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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年春起时 “今年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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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进京于小辈而言比较仓促,然而奚家父母提前半年就张罗开了,同京城的来往信件,路上的行程安排都有规划,预留的时间倒也宽裕。
只是怕生变故,哪怕路程慢些,也不能随意停下。奚照月和几个侍女以前极少坐马车出远门,这几日过去,饭吃不下,几人的脸色也苍白得吓人。
郑夫人心疼女儿,恰好这日行至抚州某县,与林述年一合计,派人寻了城内客栈暂做休整。
东秦朝一城九州三十六郡,这个“一城”便是位于抚州最北端的北苠城。
东秦朝开国皇帝赵桀战马上打江山,起兵后,戎马五年才渐渐统一境内,当时便是吴国占据着这一块地方,仰仗此地山高林茂,吴国据地势之险,让赵桀的军队频频吃了大亏,硬是守到了最后。
可终究寡不敌众,赵桀的军队还是形成了围合之势,每日蚕食吴国地界一里。
就这样一直到了最后一场大战之时,赵桀却忽然让人放出话,说若是以吴国守军将领作为交换,他愿放吴国十年生机。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
谁都知道吴国的守城将领是一名女将军,一柄长枪,领数万士兵,单凭能让吴国撑到当下就不可谓不是一位巾帼英雄。
赵桀一统在即,此举一出,谁也摸不准赵桀是起了什么心思,又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十年生机的诱惑乍一听可考虑,细究来根本就是欺人之谈,赵桀的军队已将吴国四周之地尽数收复,对吴国就如囊中探物般易得,给它十年又如何,十年间吴国便是一国,也只怕是赵桀建朝的附属国,有名无实。十年后吴国又能以什么实力去抗衡?
三日考虑的时间已到,等来的结果是两军开战。
吴国最后愿意上场的两万士兵中不少伤兵,多是残破的铠甲,唯领军将领身旁一面吴国旗帜完整、高扬、翻飞。
其实结果已然明了,但家国之心不甘。
有人说,那位巾帼将军是在对抗时被重伤下马,乱斗中力竭死去。
有人说,战后赵桀亲自收殓了她的尸首。
有人说,赵桀将自己自征战起就佩戴的面具取下,随她一起入葬。
后来东秦建朝,划分地方辖区时,这一块地方因为地形显得格外突出,不等相关官员协定好意见,就有旨意下来——特设一城。
这便是如今的北苠城。北苠城城主自选,掌城内所有事务,只中央派来一位刺史监察全城。
数百年来,北苠城以一城建制存在,是东秦的繁华之地。
人情风貌也格外不同。
小伙计上去收拾屋子,林述年随镖师去后院查看随行物件,陈卷几人便坐在大堂内。
奚照月方靠在春兰怀里,便对上郑夫人的视线,她撇了撇嘴,重新坐直了身体。
客栈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大门敞开着,陈卷随意往门口看了一眼,正待收回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方才过去的那人似乎是……李承?!
陈卷思索片刻,转过头,对着郑夫人道:“大堂里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去吧。”郑夫人并未起疑,点点头。
陈卷出门后往右侧行了几步,忽然闻声停住了脚步,她微微侧头,见一条暗巷里两人正在拉扯。
天色阴沉沉的,她只能隐约看到李承死死拽着一个清瘦的身影,他拉扯得专注,并未发现她。
陈卷走近两步,便听见李承低着声气骂道:“臭小子白眼狼黑心货!说,把银子拿去做什么了?你不说是不是,你信不信……”
半大的孩子浑身牛劲,还不待李承说完,他便死命挣脱开了,回转身闷头往外跑。
陈卷已走得近了,不防这孩子乍然转身。她猝不及防,脚下微转,想要躲开之时,忽觉肩膀一痛。
她就这样被捏着往后带了两步,堪堪避开这小孩子的冲撞。
她抬眸,看见林述年冷硬的侧脸。
林述年一手护着陈卷,另一手拎住那孩子的衣领,把人控制住。那孩子身量也不算小,乍一被人拎起来,连反抗都忘了。
陈卷道:“多谢。”
林述年微微颔首,放下了搭在陈卷肩上的手。
此时,李承才回过神,很是意外:“陈卷?”
“先生。”陈卷道。
林述年看了眼,带笑道:“认识啊——这小孩怎么回事?”
李承走过来,愤愤道:“这臭小子昨日偷了老夫的钱,今日才叫老夫逮住。”
林述年:“哦,偷钱啊?”
陈卷看着他拽着的男孩子约莫八九岁的样子,身上棉衫偏大,拖在地上。头发松散地被一根草绳扎着,大部分垂下来,乱糟糟的,天色阴暗,唯独少年一双被头发半遮住的眼睛透着微光,怯生生的。
他被人抓住,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扒拉林述年的胳膊。
陈卷刚上前一步,还不及说话,便听得一阵破风而来的声音,陈卷急急回头,只见一道虚影很快地掠过来,她当即侧过身。
林述年眉心微压,极快地单手迎上去。
对掌相击,发出不小的动静,两人均被击退半步,那人抬眼看过来时,脸上有一丝讶异。
林述年将那男孩放在地上,只是手里还提着他的领子。这一下,那男孩却是安静下来,不再动弹了。
“身手不错。”那人对林述年说道。
林述年抬头,却并不答话,收了惯常笑意,冷眼瞧着那人。
那人模样要年轻些,语调拉着,“诶,别一副看仇人的眼神,你不拽着我家小孩,我也不会对你出手。”
林述年蹙眉,还不待说什么,李承先叫起来:“你家的?”
那人扬眉,“我家的。”
他说话懒洋洋的,自带一股欠揍的语气,搞得李承一大把年纪了,怒极反笑,“好啊,正好,老夫倒想好好问问——你是怎么教孩子的,小小年纪去偷人财物……”李承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人,顿了下,奇道,“看你这打扮不像缺钱的人啊,你让你家孩子穿得……”
那人笑意微顿,看了眼低头不语的男孩,有些不耐烦地打断李承的话,“偷你钱财了?”
李承忽然觉得不对劲,这人身材高大,武功也好,衣着布料也不似寻常百姓的粗布麻衣,可这孩子却是蓬头垢面,衣不得体……
李承警觉起来,“你当真是这孩子的家人?”
只是还不及听那人应答,便见林述年松了那少年的衣领,便见那少年当即一口气跑在那人身后躲着了。
李承:“……”
那人拍了两下少年的头,手里似乎没轻重,陈卷直看得那少年的头重重点了两下。
那人问:“偷你多少钱?”
李承道:“五两银子和半吊钱。”
那人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这里面有十两银子,足够了,这事就当过去了。”
这下不止李承,连带着林述年和陈卷都诧异地看了过来,寻常百姓哪能随手拿出十两银子,何况这是还债吗,送钱的吧……
那人将钱塞给李承,不再言语,转身推着少年上楼了。
李承回过神,慢慢地托起那荷包,沉甸甸的,他双手捧着,有点犹豫,“没让还这么多啊……怎么感觉像是卖了个孩子。”
陈卷回过头,见林述年抬头望向二楼,陈卷顺着他目光看了眼,都是些或紧闭或半掩的窗户,“怎么了?”
林述年收回目光,眉头紧蹙一瞬又松开,笑道:“没事。”
陈卷没再多问。
回了客栈,时辰尚不算晚,只是明日一早要赶路,这一行人得早些休息。
二楼一里间。
方才楼下那人这会儿正站在屋子中央,躬身站着,神态恭敬慎重,道:“主子,这小孩偷人财物,手脚不干净,若继续带着他,日后可能会是麻烦。”
男孩缩在角落,双手扒着一个柜子边,闻言有些急切地抬头,屋内灯火暗,衬得少年眼底明暗不安。
没听到回答,梁三九极快地抬眼看了下立在窗边的人。
男人侧身对着,身形颀长,侧脸的轮廓明晰到有些锋利,男人负手而立,晚风刮进来,拂起这人的几缕发丝,衣袖微动。
片刻后,他侧过脸,朝那少年招招手。
少年犹豫半晌,磨蹭地走了过去,离男人几步站着,有些不自觉地发抖。
“想继续跟着吗?”
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响在寂静的傍晚里格外清晰。
少年愣了下,忙不迭地点头,而后却忍不住抬眼怯怯地看着。
男人轻笑一声道:“我问,你答,若再像之前那样,我不会再带着你。”
少年应了一声。
“叫什么名字?”
“……阿蔺。”
“偷钱是给你娘治病?”
“嗯。”
“偷过几次?”
少年陡然急了,声线尖锐得急于证明什么:“一次!”
说完,他目光触及到一旁的梁三九,浑身一个激灵,语气低了下来,近乎哀求,“就这一次,之前没偷过,俺家没钱了,俺没办法,只是想救她……”
男人淡淡嗯了声。
阿蔺一下噤声,眼中落下泪来。
梁三九看了眼,上去握住阿蔺的肩膀想将其带出房门,临了门前,阿蔺扭过头,“俺能……继续跟着吗?”
梁三九手上使了劲,“跟着跟着。”
将阿蔺送回屋内,梁三九又返了回去,男人已经放下窗,坐在桌前,修长的手指捏着一个瓷杯,白瓷细腻光滑,与这家客栈的一切物件格格不入。
“主子,真要带着他吗?”
男人不语。
梁三九却从他微蹙的眉心看出一点不悦,当即挠了挠头,“属下多言。”
顿了顿,梁三九像是又记起了什么,说道:“对了,属下方才看见林家五公子林述年,与他过了两招,他的实力却是不像表现得那样平庸。”
“看见了。是……”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回忆,“是林郅身边的那个小儿子?”
“不错。据前些日子得到消息,林述年此程是去塞北替长兄接亲,眼下瞧着,这是回程已经走到这儿了。”
“塞北奚家,书香门第,在前朝时底蕴不错。”这人沉吟了一下,“我记得,这是去年殿试中榜眼的出身。”
“是,奚清则。当时大殿之上陛下还赞了一句他的文章。”
男人笑了一声,“前途无量。”
梁三九:“林家几兄弟向来不和,近些年,林家全靠淮昌侯林臻撑着,其他几个人不得多做打算?”
“是吗?”他不置可否。
梁三九不太明白他这句是什么意思,便也不再言语。
那人回转过身,一双眼眸在昏黄的烛光里明暗不定:“今年京城也该热闹起来了。”