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机会 仿佛无论怎 ...
-
闻言,陈卷猝然抬眼,脸上全是诧异。
她实在没想到奚照月会突然问她这样的话。
你的家人……
这几个字由于太过陌生,陈卷脑中竟什么都没想到,只觉得空白一瞬。
奚照月瞧着她的脸色,忙道:“当然,我只是问问,无论你愿不愿意,找不找得回记忆,你都是我的朋友,奚家也永远是你的家。”
陈卷沉默片刻,“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奚照月一下被看出端倪,有些不自然,“好吧好吧,我就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京城?”
陈卷安静地注视着她,等着她的下话。
奚照月的眼神有些闪躲,像是不好意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我与京城林家一儿郎定了亲,眼下……时候也到了,阿娘说他们已与京城那边来往几次信件,已经初步定了日子,……意思是,我们不日便要启程南下。”
陈卷明白过来,“你想让我同你一起去?”
奚照月笑了一下:“对。”
陈卷道:“那所谓‘找我的家人’……”
奚照月急忙道:“你别误会,我方才就是不好意思直说,才那样问你的。你要是想找,咱就找,你不想找,那就不找!”
闻言,陈卷微微低头,一时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那你陪我去嘛,好不好,京城太远了,如果你在我就安心了。”奚照月拉住了陈卷的手,目露恳求,“而且京城能人异士可多了,去了京城,我让哥哥找找大夫,你这失眠的毛病没准就能治好了。”
“求求你了!”
“照月。”陈卷打断了她。
奚照月看着她。
陈卷轻轻笑了一下,平静地说,“你想要我去,我就陪你去。”
闻言,奚照月眸中一喜,忍不住高兴,“那就说好了!”
“嗯。答应你了。”
“那我得去和阿娘说一声。”
陈卷看她步履轻快地走出去,提起的嘴角这才落下。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
目光透过窗,忽然触及院中石桌上的花枝,她像是回过神,于是起身,出门将其抱了回来。搜寻一番,她恰好看见角落立着个陶瓶,便将梅枝一股脑插了进去。而后将陶瓶放在火炉旁的地上。
她往炉中添了炭火,火光跳跃,照着昏暗的屋子,温暖的光晕笼罩着她周身。
她坐在炉边细致地理枝,撇去过长的梅枝,又伸手拨了拨,目光落在几个花苞上,顿了顿,花苞颜色偏深,已经焉得不能再焉。
她往陶瓶里添好了水,而后在桌上一堆瓶瓶罐罐里选了选,挑出两个小瓶,将里面的药水往瓶中滴了两滴。
最后在屋子里打量了片到,终于决定将它放在临窗的桌上。
屋子里越来越暖和,陈卷有些困乏,便脱了鞋袜,钻进被子里,一阵瑟缩后,被窝里温暖起来。她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陶瓶,直到眼睛都酸涩了,才沉沉睡过去。
不知是不是这两日走了太多的路,在梦里她都还在走路。
茫茫雪地,万籁俱静,她走得疲累不堪,双腿没有知觉地抬起、落下,仿佛无论怎样,她都走不出去这片雪地。
陈卷忘了,她有没有告诉过别人,她怕这样的空寂,眼下她只能一言不发。双眼在这样的雪地里开始失明,她摔倒在雪里,又撑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有轻柔带笑的声音问她,似在远山之外,又很熟悉。
那人似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只是她没听清,又不太确定了。
“你是谁……”
那人笑了声,语调轻扬,“我是谁?你忘了吗?”
“对不起……”陈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她只是说:“我忘了。”
那人便又轻声道:“没关系,忘了也没关系,不记得了的话,那便留在这里吧……”
陈卷茫然又急切地应下:“好,好啊……”
可是那声育却越来越遥运,陈卷慌忙地抬头去寻,又扑倒在雪地里,寒雪浸衣,冷气像是要渗进骨肉里。
陈卷被惊醒时,外面正刮起大风。
陈卷的心情在这一刻跌入了谷底,伴随着窗外的凛冽风声,她的心跳得飞快。
又一次这样。
快三个月了,不是失眠就是被莫名其妙的梦给惊醒。
越演愈烈。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现在又想让她记起什么呢?
这种茫然让人痛苦得要喘不过气。
奚照月说她是在城外一家摊铺边发现她的,她当时已经发起高热,浑身冒冷汗。奚照月将她连忙送去了医馆,等她醒过来,奚照月便发现她忘记了许多事情,竟然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说不清。
后来实在没有办法了,才选择带她回了奚家。
奚太守从她言谈口音中听出她应当是京城人士,言行举止不似寻常人家的儿女。京城到塞北千里之遥,她一个十一二岁的姑娘断不可能一个人过来,是谁带她来的,带到塞北便不管了吗?
告示发了几则,都无后音。
奚照月刚好缺个玩伴,便央求奚太守将陈卷留在了奚府。
这些年,陈卷的状况稳定了些,试着回忆往事,可奇怪的是,她对于很多事情的了解与认知凭本能就能达成,却记不得任何有关的经历与人。
陈卷本来都认命了,不记得便不记得了,现在这样也挺不错。
谁知道就从三个月前起,她的脑海里时不时就会浮现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陌生却令人胆颤。
——她很快意识到这也许是她缺失的记忆。
但这些都太过零碎了,让人毫无头绪。
与之相随的,还有失眠,心悸,头晕等症状。有一日,奚照月看了她的脸色,担心得不行,还叫来了大夫给她瞧瞧,自然也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只开了些安神的汤药。
不过效果甚微。
陈卷心中有预感,她这是在恢复记忆。
待想到这一点,她反而放下心,多了些期待。
记忆无论好坏,有比没有好。
不会有人愿意无知无觉地遗忘过去的自己。
既然她与京城有着必然的联系,那么这次去京城,也许是一个帮助恢复记忆的很不错的机会。
心悸慢慢缓了下来,陈卷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雪光从小小窗户透进来,照亮一方银白。
次日,天光大亮。
这些日子奚家上下都在忙活南下的准备事宜,阖府都少有清闲。
奚家这次去京是去嫁女,要打点的事情有很多。奚府没有长辈,事事要主母郑夫人去过目。
陈卷帮忙按照单子又清点了一番要带的物件,确认无误。
“辛苦你了。”郑夫人轻轻拍了拍陈卷的手背,笑道。
“不辛苦,能帮上忙就好。”
郑夫人笑道:“这说的什么话。你人聪明又能干,我才放心让你来。”
下人们端来茶水,又替郑夫人拭了拭汗。
郑夫人笑看了陈卷一眼:“听月儿说,你愿意陪她一同去京城?”
陈卷道:“原本就是小姐救了我一命,自然是小姐去哪我去哪。”
郑夫人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而后摇了摇头,“你不要这样想,当初机缘巧合下遇见了你,也算是天意,我们和月儿并非挟恩图报之人。你同她身边的丫鬟不一样,她们与我奚家签了契,跟不跟着的,只是一句话。月儿去京城是去完婚的,以后怕是要在那里待一辈子,那高门大院里尚不知她如何,你若跟去,你自己想好如何周全了吗?
“这些事关自己,与其他人无关,你有选择,要多想想自己愿不愿意,于自己可有好处。”
“我……”陈卷怔了下,心里微震,一时哑然。
郑夫人出身官宦之家,自幼受规训教导,性情也要温婉端庄些,有时候会显得冷情,陈卷根本没想到郑夫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郑夫人看她不语,也沉默一瞬,似是明白这些小辈们经历少,做事只凭一时兴起。她的语气悠长了些,说道:“前些年说亲我本是不愿,奈何月儿又瞧上那林家郎君,似是有意,两相撮合,便是定局。那林家门第高,底蕴深,又是在京城那打眼儿都是权贵的地方,我是百个不放心,这些年有意约束她的性子,教养才干,每每严厉了些,心又不舍,一直到今日,却来不及做什么了。”
女儿即将离家,做母亲的担忧不止,情意切切,颇有些深重。
陈卷静静听着,心道,此时若是奚照月在便变好了,她总是抱怨母亲不苟言笑,待她严厉,实则是爱之深,责之切。
平时不愿透露出来的,终于在这一刻豁出个小口,漏了一点。
“不过。”郑夫人笑了下,未接着方才的话头,“你们二人怕也不想过早分开,你先随着入京,趁着这段日子好好想想。是时不想留了,同我回塞北即可。”
陈卷点头,“多谢夫人。”
郑夫人轻笑着摇了摇头,从侍女手上接过来个小匣子,递给陈卷,道:“整理库房的时候找到的,据说是南洋那边特制的安神香,于助眠有奇效,跟着客商一起来了塞北,进了库房。都快忘记了……我听月儿说你最近睡不太安稳,这个也许有用。”
“有劳夫人关心。”陈卷心中微动,双手接过来,手指摩挲到匣子上凸起的纹络。
二人又坐了会儿,陈卷告了辞。
她回了自己的院子,换身衣服,披了件厚重的斗篷。最后走到临窗旁,目光落在昨日插好的花瓶上。
令人惊讶的是,那枯枝竟然有了生机,三个花苞表面上已经变得舒展,像是不日便会绽放。
陈卷只扬了扬眉,像是意料之中。
她抱起花瓶出了门。
奚家府邸位置比较偏,附近人烟少。出了府,陈卷一直顺着石板路向着闹市方向走着。
约莫过了一柱香,人烟多了起来,她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巷口几个婶子远远瞅见她,都亲切地叫了她一声。
“饭吃了么?”
“吃了。”
“来找先生嘞?”
“对。”
这里的百姓世代住在这一方天地,不像塔娜见过各色各样的行旅人,也不像奚家人是十几年前才搬来塞北,能听得明白多地方言。这里的百姓只会说地道的塞北话。幸而陈卷在塞北待的这五年里耳濡目染,也听得懂一些简单的话,还能应几句。
有小孩眼尖,发现她抱着花枝,当即跑过来,揪着陈卷衣袖,一字一顿叫道:“卷儿姐姐,这是梅花吗?”
陈卷微微弯腰,笑了笑,“对啊。”
“哇!”小孩子看起来很高兴,仰着脸细看那几个花苞,“还没开啊?
“会开的。”
“真的吗?”小孩子摇着陈卷的衣袖,“去年我和娘亲去沔南城才第一次见到梅花,开得可好看了,我都没看够呢。可娘亲说今年不会再去沔南城了。”
陈卷顿了下,而后蹲下身,折了两三枝带花苞的枝干递给她,“那你要把它放在屋子里好好养着。今年你还能看见梅花开。”
小孩子眸眸一亮,红彤彤的脸颊上显出笑涡,“谢谢姐姐。”
旁边的妇女盯着这边动静,不由微微一笑。
告别了几位婶婶,陈卷沿着巷子又往里走十几步,离附近民宅远了些,转过一个拐角,一座小院子就出现在眼前。院门半掩,一进的小院并不大,院中生长着一棵两人抱的雪松,十分挺拔高大,远看与小院并不相衬,显得突兀。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斑驳的陈旧木门发出“咬呀呀——”的长音,雪后空气微凝,雪光晃眼。原本供人行走的小道上也覆盖着白雪,看起来未被人清扫过。
陈卷眉心微蹙,反关院门,往主屋走去。
掀开厚重的门帘,眼前骤然暗下来。塞北房屋的门窗都不大,外面天光只照进来少许,因而里面并不亮堂,一应陈设也很少。
屋内一片冰冷。
陈卷站了片刻,接受了李承不在家的事实。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花瓶放在桌上,便退出了门外。
本来还想来告个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