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启程 那她呢,是 ...
-
李承是当世有名画师,于画一道颇有心得,曾在朝中工部任职两年,之后便致仕。四年前李承应邀去参加奚成岳的寿宴,世人才知道他是来了塞北。
李承曾在奚家指点过三位公子小姐的学业,机缘巧合下,看出陈卷在画术上的天赋,明面上没说,私下里已经认了徒弟。
于是,陈卷也才知道李承右腕有伤,已经很难提笔作画。
陈卷既然决定要随奚照月一同入京,便要来拜谢师恩,道声离别的。
可眼下李承不在,院中小道积雪与旁边泥地上的一样厚,想来他在下大雪之前就离家了,直到今日也没回来,算来已有五六日。
像是出了远门。
陈卷只能回府。走过回廊,一阵喧闹钻进耳朵里。
“诶,别跑啊,卫九,转过身让我们看看啊。”
“就是啊,都同意束发了,看看脸又没什么!”
“……”
前方几名小厮正追逐,唯独一人格外高挑出众,其身着灰褐短衫,肩脊宽阔,气质不太像寻常小厮。
陈卷记得奚府中有这样身形的只有一个人,是在厨房做菜的卫九。
他脚下轻快,躲过几人要来抓他的手,方转过身,猝不及防地,与陈卷视线相对。
他的头发随意被扎起,几根散落在脸侧,一张脸相貌平平,倒是称得上端正,唯独一双眼眸,透着冰冷瘆人的锋芒。
不过只一瞬,那人眨了下眼,很快低了低头,甚至还侧头到一边去。
陈卷愣了下。
“陈姑娘!”旁边的小厮看见了她,快活喊道。
“陈姑娘,你来看看!”
“怎么了?”陈卷目光落在那人身上,随声应道。
“哈哈哈,卫九终于扎头发了!”这小厮趁着卫九停下的时刻立马跳了过去,趴在人身上,笑道。
“是吗?”陈卷笑了笑。
这卫九在奚府也算一个奇人。陈卷是后来听奚照月讲,卫九只比她入府晚一个月,当时奚太守途径长街,差点被逃荒的流民伤到,是卫九突然出现救了他。
见他身手不凡,又是外乡人来塞北,奚太守便想将其招为护卫,结果后来不知怎么成了厨子。
不过他做得一手好菜,味道挺合陈卷口味的。
卫九身形高大,一副练家子模样,人话少,又常常低着头,带着有破烂的斗笠,加上一头不曾打理的头发快要将人的脸都遮挡完了。
不过主家没说什么,也就由着他了。
眼下忽然束发,是想通了?
“哎呀,夫人怕小姐去了京城饭菜不习惯,选了这小子一起去京城,夫人说他这样蓬头垢面的不行,要他收拾一下,谁知这小子还真就把头发束起来了——别说,这模样还挺俊,你小子跟着去京城,有福气了!”
卫九将人从自己身上扒下去,往一旁站了站,一贯低眉模样。
陈卷挑了挑眉,笑了:“卫九饭菜做得确实好。”
“是嘛,我们也知道,就是羡慕卫九能出去看看。”
“听说京城可繁华了!”
“那当然,天子脚下,满东秦最繁华之地……”
小厮们凑在一块,讲着传闻中的京城,一时间没顾得上陈卷和卫九。
两人隔着一定距离干站着,陈卷觉得有些奇怪,便向他走近了一步。
卫九身形微动,像是想要退后,最终只是站在原地。
陈卷想了想,“你是京城人吗?”
“……”
陈卷继续道:“我是方才看你面相有这样的感觉。”
卫九慢慢抬起头,望进陈卷平静温和的双眼,才低低应了一句,“是。”
他的声音较常人要格外嘶哑些,一个字却并非塞北乡音。
陈卷笑了笑,说:“那这次去京城也算是一个回到故乡的机会吧。”
“……我本就是为了离开才来到塞北的,这个机会并不重要。”他慢慢这样说道。
闻言,陈卷心里忽然一动,那她呢,是为了离开才来的吗?
陈卷正想着,忽然抬眼,发现卫九还在原地,只是目光倒是柔和了许多,且与方才躲避不同,眼下竟直直地……打量着她?
不过陈卷向来不惧这般打量,倒也坦然。退后一步,便听见那边小厮唤“卫九”。
其中一人过来拉他,看着陈卷笑道:“时候不早了,活还没干完呢——陈姑娘,我们先走了啊!”
卫九偏了偏头,没再看陈卷,顺着被拽住的力道往前走。
陈卷眯了眯眼,看着几人离去。
将要去京城了,有许多准备事宜,陈卷自然不能随意出城去画画,于是连院子都少出。
她这几日在收拾自己的行囊,颇有些纠结,毕竟要带上的东西不能太多,她的一些瓶瓶罐罐和小巧的泥偶之类的都不能带上。
陈卷有些舍不得。
她喜欢一些小巧的物件,不同材质的玩偶收集在一起,在桌子上摆着,倒是挺热闹有趣。
看了许久,陈卷只拿走了一个竹条编织的小狗。
启程那日,月亮还没落下。奚照月陪了小妹半宿,后半夜只休憩片刻便起来了。
奚成岳离不开宛陶,于是此行只有郑夫人陪着女儿入京。
大门前灯影幢幢。趁着时候早,好上路是一回事,也免得二小姐醒来舍不得姐姐,要闹性子。
奚家人两厢叮嘱着,眼看着要相看泪眼,奚太守摸了摸女儿的头,只道:“什么都别怕,爹永远在这里,家永远在这里。”
奚照月终是落下泪来,重重点了点头。
陈卷背着画匣,静静站在马车旁,不远处是林家那边派来的公子林述年。
陈卷前两日听过府里人讨论起林家那边来接亲的人,知道这是林家三老爷的次子,也是奚照月未婚夫婿的亲弟弟。
这会儿才是陈卷第一次看清这人的模样。许是年纪小,是极有少年意气的面庞,一双眼神采奕奕,透着几分混不吝的张扬。
看着,不太可靠。
“诶。”那人忽然出声。
陈卷眼见着这人转向她,又走向她,接着饶有兴趣地打量她。
他问:“你看我干什么?”
“……”
陈卷收回目光,没有回话。
林述年笑了,“你是陈卷吧?”
陈卷抬头,拧眉看向他。
见她惊讶,林述年还挺高兴,“我猜对了?别意外,我看了名册,咱们这一行人,每一个人姓甚名谁,是何身份,我都清楚。”
不算林家那边来的人,奚家这边除了几位主子,加上丫鬟婆子,随从护卫和雇佣的镖师,足有二十余人。虽说千里之遥,已经尽可能精简了,但总归是嫁女,还是远嫁,不愿让人低看了去,嫁妆拉了足足两车,还有些别的用于应酬的特产珍品,也算浩荡之行。
陈卷道:“那你真厉害。”
“诶,应该的。”林述年顿了下,奇道:“你这一口官话倒是标准,竟不带半点塞北口音……”
“……”
“奚小姐都或多或少带一点。”
陈卷发现这人压根不用人回话,自己就能说下去。
卯时一刻,车队启程 。
陈卷陪着奚照月坐在一辆马车上,奚照月趴在郑夫人怀里已经泣不成声了。陈卷偏了偏头,靠在车厢壁上,合上了眼。
谁都知道,若是不出意外,奚照月此生大概不会再踏入故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