑间已走到休息区。任平生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与人交谈,两人姿态熟络,时不时笑着点头。
任平生恰好转身,看见他们,眉眼舒展地招了招手:“比完了?感觉如何?”
“不太清楚,反正都答上来了。”
“嗯。”任平生点头,侧身向身旁人介绍,“清风,这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苏书珩,她这次比赛的论文我发给你看过。”
钱清风转过脸,笑容温煦,“早就听任老师夸你了,你的论文我看了,写得不错!”
苏书珩连忙微微躬身,语气谦逊,“谢谢老师,之前就看过钱老师的论文了,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她抬起眼,唇边酿出一点真诚的俏皮,“我的参考文献作者出现在我面前了。”
两位老师都被逗笑。钱清风点点头,语气随和:“等我学生答辩完,大家一起吃个饭。”他又转向任平生,半开玩笑地强调,“我跟你说,这回必须我请,你可别抢。”
趁着两位老师继续交谈,苏书珩注意力落到身旁的许知宁身上。果然,这家伙又在擦汗了。苏书珩忍俊不禁,从包里翻出纸巾递过去,轻声道:“咱们出去走走罢?”说着,想拉许知宁离开透透气,她真怕许知宁再待下去要窒息了。
话音未落,几道人影走近,苏书珩下意识抬眼。
江逾白从光影交错的那段走来。许是答辩完有些轻松,他解开了领口最上面的那颗纽扣,袖口仍随意挽着。他走进休息区的第一眼,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掠过人群,在苏书珩身上停留了一瞬,却又在她低头回避的刹那,悄悄收回。
苏书珩心头莫名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垂下视线,专注地盯着手中纸巾的折痕,仿佛那是什么亟待研究的课题。一如当年两人迎面相遇时,她总会突然对任何手边的东西产生莫大兴趣。
“逾白,这边。”钱清风的声音响起。
江逾白已走近,朝钱清风微微颔首:“老师。”
“感觉如何?”
“还行。”他答得简短,嗓音也是一贯的平稳。
苏书珩没抬头,却听见程林在身后轻声道:“你们还是别出去了,钱老师的学生就在咱后一个答辩,现在回来了,就那个什么白的他们。”
什么?
江逾白是钱清风的学生?
这么巧!
出去透气是没法去了,钱清风正同任平生介绍呢,“江逾白,我学生。”接着又介绍了团队其他几位学生,“逾白,这是任老师。这些是他带的学生,刚比完。”他随即转向任平生,笑道,“人都齐了,咱们走吧?逾白说附近有家不错的馆子,正好让他们也互相认识认识,交流一下。”
直到这时,江逾白才似乎真正将目光投向苏书珩所在的方向。他的视线很轻地掠过她,如同掠过许知宁、程林一样寻常,最后停留在任平生脸上,微微欠身,“任老师好。”
礼貌、周全,无可挑剔。
只是在任平生笑着回应时,江逾白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低垂了一瞬,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那光,极快、极淡,仿若只是光影闪过的错觉。
苏书珩终于抬起眼。
窗外初夏的阳光斜斜映在他侧脸上,将他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安静。他并未再看她,只是专注地听着两位老师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